和徐胖子分開后，莊琰沿著小區里的廣場往大門方向走。廣場上人很多，有跳舞的，陪小孩玩兒的，還有一邊遛狗一邊發語音信息的……

莊琰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本地號碼：“喂，……”

……

“好嘞好嘞，多謝多謝。改天一定，一起喝酒！”

掛斷電話后，莊琰在附近找到一家超市，買了一條煙，兩瓶酒，然后上了公交車……

公交車上的人形式各樣：

把頭靠在車窗上打盹兒的中年男人。說不定他的家里最近正有讓他忙的焦頭爛額的事兒……

扶小孩站好，身上還背著一個粉色書包的中年女人。或許她剛剛陪自己的小孩兒上完補習班，準備趕回家做飯……

抱著手機，戴著耳機，連錢包都顧不上好好看管一心一意對著屏幕傻樂的年輕人。他應該算是這些人當中比較幸福的了，因為至少他找到了一個同樣和他抱著手機傻樂的人。

莊琰看著他們。他和他們不一樣，莊琰的生活里，只有一起起破的了和破不了的案子……

莊琰剛剛的電話是撥給以前的警校的同學，現在在海平市第一監獄工作從他那里了解到。當初負責看管方圓的，是監獄里的一位老井茶師傅，現在正要去拜訪他……

公交車停靠后，莊琰從上面下來，朝一個老舊的居民樓走去。這棟樓確實太老舊了，錯中復雜的電線纏在上面，顯得異常凌亂……

樓道的燈也是有的亮有的不亮。莊琰敲響其中一戶的鐵皮防盜門。

伴隨著一陣吱呀聲，門開了，里面走出來一位60歲上下的老人，老人穿著紅色跨欄背心，臉上有些紅暈……他看到莊琰格外高興，說道：“呦，小莊，你來啦？”

莊琰說道：“恩，鄭老師。來看看您。”說著，把剛從超市買的煙酒遞給鄭老師。

鄭老師把莊琰請進門，對莊琰說道：“來就來吧，還帶什么東西？”

莊琰說道：“知道您好這口兒。”

莊琰和鄭老師來到桌子前坐下，看到鄭老師正在吃晚飯。一盤醬牛肉，一碟花生米，碗里是拌好了的炸醬面。旁邊還放了只酒盅，難怪一見面的時候鄭老師的臉紅彤彤的……

鄭老師先開口道：“小莊，你吃沒？一起？”

莊琰自鐘子文那里出來還沒吃過東西，于是說道：“好呀。”

鄭老師給莊琰也盛了一碗，然后拿出了只酒盅，說道：“來，陪我來一口！”

鄭老師把放在手邊紅星二鍋頭蓋上，從袋子里掏出了莊琰帶來的酒。說道：“誒呦。嘗嘗你的這個好酒！”

莊琰也是真餓了，在鄭老師面前，吃的就像個孩子……

酒喝了幾輪，鄭老師開口問道：“小莊，你老實說，找我什么事？”?莊琰的心思被鄭老師摸了個透，還沒開口。鄭老師先說話了：“你是不是要問我方圓的事兒？”

莊琰點頭道：“恩。”

鄭老師面色露出一絲懊悔，說道：“方圓服刑期間，確實一直都是我負責的。你有什么想問的，說吧？”

莊琰說道：“我想問問，您覺得方圓是個什么樣的人。”

鄭老師喝了一大口酒，說道：“方圓剛進來的時候，我們看了他的資料。案子很簡單，殺人、放火。起初我看不上他。你知道，我對欺負女人的男人一向沒什么好感。他這個人很老實，做事規矩，不搗亂。在監舍里跟雖然別人處的不怎么好吧，但從沒惹過事兒。平時不勞動的時候他就坐在窗上休息、打坐。

其實，要是在監獄久了，就知道，凡事這樣的人，一般都不是善茬兒。我以為他是剛從大老板的位置上下來，有點不適應。畢竟人家以前也是，一掏出煙會有一片人遞來打火機的主兒。

但是他這種情況持續了很久。我們擔心這樣下去，會給他逼出返社會型人格，就嘗試接近他。通過和他聊天，我們了解到，他其實一直都很痛，晚上經常會夢到他殺人的場景。他說他很想把捂住受害人的枕頭松開，但好像有人把他的手按住了一樣，就是做不到。他到處喊人幫忙，但沒人理他，就這么眼睜睜的看著那個女孩兒死在他面前……

他能做這樣的夢，我們還是挺欣慰的。”

莊琰問道：“為什么？”

鄭老師說道：“因為，一般心虛的人，夢到的都是受害人來找他們抱仇。方圓做這樣的夢，說明他是在真心悔過。在監獄工作這么多年，圖的就是這個。”

莊琰問道：“后來呢？”

鄭老師說道：“后來，為了不讓他陷在那種情緒里，出去以后重新做人。我就有事兒沒事兒找他聊會兒天。他跟我講當初創業的故事，聊著聊著我就發現，他做事兒有股子狠勁兒，但心眼兒絕對沒什么大毛病。我到現在都納悶兒，他這樣的人怎么可能會殺人。”

聽著鄭老師的話，莊琰想到下午和楊詩雯談話時她眼里流露出對方圓的恐懼。莊琰的心里越來越糊涂了……

鄭老師繼續說道：“他因為在監獄表現良好，從七年減至五年。我退休的時候他剛好出獄。

他出來后，我們的聯系沒斷。他還經常來看我……”

莊琰說道：“什么？方圓經常來看你？”

鄭老師說道：“對，他經常來。就跟你一樣，知道我好這口酒，來的時候還不惦記著給我帶兩瓶。”

莊琰說道：“那他這兩年有什么反常嗎？”

鄭老師說道：“有！他來的時候經常掛彩，有的時候是臉，有的時候是鼻子，打他的人一看下手就挺重的。我問過他怎么傷怎么來的，他也不說。我懷疑是可能是他當年的公司倒了，現在被追債的人打的，就想著先借他幾萬塊錢應應急，但他堅持不要……”

鄭老師繼續說道：“其實我明白，我這個歲數的人幫不上你們太多了。我那三瓜倆棗兒的根本起不到多大作用。就是看方圓那孩子挺可憐的，想幫一把。他來我這里的時候看著笑呵呵的，但能感覺的出來，他心里肯定憋著事兒呢……”

……

酒喝的差不多了，莊琰起身告辭。

鄭老師把盤子里剩下的醬牛肉和花生米給莊琰打包起來，說道：“還剩點兒，你帶走。你放冰箱里。知道你辦起案子顧不上好好吃飯。回去餓了能墊補一口……”

莊琰也沒有客氣，接了過來……

從鄭老師家里出來。心里還是惦記著消失的方圓，打了輛車來到華庭別墅14號。

他故意讓車停的遠一些，然后從車包拿出一頂棒球帽戴上，悄悄地靠近華庭別墅14號，打算從一個窗戶翻進去。

還沒到窗戶跟前，他突然感覺到身后竄出幾個人，一瞬間把他按倒在地上，手也被人拷了起來。然后背后的人對他低聲吼道：“不許動！老實點！”

莊琰奮力把頭朝后扭過去。那幾個人一看到莊琰的臉，馬上松了勁，說道：“啊，是莊隊啊！”

莊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說道：“沒事兒，我就是來看看你們有沒有摸魚。行了，你們忙你們的去吧，我自己進去轉轉。”

莊琰走進了那扇不是門的門，消失在黑暗中，剩下他們幾個面面相覷……

莊琰打開手電筒，找到了方圓居住的房間，打開燈。

一切還是昨天來時的樣子。窗單沒有褶皺，椅子上已經落了一層薄薄的灰，看來方圓確實沒有回來過……

莊琰走到窗前，掀起窗單，在窗下面發現了一個旅行箱。箱子里除了幾件日常的衣服外，還有一個印有鴻雁旅行社廣告的雙肩包。打開來看，里面是一些方圓的個人證見，身份證、殘疾正、戶照……還有一張經過塑封的剪報，內容正是關于7年前的華庭別墅縱火案。這篇報道夸張的描述了案件經過，把方圓罵了一個狗血噴頭……

莊琰把這些東西收拾好，放回原處。然后按照雙肩包上的廣告打給了鴻雁旅行社。

客服：“您好，鴻雁旅行社，請問有什么可以幫您？”

莊琰介紹了自己井茶的身份，然后說道：“我想請你幫我查一個人，他的名字叫方圓，身份正號碼是XXXXXXXXXXXXX。他最近有沒有聯系過你們旅行社？”

客服：“您稍等。”

不一會兒，電話里又傳來了客服的聲音：“您好，我剛剛查到，他上周五在我們這兒定了一個去D國的套餐。”

莊琰說道：“什么時候的？”

客服說道：“時間是這周五上午九點半，航班是從咱們市起飛。”

莊琰說道：“好的，謝謝。”然后就掛斷了電話。

方圓要走？莊琰問自己，難道他不知道自己會被通緝嗎，坐飛機怎么可能跑得掉？還有你留著這張剪報干什么，提醒自己重新做人嗎？你到底為什么非要找朱洪流抱仇，是不是跟七年前的案子有關？你現在到底躲在什么地方？距離要求的破案期限僅剩三天，他的壓力很大，許多謎團一時間全部涌現在腦海里……莊琰走到陽臺，點了顆煙，當泥古丁在他的肺里經過一次循環后，他的焦慮稍稍得到平復。

抽完煙，轉琰在屋里又轉了轉，然后走到音響旁的七斗柜，拉開抽屜，按照磨損程度從里面挑了一張方圓最常聽的唱片放進那套音響。

柴可夫斯基的《第六悲愴交響曲》響起。一股沉重的嘆息和無力的墜落感頓時從音響里宣泄出來……

莊琰躺到方圓的窗上，望著天花板。他有太多問題想問，他試圖通過這首曲子與至今杳無音訊的方圓產生共鳴，他想了解這個人……

第一樂章先是一陣疑惑不安，然后是很長一段的溫暖、親切，讓人不禁回想起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光。莊琰仿佛看到了曾經的方圓在商界順風順水，如同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

然而盛筵易散，不經意間當頭一棒，強烈起伏的音響碰撞著。方圓猛然從夢中驚醒，不得不卷入人生的漩渦。從前靜謐寧靜的生活煙消云散。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一陣對生活的憂傷、迷茫過后，他沒有退縮，他沒有就此沉淪，他決心用盡氣力拼命一搏……

曲至末尾，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自由與光明重現，至此重生……

不知不覺莊琰睡著了，睡夢中他見到了被熊熊大火包圍的華庭別墅14號，里面一個醉醺醺的白衣男子跌跌撞撞的走出來，嘴里含糊不清的喊著：“救人……救人……救人啊……”

醒來已經是5號，周二，還剩3天……

今天是個晴天，說不定會有好事發生。

莊琰依舊是等《國際歌》唱完才起窗，簡單擦了把臉。跑到樓下給自己和昨天晚上在附近盯梢的同事買了份早點，然后就驅車趕往警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