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局隨著圣眷的變化而變化，這是一座耀眼的金字塔，下面的人總是眼巴巴地盯著頂層的臉色，以頂層的喜惡為喜惡，整個金字塔的風(fēng)向也隨著頂層的轉(zhuǎn)變而轉(zhuǎn)變。【，
    名垂青史的名相長孫無忌也不能免俗，他永遠(yuǎn)不會隨便站隊，更不會輕率地做任何決定，他做任何決定之前首先要看的便是李世民的臉色，長孫家必須與天家保持高度的一致，才能真正做到家國利益休戚相關(guān)，才能保得長孫家這條大船在任何時候都不會被天家所猜忌而翻掉。
    今日也是如此。
    李承乾低姿態(tài)的登門拜訪，語氣和態(tài)度甚至已到了低三下四的程度，再加上毫無爭議的嫡長子身份，以及與長孫家的舅甥關(guān)系，如此親密的關(guān)系，從利益到血緣都無可挑剔的緊密聯(lián)系在一起，然而長孫無忌還是沒有輕易表態(tài)。
    因?yàn)槔钍烂竦膽B(tài)度不明朗，所以長孫無忌的態(tài)度不可能明朗。
    這種奪嫡爭位的重大關(guān)頭，每邁出一步都有可能決定家族的興衰，長孫無忌冒不起這個險，哪怕冒險的對象是自己的親外甥也不行，他不能為了李承乾把整個長孫家族的命運(yùn)全押到賭桌上，這顯然是非常不劃算的，利益和生死面前，再親密的血緣關(guān)系算得什么？退一萬步說，就算李承乾這個太子被廢黜，接替他太子之位的人也必然是長孫皇后親生的嫡子，與長孫家也是嫡親的血緣親人，那么，誰上去誰下去，對長孫家來說有區(qū)別嗎？
    所以長孫無忌選擇了兩頭燒灶，一頭燒太子的熱灶，另一頭燒魏王的冷灶，兩邊都不得罪，左右逢源。
    至于排名第三的嫡子，那位才十二歲的晉王李治，這個名字在長孫無忌的腦海里只是浮光一閃，然后馬上搖頭否定了。
    前面兩個快打破頭了，不是甲就是乙，怎么輪也不可能輪到老三來坐這個位置。
    一則年歲太幼，十二歲，冠禮都沒行，還是個啥事都不懂的小屁孩。二則朝中沒有人脈，沒有陣營，唯一的倚仗便是皇帝的寵愛，三則一無所長，這個年紀(jì)看不出他的人品，看不出他的學(xué)問，看不出他的為人處世，可以說毫無特長，平凡得根本不入眼，這樣的小屁孩何德何能可以被選中當(dāng)上太子？
    長孫無忌對李治完全無感，而且也篤定李治沒有任何希望參與到這么復(fù)雜的東宮之爭的戰(zhàn)役里來，所以，嗯，無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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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晉陽縣。
    “子正兄，你說我是不是經(jīng)常被人無視啊？”
    李治睜著蠢萌的眼睛，一臉失落地看著李素。
    “殿下何出此言？”
    李治嘆了口氣，用一種假裝成年人的語氣幽幽地道：“你看啊，來晉陽不少時日了，對吧？這些日子你們都在忙著賑濟(jì)百姓，對吧？孫縣令忙個不停，你也忙個不停，就連我身邊的付善言他們都忙個不停，好像你們總能找到事情做，總有忙不完的事情，可我呢，我這個堂堂的皇子每天卻只能坐在城外的棚帳邊，蹲在城外的棚帳邊，或是累了躺在棚帳邊，看著你們忙來忙去……每個經(jīng)過我身邊的人都會看我一眼，然后當(dāng)作什么都沒看到的樣子扭頭走過……”
    李素愣了一下，然后笑撫李治的狗頭，道：“殿下萬金之軀，不必做什么事情的，只要你站在城外，讓百姓接受官府賑濟(jì)時能順便看到你站在那里，你的作用就完全達(dá)到了，就像，嗯，就像城門口的吊橋一樣，看著沒什么用，但實(shí)際上……擺在那里還是很好看的。”
    這番安慰話顯然令李治情緒愈發(fā)低落了，抬頭橫了他一眼，然后垂頭失落地嘆氣。
    李素笑了笑，沒打算繼續(xù)安慰。
    小屁孩有顆脆弱的玻璃心自然要安慰一下的，但也不能太慣著了，畢竟李素頂多算是他的便宜姐夫，又不是他爹……
    …………
    孫輔仁的確很忙，自從李素一行來到晉陽后似乎更忙了，只不過跟以前不同的是，他忙并快樂著。
    知道李素此次帶了不少糧食來，晉陽的百姓至少不會被餓死了，李素帶來的糧食極大地緩解了他的壓力，作為晉陽縣令，如今他要做的事情便是上山下鄉(xiāng)動員百姓聚集城外接領(lǐng)官府賑糧。
    只是動員工作做得并不好，因?yàn)檠?zāi)的緣故，許多村莊的百姓早早走光了，這也是李素至今覺得奇怪的事，晉陽周邊的村莊幾乎都成了**鬼莊，里面不見一個人，城外領(lǐng)賑濟(jì)糧食的不到一萬，很多人就這樣無緣無故不見了。
    等了三四天，孫輔仁從城外村莊回來，順便還帶回來了兩三千人，這些人算是他這幾日的勞動成果了。
    一個人口二十萬的大縣，居然逃難只剩了不到一萬人，實(shí)在令人費(fèi)解。
    孫輔仁回來時臉色不太好，這幾日行走奔忙于各村之間，漸漸的，他也覺得不對勁了，百姓逃難不可能逃走那么多，畢竟這個年代里，“故土難離”的思想還是根深蒂固的，不到馬上餓死的地步，誰都不肯輕易離開土生土長的家鄉(xiāng)，可是晉陽各村的百姓卻一口氣全跑了，好像神仙變了個戲法似的，手一揮就把人變沒了，實(shí)在是反常得很。
    …………
    “敢問李侯爺，這個名叫衛(wèi)從禮的地主……到底是什么人？為何讓他住在縣衙里？”孫輔仁不解地問道。
    連日的奔波，而且收效甚微，孫輔仁的精神很不好，臉色也很差，臉上布滿了憔悴和疲累，眼珠子滿是通紅的血絲，連官員最基本的衣冠儀態(tài)看起來都一塌糊涂。
    李素嘆了口氣，道：“孫縣令辛苦了，這些日子看你先后奔波，晉王殿下和我非常欽佩，只不過，你畢竟是晉陽一縣父母，在這大災(zāi)關(guān)頭，身子尤其重要啊，萬民生計系于一身，你要好好保重才是。”
    孫輔仁嘆道：“職命所在，不得不為爾，但求無愧陛下，無愧黎民便是……李侯爺，這幾日多虧您和殿下坐鎮(zhèn)城外善棚賑濟(jì)百姓，為下官分擔(dān)了許多事，下官感激不盡……”
    語氣一頓，孫輔仁指了指正在縣衙后院園子里閑逛打呵欠的衛(wèi)從禮，疑惑地道：“只不過……此乃何人，為何侯爺要將他接進(jìn)縣衙里住下？”
    李素扭頭看了衛(wèi)從禮一眼，嘴角噙著幾分輕笑，道：“他……算是一個客人吧，嗯，煩請孫縣令叫府中下人好生招待，有吃有喝就行，或許……”
    “或許什么？”
    李素笑道：“或許，晉陽百姓失蹤之謎，此人知曉幾分端倪，這幾日忙著賑災(zāi)，待城外鄉(xiāng)親們安定下來后，我再好好跟他聊聊，敬酒或者罰酒，終歸要吃一樣的。”
    孫輔仁一驚，扭頭看了眼衛(wèi)從禮，隨即點(diǎn)點(diǎn)頭：“既是侯爺所命，下官自當(dāng)遵從，晉陽縣大牢里也有刑具，侯爺若欲刑訊，只管取來用便是。”
    李素失笑：“用刑具反倒落了下乘，放心，我有一百種法子讓他老老實(shí)實(shí)開口，或者……讓他后悔為何生到這個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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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氣終于放晴了。
    一大早醒來，李素看到一絲金色的陽光透過窗格，傾灑在地上，李素一驚，翻身而起，顧不得整理衣冠，匆忙跑出門外，抬頭看著天空那一輪火紅刺眼的艷陽，呆愣過后，不由放聲哈哈笑了起來。
    “來人，快來人！都起來，出太陽了！”李素?fù)P聲在院子里嚷嚷開了。
    很快，晉陽縣衙后院熱鬧起來，李治揉著惺忪的睡眼，打著呵欠一臉迷糊地走出門，李素上前狠狠拍了一下他的肩，李治慘叫一聲，馬上清醒了。
    “殿下，出太陽了，陰雨天氣已過，快隨我出城！”李素高興地笑道。
    李治一臉迷茫道：“出太陽又怎樣？”
    “有了太陽，萬物便有了生機(jī)，或者說，雪災(zāi)已到了尾聲……”李素耐心解釋道：“盡管春播時分已過，但至少還可以人為的挽回一點(diǎn)什么，我們現(xiàn)在要做的，便是組織鄉(xiāng)親各回其鄉(xiāng)，馬上挖渠引水播種，或許今年收成不算太好，但至少也有一些微薄的收獲，總比顆粒無收強(qiáng)多了。”
    李治明白了，惺忪的神情也漸漸放出了光亮，像雪后初晴的陽光，神采奕奕起來。
    轉(zhuǎn)過頭，李素吩咐叫孫縣令，卻聽部曲稟報，說孫縣令天沒亮就出城下鄉(xiāng)了。
    李素沉默片刻，搖頭苦笑，這個縣令……當(dāng)?shù)脤?shí)在太稱職了，相比之下，自己這個侯爺反倒像一片懶惰的綠葉，襯托著孫縣令這朵紅花。
    斜眼瞥了一眼旁邊一臉蠢萌無知的李治，李素嫌棄地撇了撇嘴。
    嗯，這家伙是另一片綠葉……
    …………
    出城的路上，禁衛(wèi)前方開道，李素和李治步行，二人一邊走一邊興致勃勃地商議亡羊補(bǔ)牢的春播事宜。
    “可是，百姓們都逃難了啊，整個晉陽只剩城外棚帳的不到萬名百姓，晉陽這么大的地方，誰去播種？”李治不解地問道。
    李素道：“眼下最重要的是跟老天搶春時，一刻都不能耽誤，所以城外這些百姓要讓他們馬上回家，并告訴他們，官府不會斷了賑濟(jì)，必有專人將糧食送到各村各寨，那些因逃難而致家中田地?zé)o人播種的，我們動員一切力量先把種子播下去，比如發(fā)動百姓有償播種，甚至動用咱們的禁衛(wèi)和并州的府兵幫百姓播種，只要種子播下去就不急了，那些逃離了家鄉(xiāng)故土的百姓，不管他們是真的逃難去了也好，或是躲藏起來了也好，把他們找回來是我們下一步要做的事，分清主次便是。”
    李治點(diǎn)點(diǎn)頭，隨即嘆道：“也不知那些百姓都跑哪去了，難道他們都以為跑去長安便一定有活路嗎？都是攜家拖口的，一家子好幾張嘴，每天都要吃要喝，多少存糧夠他們吃到長安的？”
    李素沉默片刻，道：“不一定都逃往長安了，晉陽二十萬人口，若全部都逃往長安，你想想，長安城下僅晉陽百姓就有近二十萬人，陛下和朝臣還不得急眼？長安早該有旨意來了，如今長安那邊并無消息，說明逃出去的百姓其實(shí)并不多，至少逃往長安的百姓不多……”
    “子正兄，那個衛(wèi)從禮果真知道些什么內(nèi)情嗎？”
    “或許知道，或許不知，我只覺得可疑，如今我們在晉陽就像無頭蒼蠅，諸事毫無頭緒，但凡有可疑的東西，對我們來說都是打開突破的一個希望，寧抓錯不可放過。”
    李治苦著臉道：“我總覺得晉陽這地方邪氣得很，什么怪事都有可能發(fā)生……”
    李素嘆道：“八旬老婦為何慘死街頭，百頭母豬為何半夜慘叫，禁衛(wèi)宿營為何屢聞呻*吟，殿下貼身的犢褲為何頻頻失竊，這一切的背后是人性的扭曲還是道德的淪喪……”
    李治越聽越震驚，兩眼驚恐地睜大，雙手不自覺地朝下身一捂，臉色蒼白顫聲道：“晉陽居然發(fā)生了這么多事？還，還偷了我的……犢褲……？”
    李素淡淡朝他一瞥：“……并沒有，你緊張什么，我只是比方一下可能會發(fā)生的怪事而已。”
    李治：“…………”
    二人說著話，腳步卻不慢，離城門尚距百余丈時，忽聞城外傳來一陣反常的喧囂吵鬧聲。
    李素腳步一頓，順手拉住了李治，凝目望向城門外，神情忽然凝重起來。
    吵鬧聲越來越大，緊接著忽然傳出一聲凄厲的慘叫。
    二人前方的禁衛(wèi)神情一肅，反應(yīng)飛快組成一個圓陣，將李素和李治緊緊圍在中間，紛紛抽刀指向城門。
    李素神情陰沉，心頭掠過不祥的預(yù)感。
    城門外面正是當(dāng)?shù)毓俑徒l(wèi)為百姓難民們搭的棚帳區(qū)，這些日子一直按李素的分區(qū)法隔離開來，百姓們吃飯住宿皆在此，原本已漸漸安撫下來的人心若再發(fā)生什么意外，很可能會導(dǎo)致近萬百姓難民的集體嘩變，小風(fēng)波都會變成驚濤駭浪，一發(fā)而不可收拾。
    “來人，馬上徹查！”李素冷冷地下令。
    方老五領(lǐng)著幾名部曲匆匆奔向城門。
    沒過多久，方老五一臉凝重地跑了回來，沉聲道：“侯爺，城外有難民行刺官府差役，不知何故刺死了三人，百姓嚇壞了，害怕官府追究株連，兩三千人翻過棚帳的柵欄跑了，剩下的幾千人正在騷動，似乎醞釀嘩變！此地危險，不宜久留，請侯爺和殿下速速離城暫避！”(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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