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周自恒是怎么來到京城的呢?
這其中的方式方法,是他并未曾考慮過的。。。
教室里少了一個明玥,周自恒的世界里就少了一個月亮。
他的自行車后座徹底空置。每日清晨,明玥不會嘰嘰喳喳和他談天說地,不會迷迷糊糊背誦課文;每日夜晚,也不會有她丁丁當當唱歌,悠哉悠哉晃著小腿。
很快,南城也下了雪,雪小,只有指甲蓋一點大,用手接著像是接了一塊絨毛在手心。南城的冬天并不十分冷,至少比京城要暖和得許多。
那明玥一定會冷得把自己嚴嚴實實地裹起來,像一只冬眠的小熊。
周自恒這樣想,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她還沒有在寒冷的天氣里離開過他呢?她早上還會不會喝的上熱騰騰的豆漿?晚上能不能喝上香甜甜的木瓜牛奶?她會吃得好嗎?在路上會不會因為不看路而摔進雪地里?
他有太多太多的顧慮和太多太多關于明玥的胡思亂想。
關心則亂。
周自恒收到了來自明玥的短信,她因為通過初試而高興,又因為接下來的復試而擔心。
好像又回到了幾年以前,她第一次參加正式的大型比賽,一面歡呼雀躍,一面緊張憂慮。
周自恒想陪她復試。
但因為強降雪席卷北方,航班次數削減,而又臨近年關,返鄉人數激增,他并沒能訂到機票,也沒能訂到已經滿載的火車票。
而也因為年關,周沖外出出差,不能給他提供幫助。
所有的交通方式都被堵住,周自恒甚至想自己能變成真正的美人魚,從京杭大運河溯游而上。
游斷尾巴,也沒有關系。
“我要去北京開會。可以載你一程。”蘇知雙這樣告訴他。蘇知雙給他送來新的復習資料,相較于并不了解教育的周沖,蘇知雙在這一方面,顯然更有經驗。周沖覺得周自恒太辛苦,甚至有過勸周自恒放棄的念頭;蘇知雙則更能冷的下心腸。
周自恒對蘇知雙的情感很復雜。
但此時此刻,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喜悅讓他幾乎要跳起來吶喊。
“開車去,可能會需要一晚上,有點辛苦。”蘇知雙講清弊病。
周自恒并不介意,當天下午就收拾東西,請了假,隨蘇知雙一同出發。
顛簸了一夜,上高速又下高速,周自恒蜷縮在狹窄的后車廂,昏昏沉沉入眠,夢里似乎有人替他蓋了被子。
等到醒來,已然入京,雪花從指甲蓋大變成手掌大,整片北國,皆被冰封,萬里都在飄雪。
蘇知雙似乎一夜沒有睡,脊背依舊筆直,但整齊的頭發松散開來一些,碎發落在她西裝上。
“是不是……”你替我蓋了被子?
這一句話,周自恒始終沒能問出口。
他最后選擇了沉默,相顧無言,一路到北京舞蹈學院。
下了車,周自恒四處搜尋。
“找熒光棒嗎?”蘇知雙跟在他身后一米遠。
周自恒愕然,回頭。
蘇知雙從車座柜子里拿了兩根熒光棒出來,幽藍色,依舊發著淺淡的光。
周自恒抿著唇,沒有接。
蘇知雙把熒光棒遞到他手里:“我其實收過你的熒光棒,現在算還給你的。”
“什么時候?”
“南城市舞蹈大賽。”蘇知雙說,“那時候你和明玥都還很小。”
“所以陳修齊也是在那時候第一次看明玥跳舞。”周自恒反應過來,“他在情書里說,英國那是第二次。”
他并沒有質問的意思,也沒有咄咄逼人,只是認真地在敘述一個事實。倉促過了一夜,他的臉上并沒有顯出疲態,也許緊張的復習讓他習慣少睡眠,也或許是年輕人精力好的緣故。
蘇知雙看著他漆亮的黑色瞳孔,許久,點頭,說了一句:“嗯。”
她點頭的時候,碎發從額尖飄下來,沾了一點雪,有一點柔和。
周自恒把兩根熒光棒放進了黑色大衣的口袋里,也在許久的沉默之后,說了一聲:“謝謝。”
北舞的招牌鍍了一層金色,邊沿落了積雪,家長排成長隊,等在警戒線以外。周自恒一一尋過去,便尋到明岱川與江雙鯉,他們是一對般配且出色的夫婦,在人群中打著一把傘。
周自恒從這樣一幅畫面,悄悄地想著他和明玥的將來。
驚訝顯然大過驚喜。明岱川或許一點也不驚喜。但周自恒到底從江雙鯉口中知道了明玥的復試序號和大概時間。
明岱川和江雙鯉在焦急等待,周自恒也等了一陣,時間一份一秒過去,道路上剛清理的雪花就又堆積掩埋地面。
周自恒并不想做這樣漫無目的的等待。
他有一張極其好看的臉,又有一身常年翻墻練就的好身手,被誤認為也是考生,在幾個留校學生的指引下,很快尋到了考室,但這時候明玥已經進入考場。
考室設在一樓,進不了門,但窗外是一片開闊空地。
透過影影綽綽的磨砂玻璃,他能依稀瞧見里面的光景,也能聽見一點聲音。
這所有的聲音里,最好聽的,來自于一聲窗戶扣的開啟聲,和明玥作答的聲音。
她說《梁祝》。
旋即他從這面開啟的窗口,望見了立在舞蹈室中央的紅衣美人。
并不隔得十分遠,他能看清她的面容。和平日的素顏不同,她上了妝,長眉濃黑,紅唇姝麗,長發用發帶挽起。
周自恒知道她是美麗的,但這一刻,似乎再好的丹青妙筆都不能描繪她容顏嫵媚的十分之一。
他開始用力地揮舞手上的熒光棒。
藍色的光芒在白日里并不醒目,甚至有些寡淡,但明玥心頭忽然就安寧了下來。
這一幕好像回到了很多年以前,她第一次參加舞蹈比賽,全場都是漆黑的,慢慢有一片幽藍色的星海亮起來,周自恒就站在這片星海的中間,吹一聲口哨,替她加油打氣。
而現在沒有星海,也沒有清脆的哨音,但他就這么一個人,站在漫天的大雪里,卻幾乎能匯聚所有光芒。
有沒有這樣一個人,光是能看到他一點疏朗的輪廓,你就會覺得安心?
無論是五年前還是五年后,對于明玥來說,周自恒一直都是這樣一個人。
他是南城晴空,絢爛而清靈,鋪陳在她的心房里。
從過去到現在,從南城到京城,跨越時間長線,穿過空間阻隔,始終只為她一個人。
為她一個人揮舞藍色的熒光棒。
《梁祝》的前奏就這么響起來,這一間壓抑的舞蹈室因為一面窗的開啟,變得柔和且明亮。明玥不再感到寒冷和手腳僵硬,滾燙的血液貫通全身。
她要用身形韻致訴說纏綿、相思、以及化蝶重逢的喜悅。
明玥認認真真把這支舞跳給周自恒看。
周自恒也見過她練習這一支《梁祝》,但此時此刻,他能透過窗口,從她的舞姿里品嘗出一點情感。他并不懂舞蹈,但他也知道明玥表現得很好,他有一點想吹口哨,又有一點想干脆跳窗而入,最近距離看著她。
但他并不敢打擾這一支舞蹈,巴巴地仰著腦袋,看她揮舞水袖的每一個瞬間。透過白色冰雪,她一身紅色舞裙,曼妙好似一只真正的紅色蝴蝶,耀眼非常。
她也是一個“更好的自己”了。
周自恒這樣想,又忍不住摸了摸腦袋頂上的呆毛,頭發沒摸到,只摸到了一手的雪。
三分鐘的自選表演很快過去,口試也更加順利。
年長的女老師在最后柔和地夸贊了她一句:“情真,動人。”周圍老師也附和著點頭。
結果會在三天之后公布,但有這一句話,想來最后結果并不會太差。
轉出候考區,周自恒就從一側跟上來,把她身上的羽絨服拉鏈拉到最頂上,又把帽子替她帶上。
他這樣小心翼翼,細致又認真,只是怕她被凍著而已,但她其實夠暖和,三分鐘的舞蹈甚至讓她冒出了一點點汗,臉頰還是緋紅的顏色。
周自恒與她形成鮮明對比。
他站在雪地良久,沒有打傘,頭上頂的雪花被他抖落一些,但小片冰屑依舊頑固地藏進他的發里,又被融化成水珠。
明玥踮起腳,替他把睫毛上的雪花摘去。
他并不知道閉眼,直愣愣看著她,滿足又得意地傻笑。
“都不冷嗎?”明玥開口,聲音糯糯,帶了一點撒嬌和不滿,替他把圍巾摘下來,抖落冰晶后又替他圍上。
“不冷。”周自恒回答飛快,又補充,“看到你就不冷了。”
這大概是情人間都會有的甜蜜話,但明玥卻依舊覺得甜到心坎,踮腳親在他臉上。
周自恒撐開明玥的傘,把她護在臂彎里,朝考場外走去。
這一把傘很大,能完完全全蓋住兩個人,但他身量頎長,彎下腰配合她的身高。
“今天學校沒有放假。”明玥被他握住手。
“我請了假。”周自恒干脆利落。
“沒有飛機票了。”明玥又道。
這一回,周自恒并不能爽快回答出,最后在明玥霧蒙蒙的眼睛注視下,老老實實交代。
他的臉上因為經了冰寒有些蒼白,顯得五官像是雕琢在了玉上,一勾一畫都極其細致,但他的眼眸依舊深黑透亮,斜飛的濃眉似乎堅毅不可摧。
他穿了一身黑色,漫天風雪也并不能讓他退縮。
明玥無法想象他是怎么經歷一夜,從南城趕來。
“值得嗎?”明玥喃喃。
她把頭靠在他胸口,能聽見他的心跳聲,也能感受到他的溫度。
“值得!”周自恒斬釘截鐵。
他捧著明玥的臉,想了許久,忽而吹了一聲響亮的口哨,頭上一撮硬發豎起:“為了我這么漂亮的媳婦兒,做什么都值得!”
他可以驕傲如同日月,也可以溫柔像是繁星。
京城還下著雪,但這一把黑傘下,好似一瞬間,草長鶯飛,柳條抽芽,無盡明媚的色彩蔓延。
作者有話要說:二更完,要給睡覺覺很多么么噠!!!
進度條即將拉到高考!!!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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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2005年的藝考莫考據莫考據,畢竟你們也知道,睡覺覺是個苦逼的工科生【攤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