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姜鶯出門依舊戴著帷帽,剛剛到百安樓雅座尚未來得及脫下。這回出門，她與姚景謙兄妹二人先在城中逛了逛，不知不覺逛至百安樓便上來用晚膳。</br> 百安樓菜色極好,姜鶯和夫君來過一兩次。她將喜歡吃的一一報上名,又問：“表哥表妹不若再看看，我不知你們喜歡吃什么。”</br> 姚景謙對吃的不講究,姚清淑更是好說話。三人環桌而坐，姜鶯坐在中間，姚景謙眉目含笑：“表妹點什么我就吃什么。”</br> 他這么一說姜鶯倒不好意思起來,他們是客，竟還處處遷就自己。不過這種發自內心的真誠是演不出來的,姜鶯不免對二人生出幾分親近。</br> 菜上至一半，姚清淑拉住姜鶯手親昵道：“表姐我們許久不見，不如今晚你和我睡？我給你說說以前的事。”</br> 姜鶯有點猶豫。她其實對過去的事很好奇,但又舍不得夫君。</br> 姚景謙自然知道她擔心什么，不過他遲早要帶走姜鶯，還是想多些時間相處。況且以前他不在臨安便罷了，姜鶯一個姑娘,一直呆在王府不合適。</br> “表妹以前和小淑關系極好，經常躲一個被窩說悄悄話呢。讓表妹把以前的事說與你聽，想必對病癥也有好處。”</br> 他聲音溫和娓娓道來,完全讓人招架不住。其實到這里姜鶯已經動搖了,姚景謙又乘勝追擊：“此番來臨安我們住在廣福客棧，那里臨近江邊，聽說今晚放煙花,表妹不想去看看？”</br> 一聽煙花,姜鶯臉上閃過一絲驚喜。這個年紀的姑娘都喜歡煙花,她道：“那……一會我先回府問問夫君。”</br> 王舒珩在隔壁一聽姜鶯聲音就出來了，不過偶遇守在門口的田七雄，了解事情來龍去脈這才耽擱了時間。</br> 出乎他的意料，不過昨日才接到姚家書信，姚景謙今日就到了。王舒珩瞪一眼田七雄，似責怪，又似生氣。</br> 他大步來到姜鶯身后，故作咳嗽，道：“要問我什么？”</br> 熟悉的聲音乍起，姜鶯轉身，意外叫了聲：“夫君？夫君怎么在這兒？”</br> 王舒珩沒有立刻回答她，目光落在姚景謙身上。</br> 明晃晃的光線襯得他眸子鋒利，猶如帶血的刀刃，神色雖淡然，但體察人心似乎一眼就將人看穿。</br> 說起來，他與姚景謙還有些淵源。年初回京他去看望明海濟，說起朝中文臣，明海濟還說過翰林院新來的姚編修天賦一般但為人勤勉，努力幾年大有可為。</br> 當時，王舒珩便留意過此人。姚景謙，泉州州同嫡長子，性子溫和舌綻蓮花，能被明海濟肯定，學問人品肯定不差。</br> 他明目張膽打量的時候，姚景謙并沒有退卻，而是抬頭無畏地迎上王舒珩眼睛。二人視線隔空交鋒，暗中火花旁人自是不知。</br> 還是姚景謙起身朝他拜了拜，說：“久仰沅陽王大名，聽聞殿下帶兵連收北疆南境，護我大梁安寧，今日相遇實乃我之幸。”說罷又招呼妹妹姚清淑起身，“小淑，來見過沅陽王。”</br> 王舒珩神色雖寡淡，但還算客氣，回道：“幸會。”</br> 寒暄完，誰也沒提姜鶯的事，空氣中涌動著莫名情緒，還是姜鶯打破沉默：“夫君，你怎么到這里來了？”</br> 這聲夫君讓王舒珩很是受用，他抓了抓姜鶯小手，說：“和人有約，沒想到會在這兒碰上你。”</br> 話音剛落，隔壁明泓明萱兄妹也來了，明泓正奇怪何事讓王舒珩離開那么久，一見對方抓住姑娘的手，第一反應是自己眼瞎了。</br> 明泓再三確認，到這里氣氛已經很尷尬了。不光明泓，明萱差點也以為自己看錯了。</br> 這姑娘拐著彎想法子來臨安，就想見見王舒珩。來之前她便想著，雖然沅陽王不喜歡她，但也不喜歡其他女子，因為祖父的關系兩家親近，自己主動些總該有機會的。</br> 長這么大，明萱就沒見誰與王舒珩如此親近過，當即呼吸一滯，袖子底下手指絞在一塊。</br> 偏偏姜鶯一無所知，指著明泓明萱問：“夫君，他們是誰？”</br> 夫君？明家兄妹皆是一愣，卻見王舒珩似是已經習慣了般，介紹說：“汴京明家三公子，五姑娘，是王府故交。”</br> 姜鶯哦一聲，正打算上前招呼一聲，才反應過來自己還帶著帷帽。不等姚景謙制止，她已經摘下，甜甜沖眾人一笑。</br> 那一笑如春光，燦爛至極，晃得人移不開眼。即便在汴京見過數不清高門貴女的明萱也必須承認，這位疑似沅陽王妃的姑娘……確實生的好看。</br> 既然遇上，就沒有分開用晚膳的道理，兩撥人只得在一張桌子前坐下。</br> 不過姜鶯周圍有姚景謙和姚清淑，兩人好似左右護法挨著姜鶯，王舒珩只得坐到姜鶯對面，明泓和明萱坐在他身側。</br> 落座后相對無言，女子之間對情敵的感覺是相通的。姜鶯目光一直有意無意打量明萱的時候，明萱也在打量她，她總覺得這個叫明萱的姑娘……距離夫君也太近了。</br> 姜鶯內心暗自泛酸，菜上齊了。原本出門心情好好的，姜鶯這會莫名不太開心。</br> 她隨便吃著面前的菜，姚景謙忽然湊近，小聲說：“我記得出門時鶯鶯說，這頓你請？”</br> 姜鶯一怔，點頭：“那當然，絕不讓表哥表妹花錢。”</br> “那你再不多吃些，可就便宜那姑娘了。”姚景謙眼神意有所指，姜鶯當即明白過來。</br> 一想到夫君和明萱之前認識，姜鶯心里就不是滋味。但既然她請客，那自然要多吃些，更何況姜鶯確實餓了。想到此，姜鶯瞬間覺得胃口好了許多。</br> 菜品都是姜鶯點的，她大快朵頤的時候，沒注意王舒珩眸色漸深，盯著姚景謙，似乎要將對方盯出一個窟窿。</br> 姚景謙并不畏懼，反而朝他微微一笑，繼續低頭和姜鶯說著什么。</br> 兩人絮絮低語，完全不關心旁人。王舒珩面上一如既往的平靜，手指若無其事地折著兩只木箸。不知怎的，只聽咔嚓一聲，木箸竟斷成了兩截。</br> 這清脆的一聲很是突兀，惹得人人抬頭望來。姜鶯還不知發生了什么事，懵懂道：“怎么了，夫君？”</br> 少女乖巧依舊，王舒珩也不好說什么，道：“無事。”</br> 姚景謙將一切看在眼里，氣定神閑說：“沒什么事，鶯鶯快點吃，醉花鴨涼了味道不好。”說罷招手喚來小廝，“給殿下換一雙木箸，要牢固一點的。”</br> 經過此番，飯桌上火藥味似乎更濃。不多時小廝重新送上一副銀箸，王舒珩好不容易壓下滿心火氣。</br> 偏偏這時，姚景謙看窗外似乎有什么好玩的，正要說給姜鶯聽，王舒珩率先叫住他，慢條斯理道：“年初回京早聽聞姚修編美名，本王敬你一杯。”</br> 百安樓的酒烈，王舒珩常年行軍自是不在話下，姚景謙一介文臣便有些吃不消了。一杯下肚面頰泛紅，反觀王舒珩倒跟沒事人一樣。</br> 他接著說：“姚修編年方二十，可訂親了？”</br> 兩人互相試探，姚景謙也不虛，望一眼姜鶯，遲疑道：“應該快了。”</br> 身側姜鶯已然沉醉在滿桌珍饈，聞言抬頭，說：“那我要有表嫂了？表哥訂親的人是誰？”</br> 姚清淑的臉色不是太好，倒是姚景謙微微一愣，又恢復笑意，故作神秘：“到時鶯鶯便知道了。”</br> 王舒珩哪會給人得意的機會，趁熱打鐵道：“表哥的喜酒莫要忘了王府，到時本王一定帶鶯鶯前往慶賀。”</br> 不得不說，王舒珩這聲“表哥”殺傷力極大。話音才落，姚景謙神色就繃不住了，姚清淑直接拉臉，倒是一無所知的明氏兄妹茫然。</br> 沅陽王與疑似王妃的表哥……關系似乎不怎么好。</br> 其實明氏兄妹有一肚子的疑問，前不久圣上在汴京還大張旗鼓地挑選沅陽王妃，怎么這會王妃就定下了。也不曾聽聞沅陽王府三書六禮，明媒正娶哪家姑娘。</br> 不過即便問題再多，明氏兄妹這會也不敢問，因為桌上氣氛實在詭異，儼然不是問這些的時候。</br> 姜鶯對夫君和表哥的交鋒毫不知情，百安樓東西好吃她又確實餓了，幾乎每樣菜她都嘗過一筷子，只有那道乾果四品還沒動。那道菜距離姜鶯太遠，今兒人多她不好起身去夾。</br> 正猶豫的時候，只見王舒珩不動聲色地抬起那盤乾果四品放到姜鶯跟前，說：“聽聞姚編修喜好書法，百安樓恰好有一副名作，不如隨本王去品一品？”</br> “姚某正有此意。”</br> 王舒珩和姚景謙先后出了雅座，姜鶯便坐不住了。她早就看這位明家五姑娘不對勁，方才偷看他的夫君八次。明萱自以為無人發現，實際上姜鶯眼光毒著呢。</br> 不過她也不能明目張膽地問人家你是不是喜歡我的夫君，只得胳膊肘碰碰姚清淑，小聲道：“表妹，你覺不覺得那位明姑娘想勾我的夫君？”</br> 自從白沙鎮回來，姜鶯學到不少東西，這女子勾人便是其中一項。</br> 姚清淑看哥哥隨沅陽王出門都快急死了，對方位高權重，官爵不知壓姚景謙多少等級，她怕哥哥會吃虧。更何況，聽姜鶯一口一個夫君叫著，姚清淑心神不寧。</br> 她不知如何解釋，來臨安的路上姚景謙便交待了，貿然告訴姜鶯沅陽王非她的夫君，只怕會引起雙方信任崩塌，須得徐徐圖之，最好由沅陽王本人告訴姜鶯這件事。</br> 另一頭，王舒珩和姚景謙出了雅座，來到后院一處亭榭。此處安靜，正是說話的地方。</br> 四下無人，姚景謙也不客氣了，恭敬一拜，道：“這段時日承蒙殿下照顧鶯鶯，某既已到臨安，姜府的事也不該再麻煩殿下。煩請殿下與鶯鶯說明事實真相，某感激不盡。”</br> 麻煩？</br> 王舒珩細細品摩這兩個字。剛開始他確實覺得姜鶯麻煩，愛哭，動不動就撒嬌，還黏人。以至于一開始，他為怎么和姜鶯相處苦惱了很長一段時間。</br> 但不知何時，他喜歡被姜鶯麻煩。少女真誠熱烈，看他的時候眼里有光，親近的時候大膽青澀，王舒珩十分確定，他不想放姜鶯走。</br> 如此，他曬笑，明知故問：“真相？什么真相？鶯鶯在王府好好的，姚修編可帶不走。”</br> 姚景謙一聽，心知事情麻煩了。這是他一路最擔心的，沅陽王不放人，他還能硬搶不成？</br> “殿下，某與鶯鶯青梅竹馬自小互生情愫，鶯鶯純質，眼下雖失了記憶但某可以確定，她對殿下并無兒女之情。不過受傷，才屢屢冒犯殿下。”</br> 此時明月初升，掛在樹梢格外明亮。王舒珩負手而立，逐字逐句道：“鶯鶯純質，姚修編喜歡，本王也喜歡。姚修編并非鶯鶯肚中蛔蟲，也無看透人心之眼，如何知道她對本王不存男女之情？”</br> 二人皆是進士出身，論口才不分上下。朝堂內外，王舒珩其實很少與人爭辯什么，他喜歡用行動說話。頭一次與人爭辯，竟是為了姜鶯。</br> 幾番對峙，姚景謙有些急了，拔高聲音道：“殿下莫非忘了您與姜府的關系？說起來，殿下算是鶯鶯的姐夫，若執意如此，殿下身居高位自然無所畏懼，就沒想過世人如何議論鶯鶯，如何看待姜府嗎？”</br> “姐夫？”王舒珩哼笑一聲，“本王與姜芷從來沒有成親，何來姐夫一說？本王年方二十有四，家中無妻無妾，平數十萬敵寇都不在話下，還護不住一個姜鶯？”</br> “姚修編，念你與鶯鶯情誼本王不欲為難，也不怕夸下海口，等料理完姜府一事，自會八抬大轎迎她過門。再冥頑不靈，休怪本王無情。”</br> 這些話姚景謙只覺字字千斤，劈頭蓋臉砸下，差點讓姚景謙找不著北。</br> 不過他姚景謙是誰，雖天資不足，但從小信奉的便是勤勉二字。“殿下有心娶，鶯鶯不一定愿嫁，一切看鶯鶯的意思。”</br> 以他與鶯鶯的情誼，姚景謙信心十足。</br> 這頓晚膳，用的著實不算愉快。王舒珩和姚景謙回來時雖看上去平和，但明泓還是感受到一絲不同尋常。</br> 他想再探探底子，便建議：“昨日我相中幾匹駿馬，明日若不下雨，諸位可否賞臉于碧波園林一聚？算我答謝今日宴請之恩。”</br> 明萱一聽斗志昂揚幾分，客氣道：“還請諸位莫要推辭，我的馬術一般，倒很想見識下王……王妃的騎術。”</br> 沅陽王喜歡精通馬術舞劍的女子，明萱也是無意中聽祖母提及。既然這位姑娘能得殿下喜歡，想必馬術極好，明萱已經迫不及待要與之比試一二了。</br> 姚氏兄妹巴不得有機會同姜鶯相處，立馬答應下來。王舒珩明日府衙無事，自然應下。</br> 結賬時姜鶯欲掏錢袋，王舒珩制止了她。當著眾人的面姜鶯有點窘迫，小聲說：“今日答應表哥表妹我請客的。”</br> 王舒珩上手捏了下姜鶯的臉，掏出一琔銀子付錢，“我付不就等同你付？”</br> 姜鶯思考了下，好像是這個道理。</br> 兩人先行，看上去很是般配。身后姚景謙蹙眉，姚清淑也無奈地拍了拍哥哥肩膀。</br> 不過姜鶯和王舒珩的親昵，在出百安樓后遭遇危機。明萱走路不小心，一個趔趄摔在王舒珩身上。王舒珩下意識扶她一把，姜鶯瞧見便不高興了。</br> 王舒珩哄人回家的時候，姜鶯撅著小嘴怎么也不肯走，她道：“我不喜歡明家五姑娘。”</br> “我也不喜歡。”王舒珩道。</br> 姜鶯有點委屈了，“那你還扶她，一整天你們都眉來眼去的，若我不來百安樓你們豈不是私下見面？”</br> 少女質問的模樣，當真是可憐可愛。王舒珩初來覺得冤枉，后來又覺得好玩，大街上他掀開姜鶯帷帽攬住她，說：“怎么，這就酸了？”</br> 她與姚景謙說悄悄話的時候，王舒珩差點掀翻飯桌。</br> 姜鶯嘴硬，“哪里酸，我不過覺得你……不守夫道。”</br> 王舒珩氣得磨牙，正要教訓她姚清淑上前，說：“表姐，今晚和我睡吧。我初到臨安不習慣，咱們還像以前一樣說說話。”</br> 姜鶯猶豫了一瞬，可她確實很想知道以前的事。過去一片空白，這是她本能的渴望。再加上江邊煙火魅力實在太大，姜鶯便悄摸摸挪到姚清淑身側，說：“那我今晚就不回王府啦，有田七雄叔叔和小鳩跟著，夫君不用擔心。”</br> 說罷，一溜煙上了姚家馬車。馬車揚長而去，王舒珩站在原地，氣到手抖。</br> 月明星稀，盛夏夜風徐徐。回王府的路上，王舒珩都在和福泉念叨：“姜鶯腦袋里都在想什么？頭一次見面就這么容易建立信任？若姚景謙欲圖謀不軌怎么辦？多大的人了，竟沒一點防人之心。”</br> 福泉幫姜鶯說話：“二姑娘這不是覺得有田七雄跟著不會出事么，再說聽聞今晚江邊有煙火，小姑娘都喜歡這個。”</br> 說起田七雄，王舒珩火氣更甚，“本王瞧田七雄是和姜鶯一樣，心野了不著家了，今日就不該讓姚氏兄妹進府見姜鶯。”</br> 聞言福泉都替田七雄委屈，明明是殿下說的，姜鶯只在王府短暫住一段時間，等姚家來人就把她送走。如今姚家的人到了，田七雄不過按規矩辦事。</br> 但話雖如此，殿下那點心思，福泉早看透了。姜鶯留在王府，他是樂意的，勸說：“要不咱們去客棧把二姑娘接回來？二姑娘與姚家兄妹在一塊，聽到些不該聽的怎么辦？”</br> 這時候兩人已經到達平昌街，王府近在眼前。王舒珩翻身下馬，一言不發回了玉笙院。</br> 可一進屋他便心神不寧，躺在床上聞著熟悉的味道，愈發……不放心姜鶯了。</br> 王舒珩閉眼，不禁回想起往日和姜鶯的每一次見面。</br> 他少年時期便見過姜鶯。與姜鶯印象最深的一次見面，其實不是在姜府祠堂，也不是那次搶奪佩囊，而是六年前王府剛出事的時候。</br> 那時正值七月，臨安雨幕連綿。江南寒煙到處一片霧色，他忙于父親喪事被困在雨中，躲在一處屋檐下避雨。</br> 那時的王舒珩，年少成名恃才傲物，鮮少有狼狽的時候。但王府出事他四處奔走，曾經明亮的少年隕落說心中無憤是不可能的。他躲在檐下，冷眼等著雨停。</br> 雨中人人行色匆匆，黛色霜青的江南，唯獨他沒有傘。雨水成汩淌下的時候，屋檐下跑進來一個小姑娘。</br> 一身粉裙腰系鈴鐺，眉眼間滿是稚氣。她抬眸沖自己一笑，渾身靈氣溢出，伸手對他道：“你要吃糖嗎？”</br> 他接過放進口中，是甜的。</br> 許是出于感激，才有了后來搶佩囊一事，可惜弄巧成拙，倒讓姜鶯記恨了他好些年。</br> 他過去二十四年歲月里，有很多值得紀念的時刻。但過去的事王舒珩其實很少回想，每每回憶，便會記起當年那顆糖的味道。</br> 很甜……</br> 王舒珩起身出了玉笙院，吩咐福泉備馬。</br> 深夜外出，下人皆不解何意，王舒珩淡淡道：“去接姜鶯回家。”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