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宣布閉關一年，真出現意外情況，作為暗主，是不可能置身事外的，必須出面處理。</br>
這年年底，松林武館丟了一趟鏢，物主是吉慶綢緞鋪的老板何安。</br>
如果只是一般的衣料，所值有限，實在找不回來，認賠也沒什么。可這回何安托運的不是綢緞，而是從北方收購的大量毛皮，簽訂的文書上赫然寫著“十萬兩”。這是自武館開始走鏢后接的最大一筆生意，如果順利運回的話，有三千兩銀子的收益，足夠支撐武館一年的開銷，還略有結余。</br>
最初聽說這件事，容悅曾在心里犯嘀咕：兩車毛皮值那么多錢嗎？</br>
聯想到現代社會的皮草價格，就沒多問了，一件貂皮大衣能賣幾十萬，兩車毛皮值個幾百幾千萬也不奇怪。</br>
最主要是，她相信暗部的能力，他們并非碧水城中人所見的那般平庸無能，而是高手群集，即使遇到山匪，亦不足為懼。</br>
可最后，還是出事了。</br>
聽完匯報后，容悅即命仆人準備行李，她要親至現場考察，幾位長老試圖勸阻，容悅道：“這么大的數目，武館根本賠不起，按《名典》上的條款，你們都得賣身給何家，終身為奴為仆，一直做到死為止。”</br>
宋義苦笑著補上一句：“做到死都抵不了債，子女要繼續賣身。”</br>
連平時總是神情淡漠、超然物外的穆坤都擰眉不語，表示事情很棘手。</br>
五堂主甘盛人如其名，虬髯連鬢，肝火旺盛，聞言拍案怒吼：“賣他娘的身！老子又不是粉頭，大不了關掉那破館一走了之，何安不過一綢緞商，他能拿我們如何？真惹煩了老子，一把火燒了他的綢緞鋪，讓他連根草都沒得賣。”</br>
“甘盛！”盧駿出聲呵斥，甘盛出列，單膝跪下請罪：“屬下是個粗人，氣憤不過，一時口快，姑娘勿怪。”</br>
容悅忙叫起：“沒事，你的話倒提醒了我。”</br>
見所有人都望向她，容悅不急不徐地說：“我和母親失蹤前最后接觸的人是松林武館的武師，伯父大人如果從中嗅到了什么，他會怎樣試探？”</br>
宋義恍然道：“姑娘是說，這次丟鏢，是容徽幕后操作的？”</br>
容悅搖搖頭：“我也不能肯定，只是這樣猜測。大家可以往不同的方向猜測，集思廣益，各種可能性都估摸到了，總有一種是對的。再順藤摸瓜，必能找出真相。”</br>
穆坤接口道：“如果真是容徽，一切就好解釋了。其實當初接鏢時，我就有點疑惑，何家的吉慶綢緞鋪只是中等鋪子，比北街的圣榮差遠了。記得曾聽武館的幾位學徒閑聊，說圣榮的楊老板資財雄厚，一次進幾萬兩銀子的貨。當時旁邊有人說，那是要存貨過冬，年前年后兩三個月，照例是不打貨的。北方冰凍，毛皮之類的很不好運，若遇雨雪，毛皮衣料一沾潮氣就容易發霉，店家損失不起。”</br>
坐在他身側的尹惟垂首檢討：“都怪我，穆長老是提醒過我，說圣榮才進幾萬兩的貨，吉慶反倒進十萬。是我說，誰有錢沒錢外表又看不出來，也許何安突然發了一筆橫財呢。”</br>
盧駿滿臉羞慚：“我才是管總的，連鏢書上的簽名也是我的。”</br>
容悅倒笑起來：“師傅們且打住，現在不是審案定罪，誰該打一百誰該打五十，而是想辦法挽回損失。其實你們都沒錯，武館一年統共接不到十趟鏢，有三趟是何安的，這樣的老客戶找上門，誰好意思回絕呢？據大師傅說，這人面相和善，謙恭守禮，定金給得爽利，后期款從不拖欠，換了我，照樣接。”</br>
把所有的線索歸攏起來，她越來越懷疑，這是容徽設的一個局。何安只是魚餌，前面的兩次合作，不過是為了騙取武館的信任，給最后一次做鋪墊。</br>
要說，容徽這一招確實厲害。找不回貨物，賠不起損失，武館破產，館主淪為奴仆。若居然賠得起，那恰恰說明背后有人支持，而且財力非常雄厚，順著這條線摸下去，她們娘倆，還有暗部，都會浮出水面。</br>
盧駿附和道：“姑娘說得對，我們現在的當務之急，是趕緊找出那批貨的下落。年關就要到了，我們得快點，不然拖到春節，做什么都不方便。”</br>
容悅當即下令：“我們今晚動身。”</br>
幾位長老再次試圖阻止她隨行，容悅很堅持：“不讓我去，我留在家里也無心功課，多個人多份力量，早點解決問題，回來大家好過個安心年。”</br>
話雖這樣說，大伙兒心里都有數，要想要年前查清恐怕很難，今年這個年，是沒法過了。</br>
蕭夫人那關也不好過，好說歹說，嘴皮子都磨破了，只是不點頭。容悅沒辦法，拿出四兒師兄配好的麻醉藥，給蕭夫人喝了一點，讓她沉沉睡去，自己趕在天亮前出了門。</br>
這天已是臘月十五，再過半個月就是大年，而出事地點在幾百外，光路上來回就得好幾天，因為，慚愧得很，她還沒學會騎馬。</br>
不是她不學，這個地方根本不允許女子騎馬，除了極個別將門虎女可能例外，像她這種世家千金，一說要騎馬，首先蕭夫人會嚇暈。女孩子，走路要碎步，坐要并腿側身，若兩腿跨得開開地坐在馬上，那成什么體統？</br>
拂曉時分，十幾位騎士護著一輛馬車疾行在通向申國的驛道上。寬敞的車廂里，春痕一面在小炭爐上翻動烤饃一面勸：“姑娘，別撩開簾子，等下風刮得耳朵痛。”</br>
“真香！”容悅接過一片焦黃的烤饃，心里激蕩起了久違的興奮感。</br>
以前每次出任務，不都是這樣嗎？有些期待，有些焦慮，甚至有些隱隱的畏懼。所有未知的一切都是可畏的，可正因為這份畏懼和不確定，前路才充滿魅力。</br>
哪怕再選擇一次，她仍愿意做特工，讓生命嘎然結束在二十五歲，而不是寡淡無味地活到八十五。</br>
這一生的探險，終于又要開始了。（未完待續）</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