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槐花巷出來后，容悅便向周興辭行。</br>
周興哪敢阻攔，他把容悅接到自己家中，起初是為了軟禁，后來是為了巴結。有庾琛這樣強大的背景在，他對容悅畢恭畢敬，唯恐招待不周，容悅的走和留，都不是他能左右的。</br>
容悅搬去了安平客棧，既然她的侍從在穆遠那兒早過了明路，她也懶得再遮遮掩掩。她還得在平城逗留幾天，回鄉之前，有些事需要安排，有些人需要交代，跟自己的手下住在一起，行事比較方便，也可以擺脫了祁渝的糾纏。</br>
對于那個越看越像七皇子穆奕的人，她心里充滿了戒備，不知他到底什么來路，又懷著怎樣的目的，總之是個麻煩人物，惹不起，就躲著吧。</br>
放下簡單的行李，凳子都沒坐熱，庾琛就來了。</br>
“你不會也在監視我吧？”容悅瞪眼質詢，以掩飾自己的心虛。</br>
她答應幾個月后隨穆遠回府，轉頭就跟庾琛商量著出海；她答應隨庾琛出海，卻又變卦返鄉，她都快墮落成到處扯謊的騙子了。</br>
可不這么做，她心難安，蕭夫人就是她的軟肋，是她最大的弱點，不把蕭夫人安置在一個絕對穩妥的地方，她哪兒都不能去，什么事也不敢做。</br>
庾琛笑得毫無負擔：“在平城這邊，有什么消息是我不知道的？何須刻意監視。”</br>
“狡辯！隔壁鯰魚村王二麻子家昨夜下了三只豬崽，你也知道嗎？可見，是有指定監視對象的。”</br>
“好吧，我承認，我關心你，我想念你，我每天都想見到你，又怕給你添麻煩。理智告訴我，應該給你時間處理歷史遺留問題，情感上卻倍受煎熬，退而求其次的結果，就是我派了親信跟著你，隨時了解你的情況，打聽你的消息……”</br>
容悅目瞪口呆，傻傻地看著眼前的古裝美男，半晌做聲不得，這人，真是永琛大人穿來的？</br>
永琛大人又嚴厲又古板，為人一本正經，言辭簡捷明了，不會說無意義的話，不會做無意義的事，整個人像按程序設計的，半點情面不講。她還記得永琛大人按著秒表，敦促她一遍遍練習障礙越野，為了提速零點零一妙，可以讓她多練幾千上萬回，哪怕她累得像一灘爛泥，仍只能換來硬邦邦的一句：“起來，繼續！”</br>
要是他像現在這樣滿口甜言蜜語，說不定她早動心了。她雖性子冷淡，保守被動，卻也不是木頭做的，毫無人類情感，若有人七年如一日追求呵護，她怎么可能無動于衷。</br>
努力搜尋記憶，無數片段閃過，都是他們公事公辦的樣子，他的嚴格，她的努力，沒有一個可以證明，他曾隱晦地表達愛意，不管是用語言，還是用行動。</br>
容悅忽然不確定起來：永琛大人真的愛過她嗎？</br>
男人是易動情的雄性動物，曾有男人為雄性作注：愛情，就是看到喜歡的雌性，恨不得把她一口吞下肚去，此前的種種表現，都是為下肚做準備。</br>
當年看到這個注解時，容悅腦海里浮現的是眼冒綠光的餓狼形象。</br>
有鑒于此，永琛大人未免表現得太冷靜了，簡直是古井無波。</br>
如果一個男人真愛一個女人，能在長達七年的相處中，絲毫不露痕跡？</br>
遵守紀律固然重要，可從來“上有政策，下有對策”，永琛大人完全可以私下里跟她挑明，然后兩人統一立場，先以同事身份相守，等退休后再正式戀愛結婚。他什么都不說，就不怕她中途被人搶走？</br>
她可不是沒人要的滯銷貨，前世的她，容貌精致，身材性感，絕對吸引眼球，就算因工作原因不便與人結婚，談個短期戀愛還是可以的。永琛大人也不可能一天到晚守著她，有時為了不暴露身份，他們甚至幾個月不聯系。</br>
凡事經不起琢磨，容悅又一次陷入迷茫中。</br>
仔細分析前因后果，一切皆起因于一個夢。</br>
她在夢中見到對著自己尸體哭泣著示愛的長官，震驚之余，大為感動，又內疚于長官因她而穿越，這才有了以心相許的沖動。</br>
然，詩詞中都說，“好夢無憑”、“夢魂無據”、“事如春夢了無痕”，她何以就能憑一個夢決定一切？</br>
容悅知道不該懷疑自己的長官，以前也從沒懷疑過，可今天，聽到從庾琛嘴里很順溜地冒出一串串情話，她驚悚了，無措了，然后順理成章地懷疑了。</br>
看來她認識的永琛大人僅是他的一個側面，他的另一面，那個會煽情會調情會說肉麻話的他，是她從沒見過的。</br>
容悅甚至懷疑，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永琛大人是不是也像這樣對別的女人說過情話？</br>
按他的說法，他穿過來的這兩年，一直忙于軍中事務，沒收通房，沒納妾，沒娶妻，古代的軍營中又沒女兵，也沒可能跟女勤務兵或女文公團員發生點兒什么——最后一個去處，**或慰安所，做什么有可能，說就難了，這么高貴的男子，肯對歡場女子說情話嗎？</br>
也就是說，他的情話是前世訓練出來的。</br>
容悅垂首而坐，漸漸黯淡了眼神。</br>
“怎么啦？一直低著頭嘰嘰咕咕的。”</br>
“我哪有嘰咕。”</br>
“你嘴上沒嘰咕，心里在嘰咕，我還不了解你？”</br>
聽聽這語氣，瞧瞧這眼神，多么熟捻，多么親昵，好像時空的間隔，數年的分離，都沒有對他們產生任何影響，他們甫一重逢，就找回了所有的感覺。</br>
意識到自己竟然在心底暗諷，容悅差點哀嚎出聲，這就是職業病啊。臥底做久了，看誰都是兩面人，對誰都無法信任，生怕一旦撤去防護，就會萬劫不復。</br>
這是她的長官，對著她的尸體示愛的長官，因她而穿越的長官！她怎么能連他也懷疑？</br>
“對不起。”容悅喃喃自語。</br>
“你說什么？”庾琛收起笑容，他忽然有點害怕聽到對不起的理由。</br>
“我不該……”懷疑你，“不該……”諷刺你，“不該……不跟你商量，就決定回鄉探母。如果你愿意的話，可以給我一個地址，我想，你也不可能始終在海上漂著，總要上岸補充給養，等我從老家回來后，就到你補充給養的地方等你，然后咱們再跟你一起出海。”</br>
庾琛松了一口氣，隨即又擔心起來：“是不是家里出事了？不然你不會突然要回去。”</br>
看著他純然關切的眼神，容悅一陣羞愧，暗暗在心里發誓：除了我母親之外，其他任何事我都不再瞞你，我無權將母親置于危險中，但我自己，連命都可以給你，本來，你前世就是因我而死，我還給你也應當。</br>
穆遠對她再好，她也沒法交付身心，她怕恩愛纏綿后，等著她的是冷漠，是忽視，是恣意傷害的殘忍。</br>
穆遠一次只能愛一個人，愛一個人的時候，這個人是神，是需要捧在手心呵護的珍寶，至于他名下的其他女人，度日如年也好，要死要活也罷，都不與他相干。他的愛是一束耀眼的光，只能照亮一個人，身旁的其他地方都是黑暗。</br>
得到他的愛幸福如天堂，一旦失去，也會陷身孤寒地獄。</br>
而同樣的待遇，如果是庾琛給予的，她不會怨，更不會恨。</br>
因為，她對穆遠已經動情，有情就會有期待，穆遠恰恰是不能期待的人；對庾琛，則很難引起男女之思，他們的相處模式早已固定，就是上司下屬，男女搭檔，也許萬分默契，互信互愛，卻不是男女的那種。</br>
最關鍵的是，她欠了庾琛！有欠就該還，所以，何必計較庾琛以前是不是愛她，沒有所謂愛情的牽絆，他們才能相處得更自然。</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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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力氣寫了，今天只能二更。</br>
剩下的一更，明天或后天補上。***（未完待續）</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