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悅心中有些惴惴，楚昭帝不會無緣無故地召見她，若說為了相看“兒媳”，她不過是側妃之一，還沒資格叫皇帝老子于日理萬機中撥冗接見。</br>
那么，便只有今天這樁行刺案了，她是現場目擊證人，楚昭帝想撇開穆遠單獨審問她？</br>
內監催得急，容悅隨便收拾一下就出了門，連頭發都沒重整。這樣的敏感時刻，如果她費力裝扮，反而會惹來嫌憎。皇子遇刺，儲君受傷，你不擔憂就罷了，還有心思涂脂抹粉，你是什么心腸啊。</br>
最關鍵的問題是，她還沒跟穆遠“對口供”，不曉得穆遠在皇帝面前是怎么說的，對事情經過可有歪曲，可有隱瞞，歪曲和隱瞞的尺度是多少，這些她全都一無所知。</br>
只要兩人的供詞稍有出入，就有洗不盡的嫌疑，弄得不好，會給整個雍郡王帶來滅頂之災——雖然她相信，不論是她自己，還是穆遠，即使身在天牢，都有辦法逃脫，可誰也不愿陷入此種境地。</br>
迤邐的宮墻，一道又一道宮門，臉色僵硬的禁衛，死氣沉沉的殿宇，皇宮的氣氛一如既往的沉悶壓抑，容悅攥緊手里的羅帕，連呼吸都覺得不通暢，再一次深刻地意識到，她跟穆遠之間的鴻溝。穆遠對金鑾寶殿上的那把交椅勢在必得，她呢，打死也不會進宮討生活，就算她肯忘了一切隨順穆遠，他們之間也是沒前途的。</br>
既然如此，她有什么好怕的？所謂無欲則剛，她不求在皇帝留下什么好印象，只要保住命就夠了，這一點，并不難辦到。</br>
在前世做臥底時，“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那套她早用得嫻熟自如，到了皇帝面前，也不過跟到了敵方的大老板跟前一樣，察言觀色，見機行事。她一個沒見過什么世面的女子，便驚嚇得什么話也說不出來，皇帝也拿來沒法。</br>
暗暗鎮定心神，容悅深吸一口氣，跨進了一間掛著“允執厥中”匾額的房間。</br>
跪拜是免不了的，也不知道該自稱什么才合宜，她索性避開稱謂，只說：“容悅拜見皇上。”</br>
坐在上位的男人遲遲不吭聲，容悅便做出一副病弱不堪久跪的虛弱樣，果然，一道略顯不耐的低沉男聲響起：“小童，給容側妃拿把椅子來。”</br>
就見引容悅進門的小太監從靠墻的一排紅木凸雕官帽椅中搬來一把，略往前挪了挪，然后做了一個手勢：“容側妃請坐。”</br>
“謝皇上隆恩。”</br>
容悅欠身就坐，輕吁了一口氣，她在古代生活了兩年多，適應還算良好，獨有這下跪，實在做不來。如今已是陰歷三月，天氣晴和，冬襖換成了春衫，薄薄的兩層單衣，跪在金磚地上，硌得膝蓋生痛。</br>
從地上站起來的一霎那，容悅迅速瞄了一眼天子真容，和穆遠有七八分像，看得出，年輕時也是美男子一枚，可惜老得厲害，跟滿臉皺紋、頭發花白的容徽比起來不遑多讓。聽說他只比容徽略大一兩歲，現在應是四十有余，五十不足，那么多宮廷御醫捧著各種名貴藥材滋養著，都成了這個樣子，可見平時有多操心！真不知當皇帝有什么好的，那么多人拼了命地爭。</br>
皇帝喝了一口茶水，慢條斯理地問：“聽說你今天也上了小蓬上？”</br>
“是。”在皇帝面前，回答得越簡捷越好，少說少錯。</br>
“當時的情形究竟如何，你給朕從頭到尾說一遍。”皇帝聲音冷沉，隱含威脅。</br>
容悅忖度著，這種事，一味說實話的是傻子，滿嘴胡吣則是不知死活，皇帝多的是耳目，可以從各個渠道了解，還原事實真相。她只能避重就輕、虛虛實實，在接近事實的基礎上，盡可能洗脫自己和穆遠的嫌疑。</br>
于是版本變成了，他們臨時出門游玩，身邊只帶了少量侍衛，猝然遇襲，王爺和侍衛英勇對敵，糾纏良久才突破刺客的包圍圈，趕過去支援太子殿下。</br>
皇帝陰惻惻地問：“刺客出現時，老三是和太子在一起，還是和你在一起？”</br>
這個問題很刁，如果她照實回答，等于承認穆遠臨危撇下儲君去救自己的側妃，作為臣子，是為不忠；作為兄弟，是為不悌。在沙豬主義橫行的古代，一個側室的地位，是無法跟兄弟比肩的，地地道道“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何況她連正妻都不是。</br>
她也不能撒謊，當時的情形，恐怕早就事無巨細地傳回了楚昭帝的耳朵里。</br>
她甚至不能遲疑，遲疑，就說明你心里有鬼。</br>
于是，楚昭帝話音剛落，容悅就回道：“和太子在一起。”</br>
當時為了避開穆遠，她任由陳微挽著自己的手臂東拉西扯，跟穆家兄弟隔著一段不小的距離。</br>
“你很有本事嘛，迷得老三連兄弟的死活都不顧了。”隨著皇帝話音降落的，是不容錯辨的殺意。</br>
容悅只得咬牙跪下：“皇上容稟，三王爺并非不顧兄弟，而是當時只有容悅這邊出現了刺客，太子殿下那邊并沒有。”</br>
這一點，她不怕皇帝查，刺客確實先攻擊她，等穆遠轉身后，太子那邊才遇襲，雖說只晚了一點點，但穆遠已經運起輕功朝她跑過來，你不能要求別人長了后眼睛是不是。</br>
皇帝步步緊逼：“老三跑去救你的時候，太子被刺，發出了一聲痛叫，你聽到沒有？”</br>
“聽到了。”這也是無法否認的。</br>
“你都能聽到，老三肯定比你聽得更清楚啰。”</br>
容悅低下頭，聲音微微顫抖，似乎怕到了極點，卻又不得不自辯：“皇上容稟，當時的場面很混亂，喊殺聲連天，痛叫聲更是此起彼伏。突然遇襲，大家心里都免不了慌張，即便聽到了，也很難聽出誰是誰，更不可能分神辨識，稍有遲疑停滯，就會身首異處。”</br>
“好一張利嘴。”皇帝忽爾冷笑。</br>
容悅抖得更厲害了，身體搖搖欲墜，然后，白眼一翻，昏死過去。</br>
昏厥的戲碼，她在特訓班時受過專門訓練，不說十分像，起碼可以像到九分九，更兼來此之前，她已偷偷服下了四兒師兄的藥丸，可以把體溫降到極低。</br>
“皇上，她混過去了。”負責檢查的小童向皇帝回稟。</br>
“怎么這樣不濟事，朕根本沒問什么。”皇帝不悅地擰起眉。</br>
“容側妃本就是進府養病的，聽說最近才有點起色。”</br>
“算了，送她到容妃那兒，再請個太醫瞧瞧。”皇帝不耐煩地擺擺手。</br>
幾個太監把容悅抬上軟輦，皇帝追到門口叮囑：“從崇德殿那邊走，別讓小三子看見了。”</br>
“是”，小童恭順答應著，心里腹誹：您怕三爺鬧事，就別招惹他的側妃呀。</br>
唉，這中和殿，只怕又要雞飛狗跳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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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解：金磚，古時專供宮殿等重要建筑使用的一種高質量的鋪地方磚，因其質地堅細，敲之若金屬般鏗然有聲，故名金磚。(未完待續，如欲知后事如何，請登陸***，章節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閱讀！)（未完待續）</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