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晚，林如海和老太太去了祠堂給祖宗上香，幾乎沒有合眼。
    他們林家數代單傳，或許這就是這一代唯一的孩子了。
    當然要跟祖宗說一說這大喜事。
    只不過老太太知道，這不是這一代唯一的孩子。
    這個孩子會是黛玉的長兄或者是長姐。
    憑心而論，老太太以前對賈敏這個兒媳『婦』并沒有什么意見。
    她是榮國公嫡女，知書達理，十里紅妝，婚后夫妻兩個也是琴瑟和鳴，唯一讓她有些煩惱的，也只是一開始兒媳過于喜歡詩書，不想挑起管家這個擔子罷了。
    多年不孕？
    這是林家的傳統了，不能說是賈敏的錯，所以她之前一直沒有責怪過她。
    但是當老太太在夢中看到了林家多年后的下場時，老太太無法不遷怒。
    黛玉是女兒家不錯，卻也是他們林家的血脈。
    林家沒有兒子繼承家業，賈敏去世了，如海也被人下毒身亡，黛玉成了孤女，投奔外祖母嫁回賈家倒也是一條路子。
    但是最終的結果呢？
    那賈寶玉居然娶了薛寶釵一個商戶女，而她家的黛玉卻落得一個香消玉殞的下場！
    賈家，真是好一個賈家！是把她林家最后一滴骨血都生吞殆盡啊！
    在夢中看到那一幕的時候，老太太差點氣的直接過去掐死賈母。
    枉費她自稱最寵愛賈敏，愛屋及烏愛護黛玉，實際上呢？
    只不過是看林家家財盡入賈家，黛玉身體又不是多么康健，又有她的好兒媳反對，就這么看著黛玉去死！
    夢醒之后，她也懷疑過這是不是就是一個夢。
    但等夢中的事一一跟現實對應上，老太太就再也無法把這當成一個夢來看待了。
    幾經運作，這才有了如海帶著他們舉家來到興臺府上任的事。
    這是夢中不曾有過的。
    然后老太太又到處尋找奇人異事。
    她既然有這個機緣可以做這么一個預知夢，未必沒有真有能耐的人可以破了林家這一局。
    于是她得了一個生辰八字，找到了兩個人，抬進了府。
    現在梅姨娘懷孕了。
    老太太覺得自己這一番辛苦沒有白費。
    不可否認，她這樣的做法對不知情的賈敏來說是不公平的。
    但老太太實在對賈家沒有了任何好感。
    如果這個夢來的更早，她就不會和賈家結親！
    所以，在聽到兒子說等孩子出生抱給賈敏的時候，她沉默了。
    賈敏或許不會真的對孩子動手，她身后的賈家呢？
    已故榮國公膝下二子四女，二子都出自賈母，庶子要么沒出生，要么出生后沒幾年夭折，其他三個庶女倒是長成了，但都被賈母找了面上光鮮的人打發出去了，老太太讓人打聽過，還年輕，現在都已經香消玉殞了。
    賈母，只是面上看著和善罷了。
    她實在不敢把林家的庶出交給賈敏撫養。
    那么一點大的孩子，想要讓孩子出點事夭折，實在太容易了。
    她不敢賭。
    老太太對此避而不談，林如海就知道母親的意思了。
    但他不懂，擰眉：“母親，為什么……”
    母親究竟是從什么時候起如此不信任他的妻子？
    她做錯了什么嗎？
    他相信并沒有。
    如果真的有，母親不會沉默不言。
    那母親對敏兒的不滿又是從何而來？
    老太太捻起了手中的佛珠：“海哥兒。”她叫起了許久不曾叫過的稱呼，“你寫一封信回族里吧，這么多年，也該過去了。”
    林如海愕然。
    他們家祖上跟宗族那邊出了些矛盾，到現在已經數十年沒有聯絡了。
    他也一貫當自己是沒有宗族的人，現在母親這是……想要和解了？！
    林如海很聰明，不然也不會年紀輕輕考上探花。
    他明白母親的意思了。
    *
    一大早，林如海沒怎么合眼，卻一點不見困乏，精神奕奕的前去衙門。見到他的人都不由的心里納悶。
    大人家里有什么喜事，滿面春風？
    再一推斷，有什么事情能讓他這么高興？
    最大的可能就是子嗣了。
    跟他同齡的人，有些兒子都要娶親了。
    而知府大人膝下仍舊空虛。
    面上沒有人說什么，背地里猜測什么的都有。
    不過現在對方沒有明說，他們也不能直接上前賀喜，不然要是樂極生悲就不好了。
    現在看他心情好，之前有些堆積的難辦事項該拿出來了。
    對著這些讓人頭疼的事，林如海仍舊面帶微笑，很有耐心。
    有些出了錯，也沒有批評。
    等到一離開林如海的視線，紛紛忍不住交談起來。
    “看來是真的。”
    “大人，咱們該準備起來了。”
    “你準備什么？”
    “古籍。”
    “我也準備的古籍。”
    他們這位上級沒有什么外顯的喜好，但讀書人，古籍字畫這些東西是最不容易出錯的。
    “大人總算是守得云開見月明了。”
    他們之前私底下還猜測知府膝下空虛是不是因為他身體有恙，現在這個謠言不攻自破。
    不過這樣也很容易聯想到，是不是他娶的那位正房太太好妒過了頭，才讓他這個年紀仍舊沒有一兒半女，再一想想他的太太出身京城的榮國府，家大業大，或許有許多情非得已，所以說，娶妻還是要娶賢啊……
    *
    云舒瑤今天還是要去請安的，在走去碧濤院的路上，她又想起了昨晚的猜測。
    她在進林家之前打定主意做一條咸魚，待上幾年就可以找機會脫身了，懷孕，是意料之外的。
    現在有了這個猜測，云舒瑤心情實在復雜。
    她應該不會這么好運吧？
    只是異能確實沒動靜了，再急，她也沒法驗證。
    云舒瑤決定有機會就學醫，技多不壓身這句話太有道理了。
    現在只能靜觀其變。
    如果沒有懷孕，計劃不變，依舊在林家做一條咸魚。
    如果真的懷上了，咸魚蹦兩下還是咸魚，云舒瑤仍舊會在自己小院里『摸』魚混日子。
    至于孩子，真懷了的話，云舒瑤不得不承認，她內心還是有些期待的。
    她在現代自從『奶』『奶』去世之后就孑然一身，到了末世只活了幾個月，她連原主是否還有親人在世都不清楚。
    來到這里，有了齊全的父母，有了懂事可愛的弟弟，如果還能有一個血脈相連的孩子，就圓滿了。
    如果她生的是兒子，嫡庶之爭是客觀存在的，但云舒瑤認為孩子是一張白紙，好好教，她相信能教會孩子自食其力的道理。
    林家說到底也沒有爵位了，科舉，是一條需要自己奮斗的獨木橋。
    如果生的是香香軟軟的女兒，同樣要嚴厲，多學一些，才能在這個對女人限制更大的時代更好的活下去。
    只是這個理想狀態，可能嗎？
    要是她真的懷上了，很明顯的一個問題就是賈敏和她背后的賈家。
    正室不想要妾，不想要庶出，云舒瑤完全能理解，只是在這個還沒有被推翻的封建時代，女人，很少有人能跳出去這個牢籠。
    想著，云舒瑤不由嘆了一口氣，到目前為止，賈敏的所作所為能稱的上一句光風霽月。
    她沒有對兩個妾下過黑手，甚至寬容的連立規矩都不曾有。
    但被刺激之后呢？
    云舒瑤在賈敏身上聞到過不少次『藥』味，無病無災，她吃的『藥』多半是求子『藥』。
    如果她和梅氏兩個都有子嗣，賈敏仍舊不孕的話，云舒瑤不確定她會不會在這樣的對比下，日復一日的折磨自己，然后失去理智。
    還有賈家……現在榮國公已經去世了，但他遺留下來的人脈可沒有散盡。
    相對應的，云舒瑤在林家這些日子不是白待的，她看出了一些和平表面上的東西，比如……老太太和賈敏的關系。
    她似乎對賈敏不太信任。
    就像昨日在梅香院，老太太確定了梅姨娘懷孕之后，立刻指派了一個老道的嬤嬤和兩個丫鬟過去。
    這可以說是為了梅姨娘著想，讓有經驗的人在身邊伺候，但也可以說她是不信任管家太太賈敏，擔心她會對梅姨娘下手，所以派了自己的心腹過去以防萬一。
    如果自己懷孕了，老太太估計會是同樣的做法。
    這是一道保障。
    不然就憑云舒瑤自己，難說。
    她現在異能還是一級，靈鏡處于死機狀態，只能看不能用不能溝通，跟普通人相比，她也就是力氣大一些而已。
    要是有人來硬的，叫上十個八個好手，她就沒辦法了。
    紅袖不知道姨娘在想什么，一路上眉心緊皺，她沒有打擾，但是在快要到碧濤院的時候，看姨娘仍舊沉浸在思緒中，她輕輕扯了扯姨娘的袖子。
    看到姨娘回過神來，對她『露』出一個笑容，紅袖也跟著笑了，然后收起笑容，跟在姨娘身后，踏進了碧濤院的大門。
    賈敏已經起來了，她臉上的妝比平時厚重了不少，眼睛里血絲密布，昨晚上估計沒有怎么合眼。
    肉眼可見，院里伺候的人臉上沒多少是輕松的。
    不管正室有沒有生育，正室就是正室，地位不會改變。
    但有沒有自己的親生子，很大程度上關乎著年老后的生活品質。
    所以碧濤院的眾人為了自己的未來陷入了擔憂中。
    不過，云舒瑤自認賈敏還用不著她來同情。
    她要去同情賈敏，就相當于現代一個996社畜同情董事家的千金大小姐一樣好笑。
    千金大小姐沒有孩子，仍舊是高高在上的千金，普通人奮斗幾輩子都不一定能『摸』到她地位的邊角。
    云舒瑤就當什么都沒看見，照常請安。
    如果賈敏也照常，就會隨便說兩句沒營養的話后讓她回去。
    但現在，看著請安的云氏，賈敏突然出神了。
    梅氏懷孕了，云氏也會懷孕嗎？
    她現在喝著打聽到的名醫常大夫給她開的『藥』，但喝了有段時間了，她也看不出有什么療效。
    她失神了一會兒，跟云舒瑤聊了起來。
    “秋竹，給云姨娘上點心。”賈敏自然知道云姨娘好吃這個特點。
    而吃的，她這碧濤院是從來不缺。
    “云姨娘，我記得你是家中長女？”
    大丫鬟送上茶和精致的糕點。
    賈敏的茶，自然是好茶。
    云舒瑤是俗人，只能說這茶好喝，卻說不出別的。
    點心，不僅好看，也好吃。
    云舒瑤問過廚房的人，她要想吃這個，要二兩銀子。
    她一個月月例也才三兩。
    “是，我下面還有兩個弟弟。”
    賈敏一笑：“你有兩個兄弟，我也有兩個，不過他們比我大，是我兄長。”
    云舒瑤也笑了，這她知道，另外一位主角賈寶玉，就是她二哥的兒子。
    賈敏：“我記得你的父親三年后要參加秋闈，可有遇到什么難處？”
    云舒瑤有些“受寵若驚”：“謝太太關心，我父親已經很滿足了。”
    她跟林如海提了借書的事，林如海很大方的整理了一些出來，她看了一下，個別給她的山川游記之外，其余的都是關于四書五經的，還有不少書上有批注。
    她把這些書讓人送回去的時候，她爹還激動的寫了一封厚厚的信過來……
    這回，是云舒瑤在碧濤院待了時間最久的一次。
    足足有一炷香。
    在回去的路上，她看到了一行人向碧濤院走來。
    打頭那『婦』人身上穿著顯眼的綾羅綢緞，頭上金燦燦的首飾是讓云舒瑤眼熟的刺目。
    這是……梅姨娘的嫡母吧。
    她身后那『婦』人穿著次一些，應該是梅姨娘的生母。
    云舒瑤猜的沒錯，那兩位一個是梅姨娘的嫡母楊氏，一個是她的生母高氏。
    她們帶著滿滿兩車的禮物登門拜訪了。
    梅家是商戶。
    士農工商，這排序說明了很多東西。
    梅家有錢，有了錢之后就想要更高的地位。
    因此對于這個因為八字被選中進了知府家為妾的三女兒，驚喜之余抱著十二萬分的期待，給她準備了豐厚的陪嫁，給她詳細分析了知府大人家里的情況。
    要是下一任林家的家主是他們梅家女兒肚子里出來的，可以保他們家幾代人的富貴！
    為了這個目標，梅家會全力支持梅姨娘。
    而現在，距離這個愿望實現前進了關鍵的一大步。
    在昨晚得到消息的時候，梅家就無人安眠，為他們三小姐準備了一大罐酸菜，還有其他有益于孕『婦』的東西，裝了滿滿兩大車，等天亮后，看著時間，敲響了林家的大門。
    而這個時候，碧濤院里賈敏看著大門陷入思緒中。
    她不是無端端提起娘家的，她之前沒有寫信告訴母親家里多了兩位姨娘的事，但現在有姨娘懷孕了，賈敏知道，不能再瞞下去了，再瞞下去母親一定會生氣的。
    她信上該怎么寫，母親才能不生氣？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奶』娘一開始就寫了信回去。
    現在，賈母的回信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