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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寧遠辦公室回來,剛坐下,秘書劉京東就推門而入。
“林書記,孔主任剛才來過,你不在,他說等你回來了馬上過來向您匯報下工作。”
林安然說了聲好,心里卻暗自納悶。開發(fā)區(qū)管委會的主任孔德林在自己上任之后,除了正兒八經(jīng)的工作場合,很少會主動到自己辦公室里來溝通工作。
當年林安然在鹿泉街道當街道主任的時候,孔德林已經(jīng)是管委會的副主任了,現(xiàn)如今林安然成了市委常委、管委會黨委書記,而孔德林雖然也上升了一級,但論起職務(wù),還是低了林安然一檔。
也不知道是孔德林內(nèi)心實在無法接受,還是他一直以來就是馬海文那頭的人,所以對林安然保持著不冷不熱的態(tài)度,有時候為了工作,林安然甚至放下架子,親自到孔德林的辦公室里去商量。
今天可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怎么主動要求到自己辦公室里來匯報工作了?
沒過多久,孔德林滿臉笑容走進林安然的書記室。
“林書記,今天我一早就過來打算同你匯報下辦公樓和歡迎牌坊的削減方案,沒想到一大早你就去了市里。”
林安然笑著站起來,指指面前的椅子,讓孔德林坐下:“老孔,你先坐?!?br/>
劉京東很快就上了茶水,孔德林呷了一口茶,從包里拿出一份材料,遞給林安然,說:“你看看這份削減壓縮的方案,如果可行,我明天就讓財政局發(fā)文。”
林安然接過材料,掃了一眼,是開發(fā)區(qū)新辦公樓和歡迎牌坊的壓縮方案,也就是皮小波承建的工程。
他對孔德林說:“老孔,你先喝喝茶,我先看一下。”
孔德林笑瞇瞇地客氣道:“行,我等你看完再談?!?br/>
林安然翻到最后,看到賠償?shù)墓浪闶前耸嗳f,同皮小波要求的八百萬相差甚遠,心里又暗自想道:寧遠上任后提出削減政府基建項目,市里的文件也發(fā)了好幾個月,而孔德林卻一直拖著沒拿出具體的方案,一直推說在承建商皮小波的賠償上有爭議,要仔細評估。
實際上,林安然心里十分清楚。皮小波通過劉小建搭上馬海文,從而拿到了工程項目,而那時候的孔德林是常務(wù)副主任,主管的工作里就包括了基建,要說他和皮小波之間沒聯(lián)系,肯定是不可能的,而且或多或少會得到一些好處。
要削減項目,孔德林有抵觸情緒,也就不難琢磨了。
不過今天竟然主動到自己辦公室里來,還主動提交了方案,顯然孔德林之前不是不清楚情況,也不是什么評估拖延了時間,而是不想辦,不愿意去辦。
花了幾分鐘,粗略看完了孔德林送來的方案,林安然點頭道:“老孔,方案做得不錯,原則性也把握住了,有事實有根據(jù),相信皮小波自己看了也沒話可說?!?br/>
扯到皮小波身上,孔德林神色就顯得有些尷尬,似乎有些欲言又止,神情怪異地笑,笑了一陣,還是開了口:“其實在評估方面拖了不少時間,不然這方案早就出來了?!?br/>
說到這里,忽然輕嘆了口氣,像是在解釋什么:“其實上段時間我的壓力也很大。你知道,這工程立項的時候,是馬副市長在任上時候決定的,我只是個跑腿的,現(xiàn)在寧書記上臺,又要砍掉,我是夾在中間左右做人難吶……”
這話像是在訴苦,細聽之下有似乎別有深意。
林安然故作含糊道:“老孔,你是老同志,我相信你是有黨性的?!?br/>
扯到這個話題上,孔德林似乎意猶未盡,似乎怕林安然不能清楚了解自己想些什么,又道:“說實話,自從當上這個管委會的主任,我就沒過上一天輕松日子。林書記,你到開發(fā)區(qū)的時間不長,各種關(guān)系單純些,我就不一樣,在這里工作了十幾年,難免要瞻前顧后。”
孔德林叨叨絮絮,像個怨婦,林安然卻不動聲色。他忽然明白,今天孔德林過來匯報工作,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聯(lián)想到賀新年被雙規(guī)一事,事情似乎就再清楚不過了。目前中紀委進駐濱海市,都知道是在查走私案??椎铝衷陂_發(fā)區(qū)擔任領(lǐng)導(dǎo)職務(wù)多年,對德隆公司的運作肯定有一定的了解,而德隆公司和劉小建之間有著千絲萬縷的關(guān)系。
作為官場老油條的孔德林似乎嗅出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深知若是中紀委真的查到點什么,馬海文和劉大同的好日子就到頭了。作為劉大同一派的人,孔德林不能不為自己留一條后路。
留后路最好的辦法無非就是和現(xiàn)任的開發(fā)區(qū)黨委書記林安然融洽好關(guān)系,在濱海市的官場上,誰都知道林安然不是劉大同的人,而且以往還因為許多事情產(chǎn)生過矛盾。
一想到這里,林安然就覺得像是吞了一頭蒼蠅,無比惡心。他再也沒有和孔德林聊下去的興趣,卻不得不表面敷衍著。
孔德林嘮叨不斷地大吐苦水,他也就是含糊其辭應(yīng)付??嗨碌貌畈欢嗔?,孔德林就不再說了。林安然以為他要了結(jié)話題,沒料到孔德林忽然話鋒一轉(zhuǎn),卻又天上一句,地上一句,閑扯起來。
林安然只好隨意應(yīng)付,心不在焉。他知道孔德林的意思是想隨便聊聊,拉拉家常,顯得兩人跟兄弟似的。可辦公室卻不是聊家常的地方,而孔德林實在是個很乏味的人,同他閑聊簡直活受罪,這讓林安然尷尬得十分難受。
幸好沒多多久,桌上的電話就響了起來。林安然趕緊抓起電話,孔德林出于禮貌,終于住了嘴。
電話是政協(xié)副主席范天來打來的,在電話里說是有事要向林安然匯報。
范天來從前是林安然在鹿泉街道的老上級,后來換屆之后由于年齡問題,到了政協(xié)當了個副主席的職位,算是提了一級,在那里養(yǎng)老等退休。
放在平常,一個政協(xié)副主席找要林安然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不過范天來是老上級,總得給點情面,二來孔德林在這里賴著不走,林安然有心結(jié)束這場談話,于是便讓他馬上過來。
孔德林見有人要過來匯報工作,聽說是范天來,目光閃爍幾下,忽然說:“范副主席恐怕是來要車的了?!?br/>
林安然奇道:“你怎么知道他是來要車的?”
孔德林聽了就笑,將事情一五一十說了。
原來范天來上了政協(xié)當副主席,把原來鹿泉街道的專車給帶走了。按說,這也是官場慣例,老領(lǐng)導(dǎo)調(diào)走,專車暫時借用,等到了新的崗位上,安排了新的座駕,再歸還。
馬江波如愿所償,接任了書記位置。起初對范天來帶走專車也不好說什么,但政協(xié)偏偏是個窮衙門,沒多少經(jīng)費,也不像人大那樣還有點兒選舉權(quán),能從財政局和管委會領(lǐng)導(dǎo)手里撈點經(jīng)費。
表面上看,范天來是升官了,實際上還不如在鹿泉街道當個書記實惠。政協(xié)的車只有兩臺,一臺是海獅面包車,另外一臺是主席的座駕。范天來申請購買專車,財政局這邊一直沒答復(fù),最后范天來跑到馬海文那里去問,得到的答復(fù)是經(jīng)費緊張,讓他再等等。
一等就等了大半年,這下子馬江波急了。一個蘿卜一個坑,這專車被范天來帶走,馬江波就沒了專車,只好一天到晚坐街道的破皮卡出入,覺得倍兒丟臉。
馬江波終于忍不住了,只好到政協(xié)向范天來討車,范天來也給他來了個拖字訣。一來二去,倆個老上下級終于翻了臉。
最后事情發(fā)展到有點不可收拾的地步。馬江波派人直接到管委會,將那臺本屬于鹿泉街道的專車給換了一套鎖,直接開回了鹿泉街道。
范天來發(fā)現(xiàn)車不見了,一問才知道了去向,頓時氣得七竅生煙,頓時撕破了臉皮,帶著司機和鎖匠到了鹿泉街道,又把車換了一套鎖,堂而皇之又開回了政協(xié)里去。
第二天,馬江波又如法炮制,換鎖又把車搶回了街道辦事處。
倆人一來二去,成了管委會里的一個笑話,大家都有點看熱鬧的意思看著他倆斗法。后來新上任的孔德林把倆人叫去,在辦公室里各打五十大板,但范天來始終還是不肯交出用車。
不過,范天來也知道自己理虧,這車也確實借用太久,只好找孔德林再次申請買車,但是孔德林這只老狐貍一張嘴又是經(jīng)費緊張,還是沒松口。
想來想去,范天來最后想到了林安然,既然林安然是自己的老部下,現(xiàn)在當了市委常委,又是開發(fā)區(qū)黨委書記,雖然書記不管財政撥款,但是找他說說肯定比找孔德林要容易一些。
聽說范天來要過來匯報工作,孔德林一下子就猜到他是過來要車的。
林安然沒想到事情如此復(fù)雜,不過范天來用車的問題不解決恐怕也不行,否則他和馬江波這么鬧下去,就成了開發(fā)區(qū)的丑聞了。
孔德林不愿意在這里和范天來碰面,趕緊起身告辭,匆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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