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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發區組織部一大早就給鹿泉街道書記范天來打了電話，范天來接完電話，臉上黑得像一片烏云。
    他拿起電話撥通黨政辦，說：“讓馬江波副書記上來一下。”
    放下電話，范天來轉頭看了看隔壁趙士敬以前坐的位置，辦公桌后的那張真皮辦公椅上空蕩蕩的，他怔怔看出神來，久久才無奈地嘆了口氣。
    馬江波昨晚沒睡好，準確來說，馬江波最近都沒能睡上個安穩覺。常常是熬到深夜睡意全無，等到了半夜人困得要死，剛躺倒床上又輾轉難眠，睡意像個頑皮不肯回家的小孩子，怎么哄都不回來。
    這種現象在官場上被稱為“換屆癥候群”，每到屆中調整或者換屆的時候，大多數身居要職的領導干部都會不多不少患上這種莫名其妙的病。
    進了門，看到范天來臉上的那塊黑云，馬江波原本就有些忐忑的心又蹦到了嗓子眼上。
    “老馬，剛才組織部來電話了。”范天來把手上的鋼筆翻來覆去轉了幾次，幾番欲言又止，終于還是開口了，道：“組織決定由林安然出任鹿泉街道辦事處主任……希望你正確對待組織上的決定。”
    馬江波木頭人一樣呆坐了半天，忽然從椅子上跳著站了起來：“我怎么正確對待！怎么正確對待！？這幾年我辛辛苦苦，為組織做牛做馬，任勞任怨……我……書記，我為你鞍前馬后，沒功勞也有苦勞，這組織上怎么這樣對待我！？”
    他想了想，忽然天真的冒出一句話：“范書記，是不是消息不正確啊？你問過王副書記沒有？”
    范天來覺得馬江波的腦袋簡直是短路了，組織部親自打來的電話，干部任用問題上誰能開玩笑？誰又敢開玩笑？還用問王副書記？
    可馬江波這么一說，就連他自己忍不住幼稚起來。心存幻想道：興許還真該給王副書記打個電話看看。
    王玉珍此刻正在辦公室里生悶氣。今早的開發區常委會議在她看來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陰謀，如果不是陰謀，為何先前自己一點風聲都沒聽到？那個原本不起眼的叫林安然的年輕人，怎么忽然就成了王增明全力支持的對象？
    還有那個茹光彩，兩人配合默契，簡直就是事先排練好的，自己還沒回過神來就大勢已去。
    本來早上的會議是討論開發區兩會后開發區部委辦局正職領導調整，輪到討論鹿泉街道主任人選的時候，王增明主動點名讓茹光彩發表意見。
    王玉珍之前有去過茹光彩的辦公室，向他推薦馬江波，當時茹光彩還微笑點頭，也沒有拒絕的意思。
    沒想到這次竟然提都沒提馬江波，直接推薦了林安然。
    王玉珍對于提拔林安然是絕對反對的，沒別的，因為自己和范天來達成了協議，擠走趙士敬，提拔馬江波，然后將來換屆上為范天來到政協人大提供幫助。
    而作為交換，王月敏的必須在兩會后的副職調整上得到范天來的全力支持，在馬江波位置被填補后，出任空缺的副主任一職。
    王玉珍拋出了一個自認為的殺手锏：“我覺得林安然的資歷太低，才到鹿泉街道一年，而鹿泉街道的黨群副書記馬江波同志已經任職一屆，無論在經驗上還是資歷上都比林安然要好。”
    茹光彩說：“我們組織部的任務就是為黨選用最優秀、最好的干部，革命工作不是請客吃飯，更不是排資論輩，是唯才是舉，是能者上庸者下。林安然的工作成效有目共睹，來一年，辦了鹿泉街道一屆班子都沒辦成的事。在提拔任用干部上，我建議要不拘小節，對林安然這種人才，就應該破格提拔！”
    他的意見得到了常委們的認同，其實一個很簡單的原因就是，林安然服裝城項目實在辦得太好，人也懂事，上次市里獎勵提成款，這年輕人居然還拿出十幾萬給常委會的常委們一人送了一萬，雖然大家未必就看在這一萬元的份上，不過不可否認的是大家又很看重這一萬元。
    一個能出成績，又懂得進貢的干部，試問哪個領導不喜歡？
    王玉珍還想再反對，卻見王增明笑瞇瞇沖她示意，說：“王副書記，其實在林安然的任用上，趙市長和劉副市長都有過指示的。鹿泉街道是開發區工商業的重地，今年內市里將啟動金星農機廠改制升級的工作。我想大家都知道，這里面難免就涉及到要到京城里跑步錢進，而林安然恰恰是最合適的人選。集裝箱碼頭項目，我們市里活動了幾年都沒拿下，林安然用了幾個月就順利得到了審批。有時候我們任用干部，的確要考慮這些因素，不然工作沒法子開展，更沒法子出成績。至于資歷嘛，我們以前不是沒有破格的例子，他林安然也不是第一個，當然，也不會是最后一個。”
    主管工業的副主任許清貴也點頭同意，說了自己的看法：“馬江波同志分管黨群工作也是這兩年的事情，可在這之前，他是分管經濟的副主任，也就是林安然現在的位置。我對他的評價是，從事經濟工作能力不足，至于黨群工作，是否由主管黨群工作的王副書記給個結論？”
    王玉珍啞口無言，她雖然性子粗狂，人卻不笨，如果說馬江波黨群工作做得好，那么將成為別人的話柄。黨群工作做得好，那么就適合去黨群部門了；說不好，那么馬江波豈不是一無是處？
    許清貴這個問法很刁鉆，簡直就像媽媽和老婆掉進水里先救誰一樣刁鉆，沒法答，答了都是錯。
    許清貴分管工業和經濟，他對主任一職任用上有著極大的建議權。其他常委見組織部長茹光彩和許清貴都支持林安然，而更為重要的是，王增明給了大家足夠的暗示，林安然的任用上，市里是有指示的，也就是說，這是組織意圖。
    誰都不愿意和趙奎作對，和趙奎作對，實際就是和組織作對，在開發區，趙奎有著絕對的控制權。
    范天來最后的幻想也破滅了。王玉珍在電話里又氣又怒的發泄，讓他知道這件事已經無力回天。
    放下電話，他向馬江波搖搖頭，說：“老馬，還是那句話，這是組織意圖，你要正確對待，思想上要想通。”
    馬江波還是站著，一直沒坐下來，聽了范天來的話，竟氣得一跺腳，說：“我想不通！難道我們就任由這種裙帶關系的人上位？都不要組織原則了？不要公道不要正義了！？這么安排，我以后沒法開展工作了！我想不通！”
    范天來說：“想不通也要想通！王副書記說了，如果你要提拔一級，現在管委會直屬黨工委的書記有空缺，老書記陳明義退休了，也是王副書記分管的單位，你到那位置上，也算是提了一級，你去不去？”
    馬江波當然不愿意。直屬黨工委？那種要全沒權要錢沒錢的部門，整天負責收收黨費發展一下黨員，實在沒搞頭，還不如在街道辦當個副職實際。在街道將來還有進步的可能性，到那里，可以說就是等死，跟趙士敬去提案委沒分別。
    “我不去！”掂量了半天，馬江波決定留在目前的位置上，說：“我哪都不去！我就在這里，看他林安然能干出什么驚天動地的壯舉來！我要看看，這趙市長、王書記到底提拔了個什么神仙上來！”
    林安然在黨政辦里看一份簽字的保密文件，馬江波氣沖沖走進黨政辦，看到兩個科員在聊天，忽然訓斥道：“上班時間，聊什么天！黨和人民給工資你們來聊天的嗎？別以為靠關系進來就可以肆無忌憚了！”
    兩個科員被罵得一頭霧水，趕緊埋頭沒事找事假裝做事。
    賴不才也跟著附和：“我都說你們多少次了！上班時間不許聊天，你們當這里是什么地方？菜市場啊！？咖啡廳啊！？”
    說罷笑嘻嘻對馬江波說：“馬書記，以后我一定看緊他們。”
    本來是想拍馬江波馬屁的，賴不才沒想到這下算是徹底拍到了馬腳上。
    馬江波黑著臉掉過頭來，訓斥起賴不才來：“不才同志，你也是個老黨政辦主任了！這些細節要注意，不要整天嘻里馬大哈的，黨政辦是我們街道的門面，人家來辦事一看這個熊樣，怎么看我們街道！？”
    賴不才被甩了一臉屁，笑得比哭還難看，也只好點著頭，說是是是，我一定多加改進。
    林安然看著這一幕，感覺馬江波簡直是吃了槍藥，瘋狗似地逮誰咬誰，自己也不愿意這時候和他搭話，裝作看文件，一副兩耳不聞身邊事的架勢。
    馬江波估計等林安然搭話，沒想到半天林安然就不上鉤，最后重重地哼一聲，噴了個鼻息，轉身離開黨政辦。
    隔壁的馬江波辦公室的門砰一聲重重關了起來，賴不才眉頭一皺，仿佛被門夾了一下。
    林安然把文件遞回給他，簽了字，問：“馬副書記剛才去哪來了？”
    賴不才說：“范書記讓他上去了一下。”
    林安然哦了一聲，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