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病房，靠在墻上，那眼淚水就跟著珠子似得，一串串的往下掉，她這才發現，只有在生死攸關的最后一刻，她體會到什么是真正的親情。
    從小到大，她對母親有數不清的怨恨，至于平常，相互間所留的只是臉面。
    現在，突然間，她覺得以前所受的委屈都不重要了。
    有人注意到她這邊，趕忙用衣袖擦了擦。
    何舟站在不遠處，見老娘勉強自己綻開笑容，才打了招呼，緩緩朝她走過來。
    “媽，姥怎么樣？”他假裝不知道老娘哭過。
    招娣道，“你來的剛剛好，下去給你姥買根甘蔗，我就不下去了。”
    何舟道，“這是我給你買的飯，你吃點吧，我現在就去買甘蔗。”
    把手里的飯盒給老娘后轉身就走。
    招娣深吸一口氣后，重新回病房。
    趙春芳躺在床上，依然一動不動。
    招娣把空調關了，打開窗戶，坐在一旁不聲不響的吃東西，何舟進來的時候，她只是抬下頭，指指桌子，示意把甘蔗放到上面。
    何舟小聲道，“你要不回去休息一會，留我一個人可以的。”
    “不用，我想睡覺也有地方，沒什么累不累的。”兒子一個人肯定伺候不了老太太，自己老娘有多難纏，她是清楚的，“你就在家多呆階段，外面有什么事也交給別人，不要急著回浦江。”
    “知道了。”何舟老老實實的點頭，他已經被老娘指定為快遞業務部門副總，新官上任，其實是非常忙得，但是
    說句難聽話，他姥這種情況，是說沒就沒的，再忙也不能走。
    招娣擺手道，“你回去吧，這里沒你什么事。再給二姨和三姨她們去個電話，讓她們沒事也別來，天天這么多人耗這里一點兒用處沒有。”
    兒子走后，飯吃了一半，她實在吃不下去，筷子往桌子上一摞，長嘆一口氣。
    喝了點水，往旁邊的床上一趟，又不敢睡熟，瞇一會，就要睜會眼睛。
    下晚風來了，雨來了，兩扇窗戶咣當響，透進來的風把地上的垃圾桶吹出老遠，垃圾滾落一地。
    她趕忙起來，風吹散了她的頭發，她感覺到一陣涼爽，關上窗戶，收拾好地上的垃圾，發現老娘正睜著兩個慘白的眼珠子看她。
    招娣伺候她上完廁所后，喂了她一點水喝，然后關心的問，“餓不餓？給你弄點吃的。”
    “早不和我說，”趙春芳的眼睛盯上桌子上的甘蔗，手一指，“不知道甜不甜。”
    招娣搖頭笑笑，用嘴咬了一塊甘蔗，要塞進她嘴巴里，見過撇過頭，只得放到了她的手里。
    指甲大的甘蔗，她在手里捏了捏，自己慢慢騰騰的往嘴里送，先是用舌頭抵在門牙上試探了兩下，然后卡在上牙和下牙的中間。
    招娣攥緊拳頭，暗自給她鼓勁，只要再用點力，就會有汁水出來，可惜，得到的是失望，那塊甘蔗從她的嘴唇上溜到了她的肚子上。
    招娣給他撿起來，然后安慰道，“沒事，等你身體好了就能吃了。”
    趙春芳道，“到這會還蒙我？當我傻呢。”
    說完轉過腦袋。
    她心里什么都明白，人這一輩子總歸要有這一遭的，可是越是明白，她越發怕。
    來都來了，還回去干嘛？
    她想大喊一聲，老娘沒活夠呢！
    招娣道，“你還有什么想吃的沒有，我給你弄點軟乎的吃？”
    趙春芳道，“跟吃斷頭飯似得，不吃了。”
    招娣呸了一口道，“好好說，說的多難聽。”
    趙春芳道，“我本來是怕的，但是我一想是你老子來找我，我這心里啊，反而安了。他討厭我，他就不能看著我一個人在這瀟灑了。”
    “爸沒你說的那么壞，他走的時候就是放心不下你，還叮囑我們好好照顧你，不要惹你生氣呢。”招娣道，“他一輩子對你怎么樣，你還能沒個數？”
    “說的好像我待他差了似得，要不是怕別人罵他絕戶頭，我拼了命生你弟做什么？”趙春芳嘆口氣道，“生個孩子要半條命啊。”
    招娣想不到老娘會說這番話，她愣了愣神道，“咱爸從來不介意這些的，你何必強求呢。”
    有一點她老娘說的很對，生孩子太痛了。
    有時候，她很佩服她老娘，要說她沒韌性，懶散，怎么可能十月懷胎，一連生了她們這么多孩子？
    趙春芳道，“你懂什，他不在乎我在乎。你說他要是絕后了，他還能要我嗎？老娘這么受罪，還不是為了你們，要不然啊，你們要么沒老子，要么沒娘。”
    “嗯？”招娣以為自己聽錯了，這說的是她老子嗎？眾所周知，她老子被老娘一輩子掐的死死的，她小聲的道，“他怎么可能不要你，只有你不要他的份，你這話說出去都沒人信。”
    “男人的話啊，才叫不能信，”趙春芳側著身子，小聲嘀咕道，“李輝他老子啊，看著比你老子還老實啊，她們家開始也是四個丫頭，你知道后來怎么的嗎？”
    “里面還有故事嗎？”招娣不甚在意的問，他想不出李輝老子李金國這么一個老實巴交的人能有什么戲文。
    趙春芳嘿嘿笑道，“李金國是地主家崽子，也是他運氣好，等他上完兩年私塾，他老子賭錢抽大煙，到他這就成貧農了。
    他娶了劉廣琴后，接連四個丫頭。
    那年頭，大家都沒什么吃的，他是大隊會計，比大部分都強一點。
    沒兒子，著急了，半袋小米得了個兒子。”
    “這話你可不能瞎說。”招娣嚇了一跳，這話傳出去可真不得了，“人家爺倆長的跟一個模子出來似的。”
    “誰說人家不是親爺倆了？”趙春芳詫異的問。
    “那你什么意思啊？”招娣更迷糊了。
    “劉廣琴不是李輝他親媽，”看到閨女臉上的表情，趙春芳似乎很得意，不等閨女問，她便接著道，“老拐頭你還記得吧？”
    “怎么可能不記得。”招娣以前做過生產隊的獸醫，而老拐頭和劉大壯他老子負責管理牲口，這老頭吃住全在牲口院，一輩子老光棍，無兒無女，也是前些年才過世的。
    趙春風道，“老拐頭媳婦是李輝親媽。”
    “不是，你這說的有點玄乎了吧？”招娣不敢相信這是事實。
    趙春芳眼睛微閉，大概累了，不愿意再說話，一副你愛信不信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