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李世民，我有過很多個稱呼。</br></br>小時候，人們叫我二公子，后來，我成了秦王，再后來，我又做了兩個月太子，而伴隨我時間最長的稱呼卻是：陛下！</br></br>只有她，在她眼里，我第一是她的二哥、夫君，第二才是這個國家的皇帝。</br></br>她是無垢，我的觀音婢。</br></br>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我才十六歲，她是高士廉大人的外甥女，她的兄長長孫無忌是我的朋友。</br></br>我聽高士廉大人私下說，她小時候有相士給她批過命，說她是“坤載萬物，德合無疆，履中居順，貴不可言。”就像我小時候有道士說我是“龍鳳之姿，天日之表，有濟世安民之才”一樣。</br></br>那時候，大隋已經(jīng)是日薄西山，搖搖欲墜。雖說算起來我們李家與楊家還是親戚，但在那至高的權利的誘惑下，也沒人管得了那許多！</br></br>那天，我與無忌在花園里聊天，然后，我看到了她。</br></br>她一身粉白的衣裙，抱膝坐在花園里的太湖石上，看著池子里的錦鯉。我看到她回眸一笑，光彩照人，那讓我眩暈起來，我以為我看到了仙子。</br></br>她那時候還小，卻已經(jīng)顯露出叫人迷醉的美貌來。據(jù)說很多傾慕她的少年都到高府來求親，但高大人一直沒有應允。</br></br>我從無忌那里知道了她的閨名，無垢，多好聽的名字。純白無垢，就如同她地人一樣，有一副水晶般的心肝兒。</br></br>她一直是個溫柔的女子，言笑晏晏，端莊大方。我對自己說，我喜歡她。我要她！</br></br>最后，她真的嫁給了我！</br></br>那年，她十三歲，我十七歲。</br></br>斑家與李家結成姻親，我們的婚禮十分盛大。我迷醉地看著她嬌美如花的容顏，與她結為一體。她地眼睛迷茫無措，帶著點淡淡的水汽。還帶著稚氣的柔軟聲音輕輕地喚我：“二哥！”我為這個幾乎可以說是細弱的稱呼而感動，夜很長，她很美，我撫遍了她的每一寸肌膚。低聲叫著她的小名：“觀音婢啊，我的觀音婢！”是地，她從此完完全全屬于我。</br></br>她那時候年紀還小，卻已經(jīng)是個人人稱道的好妻子，好兒媳。不論大哥他們如何想，他們對觀音婢都是懷著善意的。她總是溫柔典雅，叫人生不出惡意來。在我最為艱難的時候，她與父皇還有后宮地嬪妃都保持了幾位密切的關系，她用自己的方式在幫助我。</br></br>我記得她說過一句話。男人的本質都是喜新厭舊的。她一直都很聰明，似乎從來都不嫉妒。婚后不久，我就在我們的新房里與一個粗使丫頭發(fā)生了關系。當時還是白天，她從外面回來，正好看見我與那個婢女在糾纏。因為逆光的關系，我沒有看清她的神情。她只是淡淡的看了我一眼，然后便退出了房間。我有些心虛，繼而又理直氣壯起來，不過是個丫頭，男子漢大丈夫，三妻四妾也是尋常，有什么了不得地呢！不過，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我再也沒有找過那個婢女。</br></br>天下亂了起來。父親終于下定了決心，在太原起兵了。為了李家，我?guī)еR出征，轉戰(zhàn)天下。</br></br>長安被攻了下來，楊廣的孫子，越王楊侑被父親當成傀儡立為皇帝，父親成了唐王。楊廣死在了江都，父皇也忍受不了那個位置的誘惑，登上了皇位。我因為積年的戰(zhàn)功，被封為秦王，后來加封天策上將。</br></br>我們兄弟間的矛盾一下子就擺到了明處，愈發(fā)尖銳起來。</br></br>那年，她懷孕了，我卻不在她身邊。</br></br>也是那年，我?guī)Щ亓饲屙崳菞顝V地女兒，也是隋朝皇室中最為美貌的公主。我娶了她。</br></br>我回來的時候，承乾已經(jīng)出生。她雖然依然笑容清淺，但我還是能夠看到她眼睛深處的欣喜的。我也很高興，承乾是我的第一個兒子，我成為了一個父親，他幾乎承載了我的全部期望。接下來的日子，我一直在外出征，能夠留在她和孩子身邊的時間非常之短。</br></br>等我安定下來地時候，承乾已經(jīng)兩歲了，學會了說話與走路。那天，觀音婢拉著承乾地小手，站在門前迎接我的歸來。</br></br>承乾對我是陌生地，他站在觀音婢身邊，仰起頭，用好奇的目光看著我，我伸手將他抱起，他放聲大哭起來，這讓我很尷尬。觀音婢純熟的抱過他，溫柔的笑道：“承乾不哭，你不是一直想見父王的嗎？他就是你的</br></br>承乾止住了哭聲，好半天才有些怯生生地喚了我一聲：“父</br></br>接下來的日子里，我的心情一直不是很好！案皇已經(jīng)開始忌諱我手里的兵權，不時找個由頭剝奪我的權利，大哥和三弟也一直在極力打壓我，天策府幾乎散了。</br></br>我有了好幾個孩子，但是，承乾卻是我最愛的！因為，他是我和觀音婢的長子。</br></br>那天，我收到大哥的請?zhí)剿细把纾浦袇s被下了毒，回到秦王府的時候，我已經(jīng)是昏迷不醒。觀音婢一直在我身邊陪著我，她緊張的握著我的手，端過來的每一碗葯，她都要親自試過，才放心喂給我喝。等我醒來的時候，她已經(jīng)快要累倒了。</br></br>案皇或者是心存愧疚，不過，這只是一般人的想法。直到我也坐上了那個位置后，我才明白了當年父皇的想法。李家人其實在有一點上是共通的，那就是對于權勢的掌控欲。父皇雖然是天子，但是，他真正能掌握的實力并不是最強的。因此，他需要我們三兄弟間保持一個平衡，這便是帝王心術。于是，我又開始掌握了一部分權利，可以在大哥與三弟地聯(lián)合下有自保之力。</br></br>我終于無法忍受了！那是我一生最艱難的時候，我的身邊只剩下了包括天策府十八學士在內的七十幾個人。手里頭的兵權還很不穩(wěn)固，加上得到了大哥與三弟要在宮中對付我的消息，我已經(jīng)無路可退！</br></br>臂音婢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地女子，她堅定的站在了我的身后。我知道，她的腰間時刻系著一只錦囊，里面是足以致命的毒葯。她說，若是我死了。她自當陪我于泉下。</br></br>她以我的妻子，秦王妃的身份，前去勞軍。那刀光劍影橫飛地地方，她始終不曾后退。帶著溫柔的微笑，拋開了年紀還小的幾個孩子，眼睛里只有一個我！</br></br>我成功了！</br></br>案皇禪位與我，我成了一個尊貴的帝王。作為帝王，我要立后，很多人都向我進諫，說要立清韻為后，她身份高貴，又為我生下了恪兒。而在當時，恪兒表現(xiàn)出來地才能是勝過承乾的。此時，正是大唐內憂外患的關頭，我卻依然堅持立觀音婢為后，她是我的正妻。也是我一生中最愛的人。</br></br>承乾經(jīng)歷了一起長大的幾個堂兄弟的死亡，似乎一夜之間長大了。</br></br>他很出色，小小的他背負起了作為皇長子的責任，他去了羅藝那里為質。觀音婢很害怕，她終究還是一個母親。但她最終還是同意了！</br></br>外面突厥人一直在試圖攻打長安，觀音婢發(fā)動了所有地嬪妃趕制軍旗，以配合我的疑兵之計。最后，我們成功了，在付出了府庫所有財物的代價后。突厥退兵了！</br></br>盡避出了一些意外。承乾還是平安回來了。我立他做了太子。</br></br>承乾做得很出色，遠遠超出了我的預期。</br></br>但是。很快，隱憂便出現(xiàn)了。</br></br>青雀是我的第四個兒子，也是我與觀音婢地次子。他很聰明，他出生的時候，正是我與觀音婢之間感情正濃的時候。我那時候剛從戰(zhàn)場上回來，一切的榮耀都要與我的妻子分享，那時候，我們朝夕相對，相互間哪怕是一個眼神也帶著甜蜜。青雀出生的時候，一只青鳥飛進了觀音婢的夢中，所以他有了這個小名。</br></br>青雀從小聰明，我很疼愛他。那時，承乾大部分時間都在皇宮武德殿，和他的堂兄弟們一起由父皇撫養(yǎng)，我的父愛大部分灌注在了青雀身上。</br></br>我后來常想，如果青雀不是出生在皇家，他會是一個風流才子。可是，他不僅出生在皇家，又因為我對他地寵愛，滋生了不必要地野心。觀音婢對此心知肚明，她常常有意無意地在青雀他們面前強調，承乾是長子，會繼承這個龐大的帝國。可是，這并沒有起到什么正面地作用，嫉妒，是一種毒葯，深深的埋入了青雀的心。</br></br>承乾一直在忍讓，他當年為秦王世子時，就被刺殺過好幾次，如今更是變本加厲。每次遇險都讓觀音婢心驚肉跳，偏偏還不接受教訓，老是到處亂跑。</br></br>我警告過青雀，但青雀一向固執(zhí)，不久便故態(tài)復萌。他在一些年輕的學子文官中很有威望，他通過科舉，在朝中安插了不少人，雖說官位并不算高，但他們年輕，更有機會入三省，掌握朝政。他的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下，因此，我一直冷眼旁觀。</br></br>終于，青雀做出了幾乎不可挽回的事情。他犯下了一個很大的錯誤，私蓄死士，即使是我，也無法容忍，承乾被刺殺的消息傳來，我終于下了決心。</br></br>儲君只能有一個，青雀明顯不合適。他太急躁，不明白自己與承乾之間的差距，以為承乾靠得僅僅是他作為嫡長子的名分。他已經(jīng)被迷惑了雙眼，失去了基本的判斷力。在這點上，他甚至不如恪兒，恪兒行過冠禮便去了安州，專心做他自己的事，而不是攫取不屬于自己的東西。</br></br>我流放了青雀。西北固然不是什么富庶之地，但在我的安排下，青雀可以保證一世富貴。觀音婢默許了。都是自己的骨肉，她也無能為力。</br></br>那一年。觀音婢病倒了，我覺得一下子不習慣了很多。書房里少了那個溫柔地氣息，我開始覺得不自在，在沒有人在我怒火沖天的時候溫柔的疏導我，所有的內侍宮女對我都照顧的很好，卻只有敬畏。少了那份溫情與默契。觀音婢的病情時好時壞，時刻牽動著我地心。兕子、新城還小，不明白她們的母后是怎么了，她們一直是我與觀音婢親自照料著的，沒有了觀音婢，很多時候，我不知道她們在想什么。</br></br>盡避承乾找來了孫思邈。但還是晚了。觀音婢終于還是離開了我。她臨終前依然沒有考慮到自己，甚至沒有考慮到自己的孩子，只是用她作為皇后的身份勸諫我，不要厚待她的家族。她也不想要厚葬。</br></br>她就是我的妻子啊！我沒有完全遵從她地遺愿，我為她修建了昭陵，并建了露臺，站在上面，我可以看到她的所在。</br></br>她的孩子中，青雀還是沒能按照我們的想法安安穩(wěn)穩(wěn)地過一生。他勾結了侯君集，秘密回到了長安，趁著她過世地時候，發(fā)動了兵變。</br></br>他失敗了！我第一次開始深深地怨恨這個一向寵愛的兒子。他讓自己的母親連走都不安心。連自己母親的死亡都要利用，他真的不像是觀音婢的兒子，他太陰毒，不擇手段。觀音婢是那么美麗善良，怎么會生出這么個禽獸不如的兒子來！</br></br>我沒有殺他。他的余生將在軟禁中度過。他最終還是在我之前去世了，我沒有將他葬在昭陵，觀音婢想來也是同意的吧！</br></br>我一生中，有過地女人實在是很多，多得我自己都記不清了。但是，只有她，由生至死，碧落黃泉，只有她可以站在我身邊。她去世后。我一直沒有立后。在我心里，沒有人能夠與她相提并論。</br></br>我的年紀也大了。看著承乾的手腕越來越圓滑，我的心中只有欣慰。他是我與觀音婢的兒子，必將承襲我們地榮耀。</br></br>那年，我冊封了一個新的充容，她叫徐惠，同樣是個聰明美麗的女子。我在她身上看到了觀音婢的影子，這讓我分外懷念。于是，她在短短的時間里，從才人到婕妤，然后又成為九嬪之一的充容。</br></br>她是個才女，這是公認的。她初入宮不久，我派人召她前來侍駕，她久久不至，幾度派人去催，她才姍姍來遲，這是對我天子威嚴的一個挑釁，但她的一首詩打消了我地怒氣。她寫道：“朝來臨鏡臺，妝罷暫徘徊。千金始一笑，一召詎能來。”</br></br>我恍惚間從她身上看到了觀音婢地模樣，觀音婢從來都是不畏懼我的怒火地，她總能讓我的心火平息下來。可是，徐惠終究不是觀音婢啊！我的心里悵然若失。</br></br>我的書房里一直留著觀音婢撰寫的《女則》，上面整整齊齊的是一手娟秀的右軍行書。我素來喜歡飛白體，與行書，因此，觀音婢平時寫字用的也是這般字體，這甚至影響到了兕子，她如今可以用與我的筆跡毫無二致的飛白體寫字。</br></br>我拿著這卷《女則》懷念著她，她是那樣美好的女子，為什么那么年輕就去了呢？</br></br>后來，我從女官們收起的觀音婢的手稿中看到，她的手稿絕大部分用的是飛白體與行書，然而，確有不少草稿上是一手嫻熟優(yōu)美的衛(wèi)夫人簪花體。</br></br>我有意無意地問過無忌，觀音婢在家的時候學業(yè)如何？無忌很是驕傲地說道，觀音婢的聰明才智不下于他，并且，自幼寫得一手好字，尤其喜歡簪花體。</br></br>我恍然，繼而心中哀恫不已。</br></br>臂音婢將她一生中最美好的一切都給了我，她所有的生命的重心都是我！我與她結發(fā)多年，我從來不知道，她喜歡吃什么口味的菜？她喜歡的衣服是什么樣子？她喜歡什么花？喜歡什么水果？…我什么都不知道。她為我準備了我最習慣的衣服，最喜歡的酒菜，屋子里的陳設也是按照我的習慣，書房里放的是我一向要看的書籍，哪怕是房里的薰香，也是我喜歡的龍涎香。若不是問過無忌，我從來不知道，她喜歡的是魏晉的，衛(wèi)夫人的字體，素雅的衣衫，清淡的香料。</br></br>可是，除了幾卷寥寥無幾的手稿，我再也找不到她真正喜歡的東西。為了保持皇后的尊貴雍容，她的衣衫永遠雍容華貴，她的儀態(tài)永遠端莊高貴，我甚至想不起來她曾經(jīng)也是個活潑精靈的少女。她為我改變了自己，而我似乎什么也沒有為她做過。我的身邊永遠不缺女人，但是，在我心情疲倦的時候，只有她才是我安心休憩的港灣。</br></br>我們是典型的皇帝與皇后，舉案齊眉，相敬如賓，帝后相諧，便是佳話。我原以為，我只是敬重她，但她走后，我便覺得我的生命里缺了一塊，我終于明白，我愛她！只不過，曾經(jīng)的愛情因為時間的醞釀，變成了親情，朝夕相處尚不覺得，一旦失去，便痛徹心扉。</br></br>她走后，后宮從來沒有缺少過新的面孔。我在一個個少女中尋找著她的影子，可是，始終只有失望。</br></br>人們都說，那段時間，我最寵愛的就是徐充容。我召幸過她很多次，但我自己心里明白，那無關色欲，我只是通過她懷念著年輕時候的觀音婢。她們同樣美麗聰明，知道分寸，但是，她們終究是不同的！</br></br>我一天天衰老，我的生命終于開始走向了盡頭。觀音婢，我們的孩子承乾很能干，我會將大唐交給他，你在哪里，我來找你！</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