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書歡抱了時何弱好一會,卻感覺不到懷里的人有半點動靜。
只好放開懷中的人,兩手撐扶著對方。
卻見對方仍是一副神情呆滯,微微張開嘴的傻模樣,不由地失笑出聲。
時何弱依舊還悶在自己震驚中緩不過來。
他不過死了一會,這世界怎么就變成了這樣?!
他真的是重生了?不是在做夢?他真的上了的是自家二哥的身,而不是到了哪個國的哪個也有個時大將軍府的都城里?
“想什么呢。”殷書歡伸手捏了捏時何弱的鼻尖:“我去給你燒炭,屋里冷。”
情人之間才會獨有的親昵舉動。
時何弱傻呆呆地摸著自己的鼻子,看著殷書歡走到炭盆旁,解開一旁的袋子取出里頭的銀骨炭,絲毫不嫌棄地開始著手忙活燒炭。
神色認真,一舉一動皆是小心翼翼。
炭火慢慢亮起,屋內開始漸漸暖了起來。
溫柔橘黃的火光映在殷書歡輪廓分明、膚若白玉的側臉上。
他的唇角微微向上勾著,眼里映著燃燒的溫暖火光。
溫柔深情。
明明是這般賞心悅目的畫面,時何弱卻突然覺得自己的心頭一瞬間滑過一種奇異的感覺。
不是喜悅。
像極了他小時候有一次,自己見一只蜜蜂掉到了水面上,他雙手捧著將它救起,結果卻被那不知被誰拔了一邊翅膀的蜜蜂給狠狠蟄了一下。
那種突如其來的尖銳分明的痛感。
那廂殷書歡弄好手頭的事,走到銅盆旁將手浸到水里,好好洗了一番,又取過木架的巾帕擦干了手,這才又慢慢走回到時何弱面前。
把某人滑至肩處的衣服扯了回來,笑道:“如何?這樣便忍不住了?”
二哥和殷書歡……竟是對有情人?
時何弱的目光慢慢轉回到眼前人笑彎了的眼上。
長長的眼睫顫動,即使因為笑和欣喜而微微瞇起,卻仍掩不住眼里如時何弱在盛夏之時看到水面上的粼粼波光般閃亮。
那是掩不住的情意。
時何弱張了張口,想要告訴殷書歡,自己不是二哥。
可是依舊發出的是嘶啞難聽的啊啊啊呀呀呀
殷書歡一把抓住時何弱的手,情真意切:“于淵,我一定會想辦法讓你開口說話的。”
開口說話?!
時何弱愣了一會,隨后腦袋飛快地運轉起來。
二哥因為小時候那場意外不幸失聲,那二哥的心愿有沒有可能是重新開口說話?!
絕對有可能!
時何弱頓覺茅塞頓開,恍然大悟!忍不住就兩手一拍,邊點頭邊“啊啊啊呀呀。”
殷書歡不由地被逗笑,伸手就在時何弱的鼻梁上刮了一下:“就高興成這樣?”
能不高興嗎?若是能開口說話就是二哥的心愿,那自己就完成了二哥的心愿,說不定就能把這身體還給二哥了!
到時候二哥還魂,又能開口說話!
豈不是天大的喜事?!
時何弱絲毫都沒考慮到自己所宿肉身若是原主魂魄回體,那他自己的魂魄又該何處何從。
怪老頭說過,在完成二哥的心愿之前,自己的身份必須保密……
時何弱盯著自己與殷書歡相交疊緊握的手半會,隨后不由分說地就甩開殷書歡的手。
殷書歡傻眼,一句“于淵,你怎么了”的關心還沒問出口。
就被人轉過了身子,轟出了門外。
房門“啪”地一聲在他眼前用力合上,要不是他動作快他的鼻子就險些撞上了門。
殷書歡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長舒一口氣,心里默默,好險好險,還好還好。
時何弱用自己的背抵住門,看著屋子里炭盆里燃著的銀骨炭,暗暗下了決心:“除了要為自己二哥的嗓子做治療而發生的不可避免接觸,絕不與這只狐貍有半分瓜葛!”
既然是自家二哥的情人,就請恪守婦……
啊呸!是夫……
啊呸!也不對啊?
就請恪守情人道好嗎?
沒想到啊,沒想到,殷狐貍就這么背地里偷偷摸摸卑鄙無恥地成了自己的二嫂?還藏得那么深?而自己生前居然也一點都沒有察覺到?
二嫂?!
不對?!殷狐貍那性子能甘心居于人下?
自家二哥身體又打小比常人弱,殷狐貍雖然是個郎中,長得也一副書生樣,文文氣氣。
可時何弱生前和他打過,對方的武功絕不在他之下。
只是相比與時何弱的招式凌厲,步步緊逼。殷書歡的武功路數則是輕靈飄逸,以柔克剛。
時何弱一掌打過去就好像打在了一團棉花上,軟綿無力,被對方輕而易舉地就給化解了。
想起自己生前七次單挑對方,都從未曾取勝,不覺火大。又想到如此這般二哥與殷狐貍,怎么看都有可能是自家二哥在下。
時何弱就更覺得對方是無恥下流,直恨到牙癢癢。他不由地集中自己的全部精力去關心起某一處羞于宣諸于口的私密部位。
他沒想過自家二哥會喜歡男人。而對于他自己,也僅僅是對男風略有耳聞罷了。而關于男男那點事,他還是從自家好兄弟李長笑那知道的。
李長笑與時何弱是一起打過架,賭過博,喝過同一杯酒,穿過同一條褲子,睡過同一條被子的好兄弟。
當然好兄弟么,自然還少不得一同逛窯子。
那是時何弱第一次去那種風月場所,李長笑帶他去的是上京最好的銷金窟—醉夢閣。
醉臥溫柔鄉,后|庭|花開媚。
這醉夢閣有的不僅是絕世佳人,傾城的美人。更還有一琴響上京的蘇司音,一唱百花開的裴合宣。
而蘇司音與裴合宣則是男子。
說白了就是,這醉夢閣管你是喜歡女人還是男人,它都有。
時何弱那時年紀尚小,不過十六,成日研究兵法武學,頭一回來此般風月場所,便是啥也不懂。
只見一進門就有人拿著個盤子朝他過來,盤上放著兩個倒扣的玉杯,玉杯旁又放置一個玉質的小錘。
時何弱正想開口問這是甚么把戲的時候,卻見一同來的李長笑已拿起了那小玉錘在右邊玉杯壁上敲了四下。
敲完四下之后,李長笑手里還捏著小玉錘,轉過臉來朝著時何弱,眼里閃過一絲狡黠,笑著問時何弱:“不知白兄選哪邊呢?”
時何弱與李長笑出門游玩時,用的自然不是真名。時何弱化名白寸,把自己的姓拆分開來,日字上加一“寸”字的點,變姓為白。
李長笑則把自己名字的前兩字拆了化名為木子長。
時何弱當時想得簡單,也多去注意到李長笑那頗有陰謀氣息的小眼神,接過李長笑手中的小玉錘,在左邊的玉杯上敲了四下。
雙手托著放著玉杯與玉錘的風月使,待時何弱敲完,略欠了欠身子:“還請公子見諒,墨菊近些日子不得空,公子可點素鶴、蟬靈、茶清或是近日新來的折柳。”
時何弱順手點了個折柳。
“折柳雖經調|教但至今還未見生,若有沖撞之處還請公子體諒。”
時何弱隨意地點了點頭答應了,反正他又不碰人家小姑娘能有什么沖突?
結果后面人來了,時何弱傻了眼。
竟是個男子!
而一旁的李長笑早已拍著桌子笑得趴下:“哈哈哈哈,白兄。這醉夢閣的玉杯可不是隨意敲的,若敲右邊則是要女子相陪,若敲左邊……”
若敲了左邊則自然是要男子作陪,而玉錘敲玉杯的次數,則是在指名要醉夢閣中的哪一位作陪。
時何弱又羞又惱,沒想到自己竟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李長笑好好給坑了一把,時何弱氣得面紅耳赤:“這男子與男子怎的弄來!你存心作耍我!”
一旁的折柳面色淡淡:“男子與男子也是享得了那魚水之歡的,若得其中門道更是不會遜于那男女巫山之會。公子若不嫌在下資質愚鈍,在下愿為公子效勞。”
此話一出,時何弱更覺尷尬,臉紅得跟把誰家的朱紅顏料潑臉上似的。
李長笑早已笑得直不起腰,他拉過時何弱道:“你這般模樣,不像是你來逛窯子享樂的,倒像是你要被人壓似的。”
時何弱自是和那折柳沒發生甚么,兩人去醉夢閣也純粹是少年心性使然,好奇罷了。
不過事后時何弱還是被李長笑好好說教了一把,男子與男子是如何如何歡好的。
現在時何弱知道了自己二哥和殷書歡的關系,就不免想到此事。又想起方才殷書歡在屋內對自己做的這般那般的親密舉動。
二哥與殷狐貍到了哪一步顯然是昭然若揭。
“于淵,于淵,外頭天那么冷,你真舍得把我關在外頭?”偏偏門外的人還不知安生,一邊拍門一邊還嚷嚷著。
不要臉!凍死你才好!
“于淵乖,天那么冷,你一個人睡著會冷的。”門外的人改變策略。
不要臉!給老子滾!
“于淵……你真的不肯讓我進去嗎?東合院這么遠,我頂著風雪過來,你就如此狠心趕我回去……”
不要臉!趕你回去?我還想打你呢!
等等,殷狐貍,你給我站住,老子打你一頓你再走!
時何弱趕緊轉過身,拉開房門。
門被拉開,門外卻早已沒了殷書歡的身影。
跑得還挺快?
下次別再讓我抓著你!
而與此同時,有一人的身影在夜色的掩護下,在屋檐上飛躍。
說是要好久才能回到東合院的某人從某處的屋檐上飛身而下,撣了撣肩頭的雪花,施施然走到自己依舊亮著燈的房間。
殷書歡的嘴角微微翹起。
果然離馴服小老虎還有漫漫長路要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