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何弱推門進去的時候,時父正抬手落下一顆白子,見人來了,時啟章稍稍抬頭看了時何弱一眼,然后沖著時何弱招了招手:“你來了。坐下,來陪為父下盤棋罷?!?br />
時何弱雖不知自家老爺子半夜請自己來書房下棋是個甚么理,卻也不敢逆了老爺子的意。再說他現在心頭煩悶,正不知如何發泄,眼下落子博弈倒也不失為解愁消悶的好法子。時何弱深深吐納了幾口氣,整理好面上的情緒,走上坐榻。
“你為黑,我為白?!睍r啟章一一拾起棋盤上的白子歸入棋罐。
“是,父親?!睍r何弱點了點頭,將棋盤上剩余的黑子攏入手心,兩指拈出一枚穩落在棋盤之上。
燭火跳耀,燈花輕落。
已是第三盤——時啟章慢慢一顆顆撿起被白子包圍吃掉的黑子。聲線沉穩:
“你又輸了?!?br />
“是,父親?!睍r何弱低頭看著棋盤上的局勢——黑子零星無幾散落潰敗,白子滿目遍布占據江山大半。
“一味蠻攻,不知退守?!睍r啟章淡淡開口道:“有心事?”
時何弱抿了抿唇,好會沉默,半天才悶出兩個字來:“沒有?!?br />
這沒有才是怪了,時啟章卻也不點破。收了棋盤上所有的黑子,探身取過時何弱手邊的棋罐:“這一盤,我為黑,你為白?!?br />
“是?!睍r何弱伸手接過時啟章遞過來的白色棋罐。
黑子為先,時啟章先落。
時何弱沉下一口氣來:方才他心中煩躁,下子只欲猛殺猛打,不考慮守備。而白子卻如溫水煮青蛙,一步步來,有條不紊,看似走得隨意瞧不出殺機,實則卻是步步精妙,內藏玄機,一旦聯合便是困殺敵方的大招。
前三局接連慘敗,時何弱靜下心來,下子不再魯莽隨意,一顆白子在手正要落下時,坐在對面的時啟章卻忽而淡淡出聲道:“今個圣上在宴上封了李長笑那小子為四品的懷化中郎將?!?br />
時何弱心下一驚,手中白子落下,神色愕然:“長笑那小子甚么時候回來的,怎的也不來看看我?”
話一出口時何弱又驚覺說漏了嘴,忙不迭打腔掩過,伸手去拾棋盤上掉落的白子:“我是說……他怎么也不來看看三弟。畢竟三弟生前與他可是好友不是么?”
時啟章按住時何弱要拾子的手,出聲慢道:“落子無悔。”
“這是我不小心失手掉下的,不算!”時何弱一聽,忙辯駁道。
時啟章卻是不聽,仍按著時何弱欲拾起白子的手,又慢聲強調了一次:“落子無悔。”
“父親你這是設計故意坑我!”時何弱不服。
時啟章依舊一臉云淡風輕:“兵不厭詐。且我所言非虛,長笑那孩子約是五六前日回的京城。此次他大破北境聯軍——人人自是夸他年少英勇有為,忙著巴結他。再說他長途征戰,現好不容易回了家,自是有許多事務要處理,一時半會當然得不了空閑來府上?!?br />
“否則依他的性子,怕是才到家沒半日就過來……”時啟章邊手下落了一子,邊看了時何弱一眼才繼續道:“就過來看你三弟了?!?br />
時何弱被時父那一瞥看得有些心下一驚,總覺得老爺子在說這話時別有深意。不過所幸時啟章只瞧了時何弱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眼睛仍是注視著桌上的棋盤。
時何弱深吸了一口氣,暗自讓自己平靜下來,慢慢抽出被老爺子壓著的右手,轉而取了棋罐里的另一枚白子:“父親說得是,是孩兒考慮不周?!?br />
時啟章微微頷了頷首,靜等時何弱落子。
時何弱執子欲落,卻在看清棋盤局勢時猛地吃了一驚——原來他方才無意失手落的一處,不僅失去了大好追殺對方棋子的時機且賣了個紕漏給對方。
而更為糟糕的是,對方沒有放過這個大好的時機,牢牢捉住了他的漏洞——并開始啟動第一記殺招。
時何弱登時面白如紙,驚疑不定——一顆白子夾在指間,看了棋盤一遍又一遍卻不知手中的白子究竟往何處落才是好。
“亡羊補牢,猶未為晚。”時啟章端起棋盤旁的茶盞,低頭淺飲了一口。
忽得點撥,時何弱頓時覺得心中如云開見日——變得明朗起來。
一顆白子穩穩地落在棋盤上。
“趁其不備,攻其弱處?!?br />
“切斷中聯,使之孤立?!?br />
“將計就計,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br />
在時啟章的指點下,白子漸漸逆轉形勢,時何弱不由地興奮起來,捋起袖子興致高漲。
“夜深了,”時啟章卻是將袖子在棋盤上一拂,亂了棋局:“不下了。”
“甚么?父親你……”時何弱正當興頭之上,卻不想自家老爺子來了這么一盆劈頭蓋臉的冷水。
再去看棋盤上的黑子白子,早就移換了位置,亂作一團。時何弱不由地怒從心來,正要發作,卻又冷靜了下來。
自家老爺子今天好生古怪,從宮里出來不回房睡覺卻來請自己下棋,下棋時又故意拿李長笑的事來詐自己。
棋局殺得正歡的時候又掃了棋盤說不下了。
時慎守識破自己身份的事情在先,老爺子如此精明又怎么會到現在還沒有知覺?莫非今日是在試探自己?
時何弱心中思緒萬千,時啟章面上神色卻依舊從容淡定,絲毫看不出別樣的情緒來,只是伸手慢慢地將棋盤上亂了的黑子一一揀了出來,收入自己手旁的棋罐中:“新的一年可有甚么心愿么?”
時何弱一愣:“父親問的是我?”
“嗯?!睍r啟章頷了頷首:“說來給為父聽聽,總不會新的一年又來你卻沒甚么打算罷?”
心愿。自己的心愿自然是——
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
縱然是年少心氣高,不知戰場兇險,但也向往有朝一日能殺敵為國,一雪順和年間文煬帝喪南丟北之恥!
可……
可現在自己終是困于這方寸宅院之間—莫說是上戰場殺敵,就連這京城都恐怕踏不出去。
想至此,時何弱不禁有些灰心喪氣,垂下頭,道:“兒子的心愿……怕是此生都無緣得以實現了。”
“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堅忍不拔之志?!薄?】時啟章的聲音沉緩:“你心中若沒有堅定的信念,又如何能等到時機的到來?”
時何弱一聽心頭大為觸動,隨即低首對時啟章行了禮:“孩兒知錯,謝父親指點。”
“嗯,夜深了?;胤亢蒙菹⒘T?!睍r啟章頷了頷首,接著道:“你棋藝雖不差,但卻過于魯莽,做事不夠周全,也缺乏冷靜,太易受敵手影響,還需多練。接下來幾日我會好好教導你,你務必要一一記在心上,不可馬虎。”
對于自家老爺子突然要緊抓自己棋藝的事,時何弱有些困惑不解,想要開口問問緣由又怕漏了馬腳,只好雙手拱禮應下。
時啟章見時何弱應下了,便揮了揮手示意時何弱退下,而后闔上了眼,伸出手按了按自己的額角,面容看上去有些勞累疲乏。
“父親可是累了,兒子送您回屋?”老爺子這般累乏的樣子倒是極少見到過的,時何弱心底有些不安,忙走到時啟章旁邊,想要攙起他。
“不用,我還要在這書房呆上一時半會。你先回屋去罷?!睍r父擺了擺手,拒絕了。
時何弱無法,只好放手:“那父親再呆一會便要回屋休息好么?”
老爺子的臉色著實不是如何的好,眉眼之間的倦累更是明顯。
“好,好?!睍r父笑了笑,連聲應下。
見自家老爺子答應了,時何弱才算稍稍安下心來,于是告了退要走。但才沒走出幾步,就讓身后的聲音給叫了?。骸暗鹊?,你……”
聞聲,時何弱轉過了身子,見自家老爺子沖他招了招手:“你過來?!?br />
時何弱還以為自家老爺子還有甚么吩咐,于是趕緊走了過去,卻見老爺子伸手拍了拍時何弱的身子,示意他彎下腰來。
“若你這幾日棋藝大有進步,能贏得了我一盤。那為父便答應你一件事,隨便事都可以。若是你想要龍嘯槍……”時啟章伸手摸了摸頭時何弱的頭,緩緩開口道。
“龍嘯槍?爹……啊不,父親你當真……當真愿意給我?!”時何弱一聽激動萬分,當即一下子就直起了身。
時何弱如此激動,自是有激動的緣由。
龍嘯槍并不是甚么旁的寶兵貴器,而正是當初時啟章大殺逼退南奴,在帶兵奪回黑河八州和南山七郡的戰役中所用的武器。
槍出龍嘯天,南奴魂膽碎。
這槍實則是時家世世代代傳下來的,只是到了時啟章這一輩才真正顯出了威名。
槍名有龍,時啟章生肖也為龍。于是黑河一帶和南山邊上的百姓都私下稱時啟章為“雙龍將軍”。
受百姓愛戴,敵人欽佩——時啟章心里自然是開心的。只是擔心這“龍”字過于大膽會沖怒了天子威嚴,只好后來把龍嘯槍更名為時氏槍。
但對于時何弱來說,對于潰敗的南奴來說,對于被解救的百姓來說——時啟章手中的那把槍就是叫龍嘯槍。
時父微微笑了笑:“是。不過條件是——你下棋贏了我,知道么?”
“知道知道,孩兒知道?!睍r何弱興奮不已,忙不迭地點頭應道。
“那便接下來幾日看你的表現了。”時啟章拍了拍時何弱的肩。
“好!我定不叫父親失望!”時何弱自信滿滿,興奮非常,抬眼卻是正好目光撞上時啟章的鬢發。
竟是銀絲根根分明——
自家老爺子何時頭發白了那么多了?時何弱心下一慌,忙道:“雖說父親這幾日教我棋藝,可務必也要好生休息?!?br />
“為父知道。”時啟章笑著應答。
時何弱見時父也應是心中有數,也就不再多言,再次告了禮退下。然而當手挨上門框時腦子里卻突然浮現了一段熟悉的對話來。
“今日是元宵佳節,你們三兄弟有甚么想要玩的,想要吃的,盡管說出來。只要不過分的,為父都答應你們?!?br />
“孩兒嘴饞,想吃南街的百合桂花糕?!睍r慎守對著時父行了禮,溫聲道。
“百合桂花糕?那不是桃紅姐姐喜歡吃的么?大哥也喜歡吃?”時何弱一雙眼滴溜溜地轉,隨后開口提了自己的:“至于我么,我想再看爹你打一次前幾日在院子里耍的那套拳法?!?br />
“二哥輪到你了,你想要甚么?”時何弱抬手用手肘輕輕撞了撞一旁不說話的時玉守。
那時的時玉守還未遭遇變故失聲,一把嗓子還是清潤好聽,但卻好會答不上來:“我……我……”
“我甚么呀,二哥你快說呀。反正不管提什么,爹他都會答應你的!你別怕!”眼見時玉守我了半天都沒下文,時何弱不由地急了。
時玉守閉了閉眼,最終還是給出了一句:“我……沒甚么想要的。”
“二哥!你怎么能甚么都不要??!爹不是說了,只要提了他都會答應的么?”晚宴結束后,六歲的時何弱扯著七歲的時玉守的衣袖道。
“可父親不是說了么,不過分的他才會答應……我那個……怕是父親不會答應……”時玉守苦笑了一下。
“能有甚么過分的!二哥你說!”時何弱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我想……我想見見我娘的畫像……”
“大娘的畫像?”時何弱道:“這有甚么過分的,我去找爹要!”
“別!你別去!”時玉守趕忙拉住時何弱:“算了,算了。我一向只在父親的房里看到過何姨娘的畫像,而我娘則是……”
時何弱一下子明白過來:原來自家二哥更怕的是知道老爺子根本手上沒有他娘的畫像!
“不會的,爹手上定然是有大娘的畫像的,只是未拿出來罷了?!睍r何弱知時玉守心中所想,恐他神傷,忙出言寬慰道。
時玉守聽了,卻是仍是輕輕搖了搖頭,拉著時何弱的衣袖不肯讓他去問時父索要。
見時玉守這般舉動,時何弱當時自是只能放棄。可這樣一件事,二哥的心愿他又怎能不理?他決心要弄到大娘的畫像,于是旁敲側擊地問了時父好幾次。
然而得到的結果卻真是沒有。
時父的手上沒有大娘的畫像。
“殷師父,您畫鳥、畫魚、畫蟲畫得那么好,可會畫得人么?”時何弱站在殷丹青身側,開口問道。
“畫人?你想畫誰?”殷丹青笑了笑。
“我想讓殷師父您幫我畫一張大娘的畫像可使得么?”眼見有望,時何弱忍不住興奮地問道。
時何弱未見過王鳳歌,而王鳳歌走時時玉守也不過一歲多點記憶甚為模糊,而時啟章那邊時何弱自然不敢貿然前去問來,更何況……他還想瞞著時玉守說這畫像是父親書房中的。
如此,他只能拐著彎地從時慎守那里套出點話來,又從府上找了年紀大的仆役來問——這才通過口頭描述,讓殷書歡的師父殷丹青畫出了一張王鳳歌的畫像來。
時何弱腳步滯緩,終是生生停下:“父親……我不要龍嘯槍了。若接下來幾日我能贏得了父親你,還請父親答應我旁的一件事?!?br />
時啟章登時吃了一驚:“你不要龍嘯槍了?”
時何弱轉過身來,笑了笑:“不是不要,而是另有別的一件事要求父親?!?br />
“別的事?”時啟章微怔,很快卻又笑了起來:“行的,行的只要你這幾日能有一盤棋贏了我,我便答應你?!?br />
“謝父親?!睍r何弱得了許諾,深深吐出一口氣來,隨后開門離開。
一直坐在木椅上的時啟章終于扶著椅扶手慢慢起了身,走到書桌角上的玉老虎旁,用手輕輕轉動了虎頭。
身后的書架慢慢退開,黃花梨木的兵器架上正有著一把鐵槍橫放,槍身烏黑發亮上有一條金畫游龍,槍頭則尖尖發亮,寒光四射。
“這龍嘯槍沉睡了那么多年,也是該醒來了?!睍r啟章慢步走到那槍身面前,伸出手緩緩撫摸過。突然心頭一痛,忙俯身急咳。
然咳了半會卻不見歇止,反而愈演愈烈。直到“哇”地一聲吐出血來,時啟章才堪堪停了下來。
眼前書房的事物頓時在視野里變得天旋地轉起來,七星燈盞的燈火因油火盡了而漸漸微弱,時啟章抬眼看了看掛在墻上畫像里面容溫婉的女子,輕聲笑了一聲:“弱水,我以前只當虎兒是你留給我唯一的念想,所以恨不得捧在手心里讓他受不到一絲損傷。哪知這孩子竟是和我如此相像,武學將才更是出眾。眼下齊王勾結羌兵企圖謀反作亂,而我勐國又無甚么能人與之對抗……”
時啟章嘆了口氣,接著道:“我不知是上天垂憐還是你芳魂有靈。竟讓這死魂返生的事發生了,虎兒性直不懂掩飾,自是被我早就看出來了。只可惜我們父子無法相認,這奇事我聽南山塔上的阿婆講過。死魂復生者不得以本身而存,我還做了一個夢,夢里我一叫虎兒的名字,他就當即七竅流血地死在了我的面前……所以我不敢,不敢啊……”
“不過沒事,我知道他是虎兒就好。待我教完他,我便下來陪你了,當初你走時,我不在你身邊,你可不要怨我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