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一開始就是鑼聲震天,氣氛緊張。戲臺中央的高椅上坐著一位身穿黃色五爪龍朝服的黑須老生正埋頭在批閱。
緊接著一身穿武裝的小生踏著步子,急步上場,高聲叫道:“報!”
而后撲通一下屈膝跪地,雙拳一抱向前一送:“啟稟圣上,邊境將領吳冠以八百里加急軍奏上報曰突厥郁射設帶領數萬騎兵駐扎在黃河以南,突入長城邊塞,包圍烏城,烏城告急!”
“豈有此理,小小突厥竟敢犯我邊境!”那老生站起身來,猛地用力一拍案桌,勃然大怒地道。
隨后下方一身著四爪蟒袍的黃服小生出列行禮,叩拜道:“父皇,突厥之事一日不平,我大唐邊境就一日不寧!兒臣以為此次應當給以其全力一擊,防其后患。”
那老生聞言,來回踱步幾次,而后看這方才發言的小生:“吾兒言之有理,但不知可有良策否?”
那小生再次一拜,道:“弟弟元吉聰慧英勇,常對兒臣道只愿一日上場殺敵以保國之安寧,解父皇之憂。”
“眼下既有如此機會,何不讓他一試?既遂了他的愿,又能盡了他對父皇的一片孝心。”
“所以兒臣斗膽請求父皇準齊王代秦王都督各路軍馬北征以抵抗突厥入侵。”
“父皇!這……”此時跪在一旁的另一小生猛地抬頭望住坐在高椅上的人,語氣愕然。
戲演至此處,看到此景,殷書歡終于放下了手中的茶盞,將它擱置到了桌角,抬眼笑著望向時何弱,道:“原來竟是這出戲。”
時何弱驚愣住,呆呆地繼續望著戲臺上。
這出戲……這出戲……
這出戲不就是前朝唐高祖之子秦王李世民和太子李建成之間在滅隋,唐統一之后,兩子爭儲,水火不容,最后兵戎相見,手足相殘,流血玄武門的《玄武驚|變》么!
義寧二年五月,唐高祖李淵篡隋稱帝,定國號為唐,并立長子李建成為太子。但在唐統一戰爭中,次子李世民的功勞更大,且已成為朝中武官集團首領。
太子李建成自知戰功與威信皆不及世民,心有忌憚,就和弟弟齊王李元吉聯合,一起排擠和陷害李世民。秦王李世民亦不甘示弱,兩方長期明爭暗斗。
而太子李建成借突厥進犯之際,進言唐高祖李淵企圖想要削弱自己的弟弟李世民的兵權。
結果矛盾激化,最終成為玄武門之變的導火索。
武德九年六月初三己未日,太史令傅奕秘密上奏道:“金星出現在秦地的分野上,這是秦王應當擁有天下的征兆。”唐高祖李淵將傅奕的密奏給秦王李世民看。
秦王李世民乘機告發太子李建成和齊王李元吉淫|亂后宮嬪妃并企圖對自己下毒手,唐高祖李淵聽完后大為震驚。下令讓太子李建成、齊王李元吉入宮與秦王李世民對質。
但秦王李世民卻先發制人,在玄武門設計殺死了自己的長兄皇太子李建成和四弟齊王李元吉。最后使得唐高祖李淵無奈之下立自其為新任皇太子,并繼承皇位。
這秦王李世民即為唐太宗,年號貞觀。其在位期間,選賢舉能,從諫如流,開創了盛世貞觀之治。
不可不說他是個好皇帝。
可這通過殺兄殺弟奪來的權力和榮譽終歸一直被人所議論,有人說好自然也有人說不好,大唐盛世已過,現在是華國的天下,這位傳奇的前朝皇帝的這一段事也就被搬上了戲臺。
時何弱自不是從戲臺上知道的這故事,他知道這故事是從華朝所編的《唐史修編》看來的。
他對這個故事尤為地印象深刻。
想他第一次看到這故事的時候還只有十歲。看到書上寫著那唐太宗李世民最后把他兄長李建成和他弟李建成都殺了就已經震驚不已了。
哪知那書頁再翻過去,又見后頭跟了一連串的人名。
原來那唐太宗李世民不僅把他兄長李建成和弟弟李元吉殺了,還把他們兩人的兒子也殺盡了。
甚至還娶了弟弟李元吉的妃子楊氏!
看到這處,時何弱終于忍不下去了,一氣之下索性就把那本《唐史修編》給撕了個粉碎。
那時正是時父要他好好讀史修身養性的時候,過了幾日,時父來審核。時何弱只將那《唐史修編》看了十來頁,自是許多問題答不出來。
時父大怒,當場要時何弱拿出書來,說是要盯著他把書看完。
時何弱哪里拿的出來?
只好據實說了,是自己把書給撕了。
時父一聽大發雷霆,不等時何弱解釋,就抓起了鞭子要打時何弱。
時何弱一時脾氣也上了來,躲著逃著挨了三鞭子也不肯解釋原因。反而跟時父杠上了,邊躲閃著邊嚷嚷道:“我就不讀那什么老什子破書,打死不讀!”
時父越發生氣,追著時何弱就是要好好收拾一頓。
但恰巧這時時何弱的二哥時玉守來給時父行晨省禮,見時父在動手打時何弱,便出手將時何弱護在了身后,向著時父低身作禮,而后手指比劃著問道:“不知弟弟犯了什么錯,父親要如此動怒?”
哪知時父看到時玉守之后,竟是臉色更差,冷著聲對著時玉守,道:“我怎么管教他,還輪不到你,你給我讓開!”
絲毫不客氣,強硬得可怕。
就連躲在時玉守后頭,拉著時玉守衣袖的時何弱,都能感覺到自家二哥在父親說完話后的那一瞬間的身體僵硬。
時何弱一聽時父這口氣,一看時父這架勢,認識到自己撕書大約是真惹惱了老爺子。
為了避免連累自家二哥,他偷偷地拉扯了一下時玉守的衣袖,輕聲道:“二哥你快走罷,估計老爺子這會正在氣頭上呢。我沒事皮厚給他抽兩鞭就是。”
時玉守卻恍若未聞,依舊站直了身體擋在時何弱面前。
“二哥!”時何弱登時急了。
“虛情假意。”時父冷笑,又揚起了手中的鞭子,指向時玉守,沉聲發問:“你,讓是不讓?”
時玉守的身形依舊未動半分。
“二哥!”時何弱急得直蹦,卻見時玉守依舊不理他,只好自個往地上一滾,叫嚷著道:“爹,書是我撕的,你別遷怒別人。”
正當時何弱覺得這次自己少不了要再挨了四五鞭子的時候,殷書歡這時卻是出現。
并且以有要事和老爺子商量,成功地將老爺子的注意力轉移了過去,自己得以被暫時放過。
僥幸暫時逃過的時何弱被時玉守帶著去西角院上了藥。
時何弱卻在時玉守的房里同樣看見了那本《唐史修編》。
“二哥你也在看啊。”時何弱道。
時玉守頷了頷首,手上依舊忙著給時何弱處理傷口。待處理完了,方才看了那書一眼,雙手比劃著詢問道:“你為何把《唐史修編》給撕了?”
面對時玉守,時何弱自是實話實說了。
時玉守聽完,微愣,又打了一次手勢:“就因為這個?”
時何弱點頭回答:“就因為這個。”
時玉守靜了片刻,方才又伸出手來比劃:“那唐太宗李世民與他的哥哥李建成和弟弟不是同父異母,而是同父同母,他們三人皆為唐高祖李淵與竇皇后所出。”
“什么?!”還以為三人是同父異母的時何弱一下子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連連搖頭道:“不行不行,這書我堅決不看。”
時玉守笑了笑,打著手語勸時何弱:“書上寫的又不是叫你去做,父親叫你看,你便看是了,何苦撕了那書又挨頓鞭子?”
時何弱卻態度堅決,擺手道:“我看不下去,也無法茍同。忍不了忍不了,看不得看不得。”
時玉守面上的笑容漸漸淡去,執起一旁早晨起來練字擱置的筆,寫道。
“天家無父子,天家無親情。”
時何弱看了一眼宣紙上的黑字,一把挽住時玉守的胳膊,嬉笑道:“幸好我們沒生在天家。”
面對時何弱的親昵,時玉守卻并沒有理會,只是仍盯著紙上的那十個字。
“二哥?”時何弱困惑地叫了一聲。
這時,時玉守才把自己的目光從那字上移開,看上時何弱的眼眸。
“二哥……”不知為何,時何弱突然被自家二哥盯著對視的眼神給看得有些心慌慌的。
“嗯。”時玉守很簡單地應了一聲。
也不知應的是時何弱之前說的那句“幸好我們沒有生在天家”還是這句“二哥”。
“淵兒?淵兒?”殷書歡推了推發愣的時何弱:“戲已經結束了。”
沉浸在自己思緒中的時何弱這時才猛地回過神來,再望向戲臺上,已是這出戲的所有人物在作禮謝場了。
結束了?!時何弱眨了眨眼。
自己不過分神想了點事,這戲怎么這么快就唱完了?
“看來淵兒你當真如此喜歡這出《玄武驚|變》呢,現在還是一副意猶未盡的樣子。”殷書歡打趣道。
“不知淵兒如此喜歡這出戲的理由是什么?可否說給我聽聽?”殷書歡湊近時何弱問道。
對了,自己,啊不,是二哥如此喜歡這出《玄武驚|變》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呢……
時何弱看下樓下方的戲臺,心里有些困惑,但不知為何,更多地涌上他的心頭卻是有些強烈的不安和慌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