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出口，便被風(fēng)嘯吞沒了。
    但隨后整個世界似乎都安靜了一下子――火焰、水氣、海洋、熱風(fēng)都統(tǒng)統(tǒng)凍結(jié)。可只持續(xù)了一瞬間。下一刻，酷刑更加猛烈地襲來。
    李云心的身體上泛起一陣接一陣的微小火浪。他的形體終于沒法子保持完整、被火焰飛快地吞噬。表皮與肌肉都很快被焚燒殆盡，露出其下閃耀紅芒的骨骼與臟器來。他用最后的力量在這里與海井中可怕的高溫抗衡。骨骼與臟器焚滅又重生，可他竟還能發(fā)出聲音――雖已不是用肉身，而是以神通激蕩極度熾熱的空氣――
    “所以你才這么威嚴(yán)……光輝……就好像真正擁有權(quán)勢財富的人……從不會刻意炫耀……你要么是個暴發(fā)戶……要么就是心虛……哈哈哈……”
    “君上……你不要急著殺我……我既然能說出這些……難道還沒有法子叫你成為真正的……太上么？！”
    這句話出口，熱浪變得更加狂暴！
    光輝燦爛的真龍形象在火焰當(dāng)中巋然不動，李云心的骨骼與臟器卻經(jīng)受了更加可怕的摧殘――即便是他也終于忍不住發(fā)出痛苦的低哼。他也不再說話，只經(jīng)受這酷刑，好像已經(jīng)提前知道――
    在足足過了半個時辰之后，熱浪慢慢地減退了。李云心的骨骼上艱難地復(fù)生出肌肉、幻化出衣裳?？扇缃袼恳淮魏粑际窃谕掏禄鹧?，臉上的皮膚也皸裂，好像整個人隨時都會變成一堆碎片。
    真龍威嚴(yán)地看著他：“無論我是不是太上，你該知道，要毀滅你，都易如反掌?！?br/>     李云心慢慢吐出一團火云。嘴角處立即生出密密麻麻的細(xì)小燎泡，但很快又被新的肌膚取代。
    “神君的力量……我領(lǐng)教了?！彼⒅f，“但一開始就不想和神君為敵……這世道險惡，我總要找一個靠山。然而――我也想要弄明白些事，不能渾渾噩噩地活著。神君，我只想知道……你與木南居主人、與畫圣――”
    “畫圣?！闭纨埻?yán)地說，“木南居主人。都是我的敵人。她們想要龍島――所以才叫你做了那些事。當(dāng)本君不知么？”
    李云心又吐出一口火氣：“那么……龍島……”
    “并不是你該知道的事?！闭纨埧此?，“渭水君，你問出這樣大逆不道的問題，可有為自己贖罪的法子么？”
    便是在這火氣當(dāng)中，李云心意識到因著真龍的這個回答、他此前在小島上思考過的問題似乎又出現(xiàn)了第二種可能。
    他本是覺得無論畫圣還是木南居主人都沒理由對真龍出手。當(dāng)年封印金鵬也有玄門的份兒，他們更應(yīng)當(dāng)提防鵬王才是?？扇缃袢绻纨埶f的是真的……
    一個假的“東海君”去向睚眥宣旨――這個東海君是可以以畫道的手段造出來的。如此，才會叫睚眥都看不出。木南居的人算是畫圣舊部……這說得通。
    而扶植自己擁有了力量、又令自己來了東海，這件事也說得通了。
    至于真龍……
    第一次見到真龍的時候，他心里就生出了疑惑。
    正如他此前所說，擁有、且習(xí)慣擁有強大力量的人大多不屑于炫耀那種力量。玄門的諸多宗座、掌門，極少在人間現(xiàn)身、顯現(xiàn)神通。陸上的龍子們、大妖王們，也多深居簡出。因為他們的強大不需要他人認(rèn)可，而需要被認(rèn)可的人，則該知道他們是何種境界。
    倘若真遇到了不知進退的家伙，那么出手教訓(xùn)便是，并不需要花別的心思。
    可真龍第一次現(xiàn)身的時候、此后幾次現(xiàn)身的時候，無一不是光輝燦爛、寶氣繚繞。好像生怕別人不曉得她的強大、無時無刻不在宣示自己的威嚴(yán)。
    李云心知道，只有越心虛的人，才越喜歡強調(diào)這些東西。也只有更心虛的人，才會使用恐怖的高壓手段、不叫人說、不叫人想，只叫人道路以目。譬如剛才，他只說了那么一句“大逆不道”的話，真龍便以可怕的酷刑折磨他。倘真有強大的實力以及與實力相匹配的自信，斷不會如此的。
    那云山上的兩個偽圣，出云山的時候現(xiàn)出了百丈的光輝神靈化身，不也是這種情況么？
    ――正是畏懼他人質(zhì)疑自己的權(quán)威呢！
    這位龍母第一次見李云心時將洞庭湖中的一頭惡蛟擒拿、摔死在紫薇宮殿前，也正是要叫李云心意識到她擁有怎樣的力量吧。
    單是這樣的推斷，或許不足以證明真龍的實力如何。可之后真龍所做的事情――叫諸龍子的牽制、爭斗、坐視陸上的妖族被送去云山之下死掉，都叫李云心愈發(fā)覺得，真龍該不是從前的真龍了。
    她一定是失去了些力量。失去的這些力量叫她不得不做些別的功夫來維持自己的權(quán)威，并且在最近、在認(rèn)為陸上妖魔越發(fā)地不受控制的時候，借龍子之手將它們送去死。
    而在此之前，還對李云心示好、要他為自己做事，牽制那些龍子們。
    倘若真龍還是太上的境界，這樣做是削弱她的力量?？商热羲巡皇橇恕故橇钏影踩亍?br/>     然而最終促使他之前說出那句話的，是真龍對于他的畫道手段的超乎尋常的興趣。
    他“造”出了一個蚣蝮，便等于生造出了擁有龍魂與強大力量的個體。在九公子這軀體成形、尚未醒來之前，真龍第三次在他面前現(xiàn)身，許諾他一些事、叫他將九公子帶去龍島。
    ――太上強者，不會在意區(qū)區(qū)真境巔峰的力量的。她所在意的，該是這種方法。她需要這種方法。那么……
    李云心想要證實這一點。
    于是這一點，在真龍勃然大怒的時候被證明了。
    或許是因為此前與鵬王的爭斗，或許是別的什么原因――如今的真龍雖然仍擁有強大力量，可已并非太上了。她長期潛伏于龍島不出、以防有人覺察這一點。在發(fā)現(xiàn)李云心的手中握有某種法子，似乎可以叫她重新得到從前的神力時，才從傳說中的“沉眠”里現(xiàn)了身。
    因為依著她的說法，畫圣、畫圣轉(zhuǎn)世所經(jīng)營的木南居是她的敵人，她沒法子從別的渠道得到這種法子！
    那么最后的問題就是――
    龍島上有什么？如果真龍所說的是真的，畫圣、木南居主人，想要從龍島得到什么？
    這些念頭在李云心的頭腦當(dāng)中飛快地轉(zhuǎn)了一遍。就在他思索這些的時候，身體仍在遭受酷刑――火焰從口鼻中噴吐出來，每一次呼吸都是折磨。
    然而他的心里卻是快活的――他終于距離某個真相更近些了。而他心中原本的打算，也就成了真。
    于是他艱難地笑一笑：“贖罪的法子，君上早就為我想好了吧?！?br/>     “君上因為某些緣故失去一部分力量。余下的足以壓制我、壓制任何一個龍子，卻沒法子應(yīng)對我們聯(lián)合起來這種狀況……于是在洞庭的時候叫我為你做事?！?br/>     他慢慢抬起頭，身子也升起來。不仰視真龍，而是平視她了：“我自認(rèn)為做得不錯――老大老二老五，都不足為患了。三姐……君上該了解些，不是桀驁不馴的人。余下的無人牽頭，短時間里更不會造次――”
    “可我這個人，君上……我并非忠犬。想要我好好為你做事，總不能把我的腦袋蒙住。君上想要力量……而我想要真相?！?br/>     真龍身上的燦爛光輝慢慢收斂，終于現(xiàn)出她不假修飾的模樣。這時候的她在火光中看起來，就只像是一個美麗而平靜的貴婦罷了。甚至?xí)欣钤菩南肫鹕瞎僭隆?br/>     她又揮了揮手，空氣中的火光便減淡幾分。
    “對你來說，真相足以叫你現(xiàn)在用自己的性命冒險么？”
    “在謎團里活著，和行尸走肉又有什么區(qū)別。況且不是我想知道……是你們把我拉進來的啊……”
    李云心嘆息：“如果現(xiàn)在叫君上知道了有法子可叫你重新得回力量，卻就是不說――神君又是什么感想？”
    真龍忽然沉默起來。
    這沉默叫李云心著實吃了一驚。從在洞庭時覺得真龍神君有些不對勁兒開始，他就一直在想倘若有一天走到這個地步，該怎么說、說什么。也預(yù)想過真龍的種種反應(yīng)……可沒有一種是這樣子――
    沉默。
    仿佛若有所思。又仿佛感同身受。
    但只持續(xù)了一小會兒。真龍又道：“那么告訴你，龍島上，有可以直面真神的東西。”
    李云心皺起眉：“真神？”
    真龍舒展手臂，再斂去頭上的一對光角，完全恢復(fù)了“人”的模樣。這叫她看起來愈發(fā)親切：“世間人拜我為神。也叫云山上的那些人為仙、為神。便是你――眼下在什么地方顯神通，也可以被稱作神?！?br/>     “可這些，都只是世間偽神罷了。真正的神，在星界、在幽冥，是無上天人，是幽冥地母。而龍島上，便有可以直通幽冥的入口。畫圣從前想要從這入口去幽冥、殺死真神、得到真身的力量。如今木南居的主人、從前共濟會的長老，也想要做同樣的事?！?br/>     “我便是鎮(zhèn)守這幽冥入口、消滅他們的野心，不叫天下大亂，才失去了些力量。”
    李云心第二次吃驚。
    這……也是他從未料想過的答案。
    一個念頭忽然從他的心中生起――他在云山的時候，無意中似乎看到了地府……瞧見那黑閻君被釘死在一柄長朔上！
    他不知那是夢境還是幻象。但對于他這樣修為的人物而言，無論是兩者之中的哪一個都該意味著什么。但他與兩位閻君之間的秘密太多，他沒法子問。到了如今這時候……
    他咬了咬牙，低聲道：“黑白閻君，也是神么？如果是神，黑閻君怎么會死？”
    這一次，輪到真龍吃驚。她一向?qū)⒆约旱纳袂槭諗康脴O好，總是平靜如水的模樣?？梢舱虼?，李云心說了這句話之后敏銳捕捉到了她臉上轉(zhuǎn)瞬即逝的訝色與喜色！
    ――也要多虧她散去了身上的璀璨光華、額頭的一對燦爛光角！
    因這細(xì)微的表情，李云心在心中大叫起來――
    見了鬼，差點就信了她的邪！
    真龍說自己守護龍島通往幽冥的入口，說要消滅世上那些人“弒神”、“得到力量”的野心?？蓜倓偮犓f到了“黑閻君死了”這件事……分明是又驚又喜！
    他媽的，這真龍嘴里也是真真假假，不能盡信的！
    為什么就不能多一點真誠，少一點套路！
    真龍這略一失態(tài)之后，便重新恢復(fù)平靜：“你既然知曉黑白閻君，也該知道天人五衰。神靈也不能長久，死去有什么可驚嘆的呢？倒是你，從哪里知道了這件事？”
    李云心裝起傻來，瞪大了無辜的眼睛：“黑白閻君好久不在世上了，神君也該知道罷！所以我猜他該是死了――神君鎮(zhèn)守幽冥入口該知道得比我詳細(xì)吧？”
    倘若此前真龍說的“守著入口”的話是假的，到這時候該難回答――果然，真龍沉默一會兒，仿是不屑于說。
    那么也該是在找什么理由、什么話題將此事揭過――李云心及時送上個臺階。話鋒一轉(zhuǎn)，問：“……君上，那么天人也是真神么？龍島有去往幽冥的入口，天人呢？”
    真龍立即下了臺階：“天人自是真神。有去往幽冥的入口，自然也有去往星界的入口――”
    李云心便追問：“在哪里？”
    真龍才意識到這送上來的臺階原來底下是要踩空的――又沉默起來。卻聽李云心叫道：“鵬王！神君――你來鎮(zhèn)守幽冥入口，鵬王是不是在鎮(zhèn)守星界入口！？”
    真龍又沉默起來，仿是又不曉得怎么答他了。李云心便又瞪眼睛：“那么鵬王被封印這事……神君，難道還另有內(nèi)情？！”
    到這時候真龍似是惱了――眼前這家伙實在太狡猾。一旦與他說上了話就處處都是陷阱，三言兩語就要被他將秘密掏空。絕不能給他好臉色！
    她便將大袖一拂，身上重新泛起寶光：“這些豈是你能問的？渭水君，你既已知曉了幽冥辛秘，本君也就要聽聽你有什么保命的法子，可以叫你如此狂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