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妖魔保護協(xié)會――聽這名字，群妖一愣。這些家伙的文化素質(zhì)都不高，可沒什么“望文生義”的本領(lǐng)。因此一時間面面相覷。
    李云心早料到他們是這反應(yīng)，揮了揮手：“我知道你們不懂。終究今夜還長，我給你好好說一說。要知道――”
    “天下已經(jīng)不是從前的天下了。這一點你們都知道，但是該沒什么切實的體會。這不要緊……你們很快就會覺察到變化。但在此之前有些事情應(yīng)該先想一想。譬如說――以后你們這些妖魔在世間行走，沒了玄門的修士找你們的晦氣，你們打算做些什么事？”
    在之前這段時間里，這些妖魔為了得到寶貝、保住性命而忙來忙去，并沒有時間來思索如今李云心提出的這個問題。但到了這時候他們意識到這的確是應(yīng)該考慮、也即將要面對的問題。
    其實說是“問題”也不合適――對于這些妖魔來說可不是什么“問題”，而意味著……
    “要、要、要去祠堂里，把那供果兒都吃了！”先說話的是個身形細長的妖怪，手背臉上都有絨毛。或許與睚眥座下的大妖王“人君”一樣，都是猿猴得道。但這一位的道行遠遠不及人君，不過是剛晉入化境罷了。能在這接二連三的浩劫當(dāng)中活下來，也算是命大。
    一說就被恥笑，笑他只有這么一點的志氣。
    他也覺得害臊了。便抓耳撓腮，忙道：“供、供果兒要吃，那祠堂也要住下來，哎、哎呀，叫那村里的人天天來上供――”
    這么一說群妖笑得更厲害，一時間氣氛倒有些緩和了。便又有個化境巔峰的妖王譏笑他：“你這小猴子，只有針尖兒那么大一點的志氣。難道沒有聽渭水君說么？玄門都破滅了，天下盡是咱們的。你還吃甚么果子、睡甚么祠堂？”
    “要是我，嘿嘿！”
    不曉得此妖是個什么玩意兒得道。生得圓圓胖胖，雖有了人臉但眼睛細細，但看起來倒像是一只憨態(tài)可掬的熊。
    “我如今的洞府旁乃是慶國的豐城縣。等我回去了，先進縣衙把那老東西給吃了――那老東西此前請了幾個劍宗的劍士來找我晦氣，幸好我命大！”
    “再將他的衙門換成我的洞府，叫我洞里的小的們?nèi)M城去――先大宴三日！那豐城縣里有上千人，都捉了關(guān)起來，單吃也能吃上個一年半載。嘿嘿……吃了豐城縣再去吃瀏陽縣，吃了瀏陽縣就要吃到定義城……啊呀呀――”
    妖魔們真身不同，因而興趣性格千差萬別。但唯有一樣出奇一致――便是對于人的血肉的熱愛。
    并非所有的妖魔都愛食人。也有一些不喜歡吃，只喜歡拿來用拿來喜愛的。但絕大多數(shù)的……還是愛“人身當(dāng)中獨特的味道”。或許這種味道并不存在，或許他們喜愛的只是求而難得的感覺、喜愛看到人恐懼而無可奈何的情緒。
    但終究物以稀為貴。達官貴人盅里的魚翅，去了那些精心烹制的湯湯水水，難道當(dāng)真有什么出奇的滋味么？
    妖魔們化人形以求繼續(xù)修行，也相信“以形補形”、食人可以叫自己的功力更加精進的道理。倘若站在妖魔的角度來看……與那些吃火爆腰花以求固本培元的人差別并不算大。
    這位妖王如此描繪一番未來的圖景，便引起了一大片的共鳴。
    此前他們被李云心留下不曉得禍福。到這時候略放了心又談到此種話題，大抵也就相當(dāng)于世俗間一群男人談到了女人吧――一時間各抒己見，氣氛熱鬧非凡。
    李云心便微笑著看他們說這些事、一言不發(fā)。
    如此足足過去了一刻鐘的時間嘈雜聲才漸漸平息――這些妖魔修為低，自然膽小怕事，察言觀色的本領(lǐng)也得比橫行無忌的大妖王強一些。要不然，都不會有命活到如今的。于是想起了一件事。
    據(jù)說這位渭水君，此前是個人的……
    如今他們當(dāng)著渭水君的面大談如何吃人，豈不是老壽星吃砒霜――嫌命長么？
    想到這一則額上便滲出冷汗，再連半個字都不敢說。
    就等他們這樣自己沉默下來，李云心又笑了笑：“以前我都不知道，你們吃人能吃出這么多花樣兒來。”
    群妖心頭一寒，曉得要糟。
    豈料這位渭水龍王又道：“只不過依我看，你們這花樣兒還不夠精致。”
    “世俗間的尋常百姓談美食，說來說去無非就是葷腥罷了。什么顫悠悠、油汪汪的肥肉片子之類――他們吃在嘴里覺得過癮解饞，貴人卻只覺得膩味。哼……你們也是一樣的。說到吃人，我倒是認識兩位深得其中三味的。”
    “不但將各種人分開吃，還將各個部位分開吃。更要講究些火候、心情、天氣――”他說到這里看了九公子一眼，“你們與他們比，就好比是在茹毛飲血。而且呢，你們這茹毛飲血，大概也飲不了多久了。”
    他的目光一凜，沉聲道：“你們原本安守在山林里。得空擄走一個人都得戰(zhàn)戰(zhàn)兢兢，生怕有道士、劍士來尋晦氣。如今一朝沒了禁制，于是肆無忌憚、想好了該如何胡天胡地地來一番。”
    “先前走掉的那些修為更高強的大妖王，只怕心中原本的憤懣抑郁是你們的十倍百倍。你們想吃個村子鎮(zhèn)子，只怕他們想要屠城玩耍呢。”
    “這幾天戰(zhàn)場上的模樣你們也瞧見了。大妖們施展起來神通，該有多么可怕的力量。此后天下空虛，大妖王為爭搶地盤大打出手，只怕一念之間就要有成千上萬的人殞命。再隔三差五毀掉幾座城池，很快人類的皇朝就要崩潰。”
    “秩序崩潰、妖魔與盜匪流民并起。烽火連天，無人耕種勞作，便會有可怕的饑荒。遇到了饑荒倘若是風(fēng)調(diào)雨順的好年景還則罷了――偏偏中陸廣袤，許許多多的地方行云布雨也都要依賴妖魔的。”
    “你們自己不曉得這一點――只覺得隔三差五裝模作樣地從天上灑下些雨水騙些香火供奉是無關(guān)痛癢的事，可實際上許許多多的小妖魔如此施為，便已經(jīng)成了這個世界自然生態(tài)的一部分了。”
    李云心嘆了口氣：“我用乾坤子母盤弄亂了天下的氣機，其實并不算是人間禍?zhǔn)隆ＰT的修行人死光了，也不算是人間禍?zhǔn)隆Ｕ嬲牡準(zhǔn)隆茄懒藗€七七八八。”
    “這些，你們可想過么？”
    群妖寂靜無聲，再一次面面相覷。
    這些他們自然沒有想過――就連煞君、九公子、離帝與鄴帝都沒有想過。
    “生態(tài)系統(tǒng)”這種理論，即便在李云心從前那個世界也不過出現(xiàn)了百來年罷了，更何況在這個世界呢？這里可不存在什么“過度開發(fā)”的問題。
    便也不求他們只聽了他這些話便茅塞頓開。
    可李云心說了這些許多、再略頓一頓去掃視群妖――他們?nèi)詻]人說話，只各懷心事地沉默著。
    見此情景他就在心里嘆口氣，將目光投向劉公贊。
    ――用不著他說。甚至用不著他使什么眼色。劉老道立時道：“啊……聽了龍王說的這些，當(dāng)真是茅塞頓開！只是……這些道理，和龍王說的小妖魔保護協(xié)會有什么關(guān)系呢？”
    李云心便嘆氣道：“世人的眼光都只看著強者，卻鮮有人意識到，這世界的根本卻是弱者。就好比若沒有許許多多的小妖魔寄身湖泊旁、山林中的廟宇里偽裝神圣，行云布雨造福一方，哪里會有如今這風(fēng)調(diào)雨順的時代呢。”
    “亦同此理――若沒有許許多多的尋常百姓構(gòu)成這人世，你們又得什么人形、穿什么衣裳、享什么口福呢。”
    “若任由妖魔在世間橫行。很快那人道消亡，世上只余山野與禽獸而已――你們此前還能偶爾愛慕人間繁華，偷嘗些葷腥。到那時候，就只能身處荒原當(dāng)中，與你們洞府里那些蠢貨為伍――是你們要的日子么？”
    群妖想了想，立即大搖其頭道：“不愿，不愿！”
    “再想――他日大妖爭霸天下，定然也如同今次一般。驅(qū)策許許多多的妖兵妖將為他們開路、為他們爭斗。你們死了個七七八八，最后坐享其成的卻是諸多的妖王……到那時候你們想過從前隱居山野的日子都不可得――這又是你們想要的日子么？”
    群妖便又道：“不是，不是！”
    李云心就拍手大笑：“所以說既然咱們現(xiàn)在已經(jīng)統(tǒng)一了思想――老劉，你就來同他們說說這個小妖保。”
    他說了這話一招手，劉公贊立時被他攝到自己的云頭。
    群妖這時候都在看他，神情便有些奇怪。
    要知道……這是在場的唯一的一個“人”。
    如今卻身處妖魔當(dāng)中談“小妖魔的保護”，可謂詭異非常。
    雖不知這劉公贊是怎么想的，但他從前可是在江湖當(dāng)中行走的人物。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乃是必備的看家本領(lǐng)，論口舌比這些蠢妖怪高明到不知道哪里去。他如今立身群妖之前拱了拱手，臉上連半點兒慌張之情都沒有。反倒露出個謙恭的微笑，道：“諸位都有禮了。”
    “咱們這個小妖魔保護協(xié)會啊，簡稱小妖保，主要是為了維護廣大小妖魔的利益。”
    “中陸諸國當(dāng)中，每年都有許許多多的小妖得道化形。數(shù)量很多，但生存狀況堪憂。一個問題是賴以生存的棲息地遭到破壞――常被大妖魔吞并了去。”
    “另一個是有天敵。附近的妖王妖將不樂意見到自己身畔再出現(xiàn)一個競爭對手，于是一旦發(fā)現(xiàn)，往往是立即――咔嚓，就給消滅掉，以保自己高枕無憂。”
    “磕磕絆絆得了些道行有了點兒自保的力量呢。要么被大妖王招去做妖兵妖將、在爭斗死掉，啊，要么，就被過路的什么道士、劍士，給斬殺了。像諸位這樣，一路跌跌撞撞活下來、有如今的成就的，簡直太難。”
    劉公贊說到這里，嘆口氣：“就在咱們說話的這當(dāng)口兒，有多少小妖魔出世，又有多少小妖魔死去？我一想一想、看看數(shù)據(jù)，都覺得觸目驚心！小妖魔的保護――尤其在如今――已經(jīng)是刻不容緩了。”
    “咱們這個協(xié)會，主要做什么呢。”他咳了一聲，“主要就是通過一些規(guī)章、制度，來規(guī)范咱們這些個小妖魔的行為、習(xí)慣。通過這種方式，獲得強大的凝聚力。彼此認同、彼此協(xié)助，為自己爭取權(quán)益、也為這個世界的穩(wěn)定繁榮貢獻一份力量。”
    群妖一頭霧水。覺得他說了許多，卻又什么都沒說。
    李云心便鼓掌：“老劉說得好。”
    倒有個聰明些的妖怪想了一會兒，隱隱約約覺得是個好主意，可又琢磨不定。便高聲道：“哎，這個人，那咱們有什么好處？”
    劉公贊就正色道：“好處，可說不完！我就只選幾條說吧。”
    “其一，你們這些人有幸在今日見證小妖保的誕生，便與我、與龍王同屬志同道合之輩――咱們今后就是同志了。既是同志，以后就可以長隨龍王身邊。如今亂世將至，在龍王身邊可保性命無虞，豈不是大大的好處么？”
    群妖愣了愣。這第一個好處他們聽懂了。
    其實就是說，要他們成為渭水君的妖兵、妖將。且要舍棄自己從前的地盤跑到渭水君的轄地中。但他們之中有不少都是從前自封為王的，可沒人拘束。然而如今看劉公贊身后那渭水君李云心――他一邊用手指在劍鋒上輕輕地彈、一邊陰森森地掃視他們一干人……
    誰敢跳出來說“不好”呢。
    便聽劉公贊又道：“第二個好處，便是一入這小妖保，就不可胡作非為、隨意食人。而是得在轄地中多行善事、廣積功德。如此轄地中人口興旺，香火愿力愈盛，你們的修為便水漲船高，豈不美哉。唉……需知這世上最叫人愛又最叫人恨的便是嚴師。”
    “若放任你們胡作非為，只得一時爽快，到頭來卻是要落個身死的下場，那該多么悲慘。如今你們遇到了渭水君做你們這嚴師，豈不是好處么？”
    群妖嘩然――這算是什么狗屁好處。他們千里迢迢來此賣命原本就是想富貴險中求、推翻玄門好盡情享受人間血食。豈知這小妖保比玄門還要變態(tài)，竟要他們多行什么善事！
    這一點，可沒法子忍了。立時有一個妖王叫道：“你放屁！這算什么好處？老子可不伺候！”
    聽了他這話李云心立即大吃一驚，在劉公贊身后叫道：“哎呀！這里竟有個漏網(wǎng)之魚！你說什么？！說你是那謀逆的道君的同黨！？”
    那妖王愣了一會兒，才嚷道：“什么同黨？我是說――”
    “還敢詆毀真龍神君！”李云心叫道，“今日豈有不殺你的道理！”
    這話音一落手中長劍嗡的一聲射出。都不見那劍光是如何走的――只覺得一陣微風(fēng)拂面的功夫，那妖魔的身子便裂成了兩半、掉進地上的火海中去。
    李云心伸手接了飛回的劍，才又道：“一個不愉快的小插曲。剛才有人提了什么意見？”
    群妖立即搖頭，齊聲贊劉公贊這第二點好處高明。
    他們到這時候更領(lǐng)教了渭水君翻臉如吃飯喝茶一般隨意的本領(lǐng)……就是連個征兆都沒有，誰還敢再觸霉頭！
    劉公贊便樂呵呵地撫了撫胡須道：“這第三點好處么，便是――”
    說到這里看了看李云心。他此前說了這一通多是兩人之前在洞庭湖中探討的東西、加上一些自己的臨場發(fā)揮。然而他素知李云心的心意，如今隨口說出來也有章法，李云心也是很滿意的。只是說到了再多的好處時便猶豫――
    其實本就是沒什么好處。
    李云心搞了這么個東西，本就是建立在“保證人道昌盛延續(xù)才有未來”的基礎(chǔ)上。對于這些妖魔而言除了可以得到香火愿力、高深修為還能有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