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夢的么？！
    修行人神志清明，極少做夢的。李云心今生有限的幾次夢境，都是因為某些特殊的緣故。
    可倘若不是夢，他實在不敢相信眼前自己見到的一切――黑閻君……死了！？
    那么白閻君呢？
    這兒又是哪里？
    難道是森羅殿么？
    就如同他此前在那虛空里穿行一樣。明明時間極短，卻好像過了極久。這些念頭只在他腦袋里打了一個轉(zhuǎn)兒，眼前的情景卻又發(fā)生可怕的變化――
    忽然之間，所有的從沸騰的巖漿當(dāng)中向上跳的火焰人形……都同時睜開了一只眼睛！
    這只眼睛開在人形身體的正中，幾乎占據(jù)整個軀干。其中散放紅芒，看著極似狄公叫他撕開的那枚繭當(dāng)中的東西。它們同時盯住了李云心，叫他在這一瞬間渾身發(fā)麻。而后聽到整齊的、如同狂風(fēng)一般的嘶鳴――
    “――救我！”
    尖銳的叫聲像是猛烈的風(fēng)從罅隙當(dāng)中掠過，幾乎可以刺破人的耳膜。李云心頭痛欲裂，覺得身上的每一寸肌膚似乎都被利刃刮過。他的神智因此猛烈一縮，眼前所見的東西飛速遠去、再經(jīng)過那漫長卻又短暫的虛空……又回到了狹室當(dāng)中！
    而這時候，他看到狄公的手指還在那十枚光斑之上跳躍。
    只是繭里面的東西，模樣已經(jīng)完全不同了。此前有無數(shù)的紅光流轉(zhuǎn)，到這時候紅光完全消散，只余下一個亮晶晶的鐵球。極光滑，表面忠實地反射出這狹室當(dāng)中的一切――包括他略顯驚慌的臉。
    李云心的雙手還撐著那道裂縫。但此刻重新取得身體的控制權(quán)，立即收了手、跳開兩步去：“你對我做了什么手腳？”
    然而此刻也已經(jīng)用不著他來撐了。
    裂縫沒有再合攏，而是慢慢消失。像是有一只看不見的手拉上拉鏈兒，將那枚亮晶晶的鐵球重新包裹起來。
    “你的事情已經(jīng)做完了。”狄公的手指在光斑上最后跳躍了幾次，握拳在十枚光斑圍城的圓環(huán)當(dāng)中重重地砸了一下。于是它們一齊化成流光溢彩，消失在虛空當(dāng)中。
    然后他轉(zhuǎn)臉看李云心：“你看到了什么？”
    李云心略一遲疑，沒答反問：“這是什么？”
    他抬手去指那枚繭：“這個是天人留下的法陣？”
    之所以如此問，是因為太熟悉了――這枚繭上裂開的那只“眼”的模樣，和他看到的那些從巖漿海當(dāng)中躍上來的“小人兒”身軀上裂開的眼的模樣。
    這件事令他驚詫――從前經(jīng)歷的種種事，或許他也一無所知。但至少仍算是在常理當(dāng)中。他不曉得，但可以略微推測一番。可如今看到的、體驗到的……已經(jīng)不能夠用常理來揣度了。
    他不答，狄公似乎也不想問了。這位共濟會的長老長出一口氣。神態(tài)已經(jīng)放松了，打量李云心：“看來你是真不知道啊。”
    ――聽這語氣，似乎李云心該知道。
    “既然不知道，也不用多說。那么――要不要跟我走？”
    李云心猶豫了一瞬間。
    狄公冷笑一聲：“那就算了吧。外面的那些妖魔，末日也要到了。”
    說到這里猛一拍手，低喝：“開了！”
    原本亮白的繭合攏了，是在緩緩地轉(zhuǎn)。如今聽他喝出這兩個字，立即加了速。只一瞬間便轉(zhuǎn)成了一團光，映得室內(nèi)宛若白晝。
    而后狄公搖頭：“本以為你是個可造之材。但可惜我們不是一路人。”
    “這東西，你要說是天人留下的法陣，也的確是的。實際上我打入你體內(nèi)的那枚黑種，算可以算是天人的東西。只是么……既是天人的東西，就該用天人的力量。”
    “凡人沒什么機會體會天人之力，但今天你大概會有這個榮幸――這核心蘊含著天人靈力。一會兒就會充滿這室內(nèi)。你體內(nèi)的黑種呢，則好比是新的雪山氣海――會把靈力引進去。”狄公頓了頓，笑起來，“但也好比是……你從前的人身里引進了愿力。這力量你無處消化，大概會把你活活脹死吧。”
    “李云心，好好體驗強者的感覺吧。”
    他說了這話猛地向后一退。
    李云心雖不明所以，但曉得他留下的這幾句可不是什么好話。事到如今即便兩人實力相差巨大，又豈能叫他走脫？悶哼一聲，抬手便去抓他！
    然而狄公退這一步，一下子便抵到了墻壁上。而后仿佛那墻壁是水做的一般，整個身子沒入其中。
    遁墻而走可不是什么高明手段，李云心用起來也是得心應(yīng)手的。然而如今在這小云山上，他想要再施展這神通卻不大可能了。他的手指終是沒有捉住狄公，而是觸到了墻。
    嘭的一聲響，整間室內(nèi)都嗡嗡激蕩，卻沒能將墻壁打破。
    狄公隱去的時候堅壁如水，李云心觸到的時候卻堅不可摧。
    他心頭一緊――這狹室的墻壁倘若打不破，他豈不是要活活困死在里面？！
    因而沒有半點遲疑，抬手便又猛擊一掌！
    這一掌，力道更大。巨大的轟鳴聲在整間屋子里響起來，震得他的骨頭都嗡嗡作響、拳面都幾乎裂開了！
    但李云心卻也正因此而一愣――不再使出第三拳了。
    因為這第二拳，力量太大了！
    他此前想要去抓狄公，自然是要拼盡全力的。然而他拼盡全力的那一拳的力道，卻只有這第二拳的二分之一罷了。第二拳使出，即便他這強橫的妖魔之軀都感到拳面的疼痛，可見這力量有多么大！
    這意味著……
    李云心慢慢轉(zhuǎn)了身、深吸一口氣，去看這室內(nèi)已經(jīng)轉(zhuǎn)成了一團流光的繭。狄公離開的時候他還沒有什么感覺。但如今只不過過了三息的功夫罷了……
    可怕的力量，便從那繭當(dāng)中源源不斷地散放出來了。
    于是到此時李云心才意識到，他們剛剛進來的時候，這東西應(yīng)當(dāng)是停轉(zhuǎn)的了。而如今，才是它本該有的樣子。
    狄公臨走之前說，這繭、或者叫核心當(dāng)中蘊含的力量乃是天人才使用的靈力。而李云心體內(nèi)眼下的黑種，就好比是能夠吸收這靈力的雪山氣海――將會把這些力量源源不斷地吸入他的體內(nèi)，而他也將變得越來越強，直至……被活活撐爆！
    這說法足夠嚇人。
    但嚇人也得建立在狄公所料不差的基礎(chǔ)上。他說李云心體內(nèi)只有灰種，卻不曉得他的體內(nèi)還有一個漆黑一團的人形。雖說如今再內(nèi)視已經(jīng)看不到了，可李云心清楚地記得當(dāng)時的情景。
    這所謂的“灰種”、“黑種”，雖說聽起來毫無頭緒，也難以理解。但李云心覺得，只不過是另一套力量體系的不同說法罷了――看起來駭人、奇異，聽起來也高深莫測，然而一旦理順了，或許仍在他所認知的范圍當(dāng)中！
    就好比是，凡人武者當(dāng)中也講什么任督二脈、氣運周天。倘若將修行人的靈力灌進他們的身體里，一樣要爆體而亡。可如果了解了修行的法門，慢慢知曉了其中道理，便會發(fā)現(xiàn)本質(zhì)上與凡人武者修行可沒什么差別――都是在用各種手段淬煉精氣神罷了。
    那狄公既然將黑種比作雪山氣海，也意味著兩者必有共同之處……
    他只要找到共同之處，或可逃過一劫！
    他這樣為自己定了神，才敢去細細體察那枚繭――狄公在的時候他小心地收斂心神以防節(jié)外生枝。到此刻才有心思再研究這玩意兒。
    倘若這便是天人留下的法陣的話……狄公剛才對這法陣所做的，便是在修復(fù)這東西的么？
    雖然看起來只是在一些光斑上點了點，然而實質(zhì)上必然沒有看起來那么輕松。繭中有許多紅芒，那些紅芒初看的時候十分詭異，到如今再回想……卻又覺得有些熟悉了。
    李云心向來是個頭腦極聰明的人，一件事令他覺得“熟悉”，就必然能想到出處。可如今卻一時間想不出到底曾經(jīng)見過什么玩意兒、能叫他覺得“熟悉”。
    或許是因為……看到里面的紅芒之后，他被那一聲尖嘯莫名其妙地震到了黑閻君殞身處、又瞧見更加不可思議、難以理解的景象、更多的類似的眼睛，因而才混淆得難分辨了吧。
    但他以神識試探著“碰觸”了一會兒，便意識到此時的這枚繭，不是自己可以窺探的了。
    如今的室內(nèi)，充滿了磅礴的靈力。仿佛有一萬個太上巔峰境界的強者被關(guān)在這枚繭里，拼命地往四周散放出極富壓迫力的氣息。而這些靈力、氣息，拼了命地往他的身體里鉆。
    此前狄公說他的力量不足以幫忙，便將黑種打入他的體內(nèi)。生生將他的境界催至真境的最后一階――圓融真人境。
    如今他便仿佛是一只空蕩蕩的水桶。那些靈力在室內(nèi)溢滿了，便往他這桶中流。他轟出第二拳的時候力量大到自己都難以承受，便是因為體內(nèi)靈力暴漲，而又來不及消化。
    需知他是龍族。并不是什么畜類先開靈智、再修道果。若要細究，龍族其實歸類到三種妖魔當(dāng)中的哪一種都不妥，但非要說的話，和鬼修是有些像的――
    龍族的真身、神魔身、化身，其實都是用妖力凝聚出來的。
    因而他的境界提升了，身軀也是該重塑的――將體內(nèi)激蕩不休的妖力重塑為更加強橫的龍身，“升級改造”才算徹底完成。但而今他在小云山里，神通被限制。在此刻，是沒什么法子現(xiàn)出神魔身、真身，完成這一次重塑的。
    于是……雖然身體當(dāng)中容納了可怕的靈氣，肉身卻并沒有強到與這靈力相匹配的程度。狄公說得也沒錯――倘若他是個修行人，境界被如此強行提升又在短時間里吸納這樣多的靈氣、且沒有足夠的時間再慢慢淬煉肉身的話，分分鐘就是要爆掉的。
    但他是妖魔，身軀強悍至極，足可比尋常人多撐上好一會兒。但即便如此……也很快感受到了灼熱。
    這熱，是從神魂與肉身當(dāng)中一起生出來的。這是體內(nèi)的靈力過載的表現(xiàn)……靈力隳突無處，便在體內(nèi)反復(fù)激蕩。叫他覺得空有渾身的力量卻無處發(fā)泄……很想轟碎些什么！
    而這一切，僅僅發(fā)生在五息的時間里罷了！
    但最要命的是，這種叫圓融真人境界的李云心都無法承受的力量……似乎也只是那枚繭在飛速旋轉(zhuǎn)的時候，向外逸散的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力量罷了！
    這玩意兒……倘若真是天人留下的法陣，是強到了什么地步！！
    然而又過三息的功夫，李云心就真覺得不妙了――
    他原本以為狄公只算到了自己體內(nèi)有灰種，沒有算到那個人形。因此覺得這是一個變數(shù)，自己可以慢慢以此尋找應(yīng)對的法子。即便找不到，也可以先出去、再從長計議。他的尾指當(dāng)中收納了玄門里的那么多寶貝，豈會連暫時護住自己周全都做不到呢？
    可哪里想到事情發(fā)生得這樣快！
    他因此大駭――終究體內(nèi)靈力已經(jīng)洶涌澎湃到了極致、已達真境的巔峰了――便又奮起一拳，轟的一聲擊在了墻壁上！
    然而墻壁紋絲未動，倒是因此而激蕩起的聲浪，震得他七竅都要流血了。
    這他媽……是什么玩意兒？！
    沒有什么術(shù)法加持，卻連真境巔峰的龍族大妖傾力一擊都轟不破！世間豈有如此強硬者？！
    情急之中，他又接連轟出了五拳去。
    每出一拳、必盡全力、也是在宣泄體內(nèi)的靈氣。如此倒是能暫且緩解體內(nèi)危局，且……終是起到了些作用。
    墻壁被轟出了細微的裂縫。
    裂縫當(dāng)中，則有不起眼兒的、極小極小的碎片因著巨大力道而四處飛濺。
    這時候李云心心中焦急，不會也不可能留意到，有那么幾片，是在被他的拳鋒震起之后，就如同利箭一般轟向了那枚繭的。
    李云心轟出的裂縫細小，那些碎片也細微。最大的，也不過算是一粒“塵埃”罷了。
    因而一入那光團當(dāng)中便無蹤無影，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一般。
    而光繭繼續(xù)轉(zhuǎn)動。只是幾不可察地頓了頓，這室內(nèi)的強烈光亮便也因此而略微閃爍。但這種程度的閃爍，李云心也覺察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