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不知怎么的,趙青突然覺得臉有些熱,他心想:大概天太熱了吧！
    趙青移開視線,沒有說話。
    慧雅跟著丁小四過來回話，見趙青立在一旁看差役和仵作忙碌，她不敢打擾，便立在一邊看。
    想到孫大成是上吊死的，慧雅下意識就去看孫大成的脖子，結(jié)果就發(fā)現(xiàn)孫大成脖子上除了一道深深的勒痕，還有一道很淺的縊痕。
    她的大腦飛速運(yùn)轉(zhuǎn)片刻后，馬上有了計(jì)較。
    旁邊葉瑾一臉的恍然大悟，湊近孫大成的尸首檢驗(yàn)了起來。
    說出自己的發(fā)現(xiàn)后，慧雅這才有些后怕，不敢再看孫大成尸體的慘狀了，下意識地往趙青那邊移了移——周圍人雖多，可她就是覺得還是最清冷的趙青看上去更靠譜更有安全感。
    她已經(jīng)把自己想說的話說出來了，怕引起這位縣尉大人的猜疑，便不再多說，屈膝行了個(gè)禮：“見過趙大人。”
    趙青點(diǎn)了點(diǎn)頭。
    慧雅大眼睛看向帶著她過來的小差役丁小四。
    丁小四忙向趙青拱手行禮道：“大人，慧雅姑娘是朱府的丫鬟，做事十分干凈麻利，屬下請她為您準(zhǔn)備午飯。”
    趙青鳳眼平靜無波滑過慧雅，點(diǎn)了點(diǎn)頭，移開視線去看正在忙活的葉瑾。
    午飯?jiān)景才旁趯O家溝的里正家，可是當(dāng)他看到里正媳婦手都不洗就去和面，就一點(diǎn)食欲也沒有了。沒想到丁小四還挺有主意，自作主張去尋了朱家的丫鬟來做飯。
    慧雅被他這樣一看，覺得渾身涼津津的，當(dāng)下不敢再留，帶著幫她拿著洗好衣物的丁小四一起離開了。
    趙青靜靜看著慧雅的背影，尤其是她素白裙裾下那雙淺綠繡鞋——繡鞋很精致，慧雅走得也很小心，可是鞋幫上還是不可避免沾了些泥痕——雨昨日才停，孫家溝的道路還有些泥濘。
    他又看向尸首腳上所穿的布鞋。
    布鞋底上干干凈凈的。
    孫大成如果是自己走到孫二虎家的，腳底上怎么可能沒泥呢？
    丁小四比慧雅還小一歲，性格很是活潑，他一邊走一邊交代著：“……我家大人生□□潔，方才大伙兒都在里正家里用過飯了，只有大人一口都沒吃，大概是嫌里正家不干凈，從早上到現(xiàn)在，好幾個(gè)時(shí)辰了，他老人家一口水還沒喝呢！”
    聽他口口聲聲稱趙縣尉“他老人家”，想到趙縣尉看起來十六七歲的模樣，慧雅不由失笑，道：“小四哥哥，你放心吧，我做飯很干凈的！”
    小差役笑著看了慧雅一眼，心想：這么好看又干凈的姑娘，誰會(huì)不信她呢？
    回到了家里，慧雅先指揮著丁小四去雞窩捉只雞殺了，自己把丁小四的來意和惠清說了，讓惠清幫忙把洗好的衣物搭在院中系的麻繩上，自己去看孫劉氏了。
    李媽媽正在縫補(bǔ)孫劉氏春夏穿的夾衣和單衣，見慧雅過來嘮叨著：“慧雅，惠清把藥熬好了，我伺候你娘抹過藥了。”
    慧雅笑著看李媽媽：“多謝媽媽！”
    李媽媽是個(gè)孤老婆子，很喜歡慧雅，不再多話，繼續(xù)做起活來，嘴里有一句沒一句地和孫劉氏嘮叨著。
    慧雅見孫劉氏趴在鋪著棉被的躺椅上，雖然依舊瘦得可怕，可是眼中再也沒有那種靜等死亡降臨的呆滯了，心也放了下來：只要還活著，就還有希望，就不要輕言放棄。
    見孫劉氏一切妥當(dāng)，慧雅便不再多說，徑直去了后院菜園子。
    孫貴人雖然壞，卻是一個(gè)勤謹(jǐn)人，除了孫劉氏住的西屋，家里里里外外都干凈整潔，后院的菜園子也分成了一個(gè)一個(gè)的小四方塊，整整齊齊種了菠菜、小白菜、蒜苗、油菜和青筍，墻角還種了幾株香椿樹。
    慧雅一邊剔著小白菜，一邊在心里謀劃著給趙縣尉預(yù)備什么午飯。
    她的目的很簡單——整治好飯菜，巴結(jié)趙縣尉！
    驗(yàn)好尸首之后，葉瑾和仵作用皂角水洗手，根本沒碰尸首的葉青也仔細(xì)地用皂角水洗了手，低聲吩咐葉瑾：“你去村子里打聽一下孫大成的妻子有沒有情人。”孫家溝是一個(gè)小村子，生活過于風(fēng)平浪靜，村子里傳的最快的怕就是風(fēng)流韻事了。
    葉瑾恭謹(jǐn)?shù)卮鹆寺暋笆恰保瑤е粋€(gè)差役離開了。
    趙青在孫家堂屋的方桌前坐了下來。
    丁小四立在一邊侍候著，嘴里道：“大人，慧雅姑娘一共燒了一葷三素四道菜，葷菜是清燉雞，素菜分別是涼調(diào)青筍、油潑香椿和蒜蓉青菜，主食是慧雅姑娘烙的蔥油餅，另有噴香的米粥。”
    趙青點(diǎn)了點(diǎn)頭，拿起筷子開始用飯。
    他先前也不覺得餓，可是眼前的飯菜味道實(shí)在是誘人，令他頓時(shí)有些饑腸轆轆起來。
    慧雅收拾好給趙青的飯菜，又在灶屋隔壁的東廂房里擺了飯菜讓惠清和李媽媽吃。
    惠清眉開眼笑就著菜肴連吃了三張蔥油餅———慧雅在朱府的丫鬟中以廚藝出名，做的菜清淡美味，令人垂涎三尺，只是因?yàn)樗谴竽锿跏系馁N身丫鬟，等閑也沒人去煩請她下廚，所以難得一嘗。
    李媽媽今日累了半日，也是胃口大開。
    慧雅心中有事，只略微吃了幾口便盛了碗粥去喂孫劉氏了。
    喂罷孫劉氏，慧雅央求李媽媽幫她洗了頭——她不太喜歡頭發(fā)上帶了油煙味。
    洗完頭換罷衣服，慧雅忖度著時(shí)間差不多了，便出了門去東隔壁借皂角。
    在東隔壁，慧雅見到了孫大成的妻子尹桂香。
    尹桂香是一個(gè)眉眼清秀身量苗條的女人，因?yàn)閯偹懒苏煞颍砩洗┝诵⒁骂^上戴了白花，正坐在院子里往鞋面上縫白麻布。
    見慧雅進(jìn)來，她忙抹了一把臉，裝模作樣低泣了兩聲，臉上倒是沒什么悲色。
    得知慧雅的來意，尹桂香眼睛打量著慧雅，嘴里問著朱府情形。
    慧雅盯著尹桂香左腕上那對赤金蝦須鐲——她認(rèn)得這是孫劉氏的陪嫁——心中有了計(jì)較。
    慧雅接過尹桂香遞過來的皂角，也不急著離開，尋了個(gè)話題和尹桂香攀談了起來。
    談了一陣子，她就嘀咕道：“唉，如今世道不好，當(dāng)官的只愛有錢人，我們家主朱大官人就和很多大人交好，日日在一起飲酒……我聽說孫二虎家很有家底……”
    尹桂香一聽，轉(zhuǎn)了轉(zhuǎn)眼珠子，在心里做著打算。
    又聊了一會(huì)兒，慧雅一臉歡喜道：“對了，我剛把飯做好，縣尉大人在我家用飯呢！”
    尹桂香得意地瞅著慧雅，心里罵著“傻里吧唧的小丫頭”，臉上卻怯生生的，輕言細(xì)語送走了慧雅。
    回到家里之后，慧雅用借來的皂角泡水洗了手，理了理衣裙便去堂屋侍候。
    丁小四正立在堂屋外面候著，見慧雅過來，便擺了擺手，示意慧雅先別進(jìn)去。
    他見慧雅新?lián)Q了玉色衣裙，瞧著清新明艷，不由眼前一亮，便和慧雅低聲攀談起來。
    趙青吃飯沒有什么動(dòng)靜，堂屋里鴉雀無聲，偶爾有筷子碰到碗盤發(fā)出的細(xì)微響聲。
    慧雅的廚藝確實(shí)高妙，每道菜都恰到好處，并且保留了食材原本的味道，清淡而美味，很合趙青的口味。
    趙青靜靜用著飯，聽到外面?zhèn)鱽矶⌒∷暮突垩诺母`竊私語聲：
    “……你娘年紀(jì)輕輕怎么就癱了呢？”
    “被我后爹打的。”
    “你后爹怎么能打這么狠？”
    “……”
    外面慧雅似乎沉默了一會(huì)兒，方道：“我六歲就被我后爹賣到朱府了，家里事情都不太知道……聽人說我后爹和東隔壁孫大成媳婦好上了，就是今日吊死的那個(gè)孫大成的媳婦……”
    趙青頓了頓，等到外面徹底沒有聲音了，這才放下筷子沉聲道：“小四！”
    慧雅見趙青用罷飯，又用茶水漱了口，這才上前行了個(gè)禮，笑瞇瞇道：“時(shí)間倉促，奴婢來不及仔細(xì)準(zhǔn)備，大人可還滿意？”
    趙青抬眼看她，見她似乎是剛沐過發(fā)的模樣，烏黑的長發(fā)微微潮濕，一張小臉潤澤潔白，襯得眉目濃秀嘴唇嫣紅，很是美麗，一雙黑泠泠的大眼睛忽閃忽閃瞅著他，一臉的懵懂。
    他凝視著慧雅微微頷首，道：“有勞姑娘了。”他原本懷疑這小丫頭是在故意說給自己聽，可是如今看著她如此稚嫩，心下的懷疑不由淡了一些。
    丁小四把一個(gè)小小的銀錁子遞給了慧雅，小聲道：“我們大人賞你的！”
    慧雅微微一笑，屈膝行了個(gè)禮：“謝大人！”
    正在這時(shí)，外面?zhèn)鱽硪魂囆鷩W聲，一個(gè)女人撕心裂肺的哭聲傳了過來：“……當(dāng)家的，你死得好冤啊！都是殺千刀的孫二虎害了你呀！大人要給民婦做主啊……”
    慧雅大眼微瞇向外看去，只見披麻戴孝的尹桂香帶了人堵在門口鬧，卻被葉瑾帶著兩個(gè)差役攔住了。
    她忙看向趙青：“大人，是死了的孫大成的媳婦尹桂香！”
    趙青深深看了慧雅一眼，起身出了堂屋。
    慧雅追了出去，緊緊跟著趙青。
    見尹桂香被差役拉扯著，白生生的手腕露了出來，春日陽光下那對赤金蝦須鐲閃閃發(fā)光，慧雅便用驚訝的聲音道：“咦？那不是我娘的蝦須鐲么？尹桂香怎么戴著我娘陪嫁的蝦須鐲？”
    趙青看了她一眼，鳳眼微瞇看向大聲號哭的尹桂香。
    慧雅聽到趙青用清冷的聲音吩咐差役：“把這女人捆起來！”
    趙青帶著人離開了，孫家的院子徹底安靜了下來。
    李媽媽收拾了堂屋和灶屋，慧雅煮了一鍋黃花苗茶（黃花苗即蒲公英），放入冰糖，盛了三碗出來，和李媽媽及惠清一起坐在院子里對著夕陽喝茶聊天。
    此時(shí)夕陽西下，原本和暖的春風(fēng)帶了些寒意，空氣中彌漫著梧桐花的清香，三人忙碌了一日，如今都放松了下來。
    惠清等一會(huì)兒就要回府復(fù)命了，慧雅雖然膽大，可是想到晚上要和孫貴同處一院，還是有些害怕，便央求道：“惠清哥哥，不如你去尋大娘說一下，明日還過來給我和媽媽壯膽吧！”
    她看向?qū)O貴住的東屋：“我怕孫貴……”
    惠清見她如此，當(dāng)即道：“放心吧，我向老爺和大娘說一聲就回來！”
    喝完茶，李媽媽和慧雅送了惠清離開，便關(guān)上院門在院中坐下，繼續(xù)拆洗孫劉氏的被臥。
    慧雅一邊拿錐子拆線，一邊低聲問孫劉氏：“你的那對蝦須鐲怎么到尹桂香手中了？”
    孫劉氏張了張嘴，眼淚又流了出來。孫貴把雅雅賣了，得的銀子根本就沒往家里拿，那時(shí)候她就發(fā)現(xiàn)孫貴和孫大成媳婦尹桂香好上了，她怕孫貴不要她，因此一直忍著，誰知道孫貴受尹桂香挑唆，對她日夜非打即罵，一言不合就把她踹到床下……
    她聲音干啞：“尹桂香和你爹相好，把我的首飾都要去了，還天天挑唆尹桂香打罵我……”
    慧雅聽得有些膩煩，當(dāng)即搶白道：“我爹早死了，那不是我爹！”
    見孫劉氏又要哭，她蹙眉道：“人貴自強(qiáng)。你自己不爭氣，別整日哭來哭去，只從別人身上找原因！”
    見孫劉氏無聲抽噎，慧雅很是煩悶，又后悔自己的話說得生硬，便起身搬著小凳子坐到了李媽媽身旁，歪著腦袋枕在李媽媽膝上，半晌方道：“媽媽，成親有什么意思？男人有什么趣味，以后我要像你一樣自己過一輩子！”
    李媽媽聞言失笑道：“可別這么說，我不嫁人是因?yàn)闆]遇到合適的，你可別學(xué)我！”
    一直到用過了晚飯孫貴也沒有回來。
    李媽媽就伴著孫劉氏睡下了。
    惠清不在，慧雅不敢脫了衣服睡，洗罷澡就閂了門，和衣在躺椅上躺了下來。
    慧雅朦朦朧朧剛?cè)胨捅煌饷鎮(zhèn)鱽淼那瞄T聲給吵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