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若看了一眼徐守凡,然后收回自己的手,慢慢的站起身來,曾月就蹲在一邊,一個勁的搖著頭,她不看都知道,她的眼睛肯定已經哭腫了。
就像那時候的她一樣,徐錦翎則待坐在一邊,眼神麻木的盯著那一片漆黑的角落,仿佛根本不知道這邊發生了什么。
蘇若緊抿著唇,轉身捂住自己的嘴,眼中落下一行淚,一行接一行,等到她抹干凈了才出了房門。
徐正庭一看見她出來立刻迎上去,抱住她,蘇若只覺得他的懷抱是那樣的溫暖。
她的腳是軟的,似乎所有的勇氣,都花在走出來尋他。
“沒事,沒事了。”徐正庭感受到她低落的情緒,湊在她的耳邊,輕聲安撫道。
他的安撫讓蘇若恢復了些許力氣,她勉強扯出來一個笑容,說道:“督軍…叫你們都進去。”
徐正庭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她明顯是哭過了,他有些擔憂,蘇若回握了握他的手,搖頭。
“我沒事的,別擔心。”
言罷,她就松開了他的手,坐到了一邊的椅子上,抱著同樣不知所措的云和。
徐正庭走到房門口時,又回頭望了一眼蘇若,這才轉身走了進去。
蘇若咬著下唇,拼命不想讓眼淚流下來,不想讓別人看到她流淚軟弱的模樣。
“若兒,媽媽要走了,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媽媽這一生,什么都經歷過了,你不用替我傷心。”
“媽媽不會回來了,會在天上看著你。”
“若兒,記住,媽媽是愛你的。”
“若兒,我的若兒,你一定要好好的。”
母親,母親。
蘇若在心里吶喊著,若兒一直好好的,有父親,有丈夫。還有曾伯伯就要去找你了,他掛念了你一輩子,他…很好。
喀,房門被打開了,走出來的是失魂落魄的曾月,蘇若立刻走上前去抱著她,曾月抱著她就開始大哭。
蘇若半抱半拖著她坐到凳子上,不知道等了多久,門再次被打開,徐守凡和徐正庭他們走了出來。
他看了一眼這邊,低聲開口說道:“月月,你父親讓你進去。”
曾月猛的就抬起頭來,起身的時候踉蹌了一下,扶著蘇若的手穩住,然后快步沖進了臥室。
懷里突然失去了溫度,蘇若有一絲的悵然若失,還有一絲的迷茫惶恐,她垂著腦袋,手緊拽著衣角。
徐正庭沉浸在自己的情緒里,看見這一幕心中一疼,抬步走過去,將她摟進懷里。
徐正衍看著兩人依偎在一起的身體,又看了看自己略抬的手,嘲諷的勾了勾嘴角。
抬起眼睛,正好發現徐正庭正在冷冷的瞧著他,兩個人的眼神在空中交匯,卻誰也沒有開口,心知肚明。
這天,變了。
不多時,房里傳來了曾月的哭聲。
徐守凡一雙眉頭皺的深深的,臉色蒼白,身體突然晃了起來,顧婧見狀趕緊過去扶著他。蘇若””感””覺到徐正庭的手也不由自主的緊了緊。
蘇若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這雙眼睛里情緒很復雜,但此刻占據更多的悲痛,親人離世的悲痛。
督軍…對他來說也是很重要的人吧。
徐守凡長長的緩了口氣,從兜里”拿出一瓶藥丸,吃了兩粒,然后說道:“都回家,我有事要說。”
徐正庭沉默,俯下身子在她額頭落下一個輕吻,兩個人都沒有開口,但蘇若卻清楚的知道他此刻的心意。
然后,蘇若又再次回到了徐家,徐正庭他們一起進了書房,而顧婧也是留在了督軍府幫徐錦翎處理葬禮的事情。
此時此刻只有蘇若和大嫂張樂樂兩個人坐在偏廳里等著,云和還太小,已經被送回房睡覺了。
蘇若一直覺得自己是個冷心冷情的人,就像她喜歡上一個人,糾纏了一段時間,最后卻能當斷則斷。
她喜歡用不在意,或者沒心沒肺來遮掩自己的感情,但今天她發現,原來她也一樣脆弱感性。
這一路上,她想了很多。她想起了母親,想起了父親,想起了舅舅,哥哥,也想起了那個一生只等一個人的凌叔。
世界曾對她表現出它最大的善意,卻被她誤解,非但不接受這一份善意,反而踐踏了它。
蘇若覺得自己還真不是個東西。
張樂樂用余光瞥著蘇若,大概是剛才被嚇到了,又或是病還沒好,她的臉上透著一抹病態的白。穿著月白色旗袍,蹙著眉也是我見猶憐的。
她無聲的笑了笑,是了,也只有這樣的人才能讓小四和小七爭的不可開交。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她看的很清楚小七對她的深情,但同樣無法忽略的是小四對她的愛。
一個為了她不愿意娶北平穆家的大小姐,一個為了她死活不愿意娶曾月。
她從嫁進徐家之后,就知道小四將來會是丈夫的勁敵,但卻沒想到,卻是輸給了怎么都沒料到的小七。
還記得那年她剛嫁進來,小七用那一雙如琉璃般清澈明亮的眼睛看著她,說道。
“大嫂,你這么好看,嫁給我大哥真是冤枉了。”
后來,她終于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也才知道,原來在徐家,根本沒有小孩子。
張樂樂從回憶中回過神來,對著蘇若笑了笑,問道:“七弟妹,要不要喝點什么,咖啡?還是茶?”
蘇若動了動嘴角,輕笑著搖頭,說道:“大嫂,隨意就好。”
張樂樂沒有多問些什么,只是喚來了下人倒茶,蘇若端起一杯茶,道了謝,然后就小口小口的抿起來。
“弟妹,你和小七當真不回來了嗎?”張樂樂問道。
蘇若手上的動作一頓,隨后淡淡的將話題撥開,說道:“我一切都聽正庭的。”
“父親為了等你們回家,連頭發都白了不少,你們當真要如此狠心嗎?”
話音剛落,就聽見門被砰地一聲推開,徐正庭快步走過來,一把拉起蘇若,說道:“走!我們走!”
蘇若猝不及防被他扯起來,跌跌撞撞地才走了兩步,身后突然一陣爆喝,道:“你給我滾!走了就別再回來!給我滾得遠遠的!”
她心里一顫,回頭只見徐守凡憋得臉色醬紫,恨恨地看著徐正庭。眼中幾乎要滴出血來。再看徐正庭,卻是冷著臉,森然無語,牽著她的手就要從他的身邊擠過去。
徐守凡猛的踏前了一步,揮手就向徐正庭的臉上扇了過去。
蘇若只聽見極清脆的一聲,頓時嚇得呆了,徐正庭猛然抓緊了她的手,緊得幾乎都抖了起來。
她只能看見他緊繃的臉部線條隱隱顫動,連看都不曾看他父親一眼,若不是他臉上赤紅的指印,她幾乎不相信挨了剛才一巴掌的人是他。
“若若,我們走,我們回家。”她倏地回頭看了眼徐守凡,她想看看他的臉上會是什么表情。卻被徐正庭拖著快速地離開大廳。
蘇若不敢相信,他居然挨了徐守凡的打。
直到被他塞到了車上,蘇若才回過神來,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臉,徐正庭一把將她拉到自己懷里,緊緊抱著,說道:“若若,別怕,我們回家去。”
蘇若眼里驀地滑下一滴淚,她沒有害怕,她只是在替他難過,看著他緊繃著的臉,蘇若覺得心疼的無可復加。
“好,我們回家。”她的聲音顫抖著。
我們不回去了,那個地方我們再也不回去了。
*
徐守凡愣愣坐在椅子上,接過管家遞過來的熱茶,小口的抿著,他緩緩的閉上了眼睛。
“走!我們走!”
“我們走,我們回家!”
小七離開之前說的這兩句話讓他心一陣一陣的抽疼,他最終還是親手將自己的兒子趕出去了嗎?
小七對兒媳婦說回家,回他們自己的家,那這里呢,那這個家呢?再也不回來了嗎?
小七是徐,曾兩家唯一一個在十里亭之戰后出生的孩子。
他之前的幾個孩子,包括小四在內,他都沒能守著他們出生,通常都是他人在前線,在電話或者電報里接到孩子出生的喜訊。
只有小七是在平和的環境里熱熱鬧鬧地盼著準備著迎接出來的寶貝,沒錯,是寶貝。
當時,他坐在醫院的走廊里,這里是教會醫院,第一次體會到等待一個來源于他的生命的誕生的焦急和喜悅。
當修女把那個粉嘟嘟的嬰兒抱給他看的時候,竟然有初次當父親的喜悅。
小七一出生就特別漂亮,女孩子一般的秀氣,哭聲卻是響亮,小眉頭皺著,完完全全的男子氣概。
曾志的兩個兒子全都死在了十里亭一役,所以徐正庭一出生,便經常抱來給他看。
徐正庭這個名字是他和曾志一起取的,庭字,寓意堂正。
小七自小出入督軍府就比回自己家里還要自在,他從小就機靈,主意大,就是調皮搗蛋都有勇有謀。
誰瞧小七都是個鬼精靈,人見人愛,都不忍心苛責,而他卻唯恐這樣會縱壞了他,于是經常打,打也不怕,越打越皮,無人管教得了。
他和旁人都愁他驕矜任性,唯獨曾志不這樣認為,他說,淘小子出好的,這小子將來有出息。
可畢竟是嬌養過度,沒有吃過苦頭。他和曾志一直在盤算著如何放他到外面去磨礪一下,吃一點苦頭。
偏生他人小主意卻大,他們還沒有安排好,他自己就開始驚天動地折騰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