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土為安。
    兩分鐘前，秋收隔著數(shù)排密集的墓碑，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田小麥，看著她一群老警察的陪伴下，坐上警車離開墓地。
    冬至夜，不到五點天就快黑了。傳說今晚是鬼魂出沒的日子，人們警告孩子晚上不要出門，以免惹上不干不凈的東西。
    秋收早已在墓園門口買了一束鮮花，他終于走到田躍進(jìn)的墓碑前，將花束放在剛剛?cè)朐岬睦咸锔埃旁谔镄←満屠暇靷児餐I(xiàn)上的那些鮮花們中間。
    還記得十五年前的夏天，那個大雨的清晨，當(dāng)他躲在南明路小雜貨店里，第一次見到田躍進(jìn)的情景。雖然，老田沒有如承諾的那樣，為少年抓住那只惡鬼，但秋收依然感激他，感激他為自己所做的一切，感激他把孤獨的自己帶到家里，感激他讓自己認(rèn)識了他的女兒小麥，也感激他在自己逃跑以后，還專門寫到西北小縣城來的一封信。
    在那封信的末尾，田躍進(jìn)寫道
    “你可以成為任何人，但我不希望你做賊。我是警察，你如果做賊，我一定會抓住你！”
    許多年后，秋收才明白為何老田的信寫得如此不客氣因為老警察看過太多的案例，那些父母一方被殺害的孩子，尤其是親眼看著父母遇難的孩子，內(nèi)心往往遭受無法彌補的創(chuàng)傷，接下來在單親或重組的家庭中成長，免不了會遇到種種的問題，不少孩子因此成為問題少年，甚至變成未來的罪犯。
    田躍進(jìn)必須提前警告這個少年，讓他時時刻刻保持一顆恐懼之心。
    雖然，十年前田躍進(jìn)堅決反對秋收與小麥在一起，甚至還專門為此教訓(xùn)過少年。
    此刻，面對老警察的墓碑，他卻絲毫都恨不起來。
    他只是默默地看著墓碑，直到冬至的天色越來越暗，一切都隱入黑色的混沌。
    2001年，當(dāng)秋收已經(jīng)在法律上死了，當(dāng)田躍進(jìn)聽說這個消息，一定為之難過了很久吧？
    那時，“死后”的秋收，正坐在擁擠嘈雜的南下火車?yán)铮粗S多充滿憧憬的年輕目光，他卻不知道自己還能向往什么？僅有的愿望，也只是“活下去”三個字。
    這時候，他認(rèn)為生活就是生下來，然后活下去。
    秋收第一站是廣州，開始顛沛流離的打工生涯。幸好有替他死的那人身份證，可以很容易找到工作。他使用身份證上“李罡”的名字，起先在工廠打工，后來騎助動車做過快遞員，在餐館端盤子的傳菜員，桑拿房和夜總會的保安，最體面的一份工作是推銷員，可以得到老板發(fā)的一套白襯衫。大多數(shù)時間他住在員工宿舍，有時也跟許多人在城中村合租，一日三餐基本靠盒飯打發(fā)。
    那一年，*還活著。
    那一年，秋收在同一座城市打工。
    那是一家香港人開的成衣工廠，老板卻在一夜之間逃跑關(guān)門，秋收和一群工人被趕到了大街上。只有二十歲的秋收，對這樣的變化毫無防備，一下子也找不到其他工作，茫然地背著唯一的行李吉它，流浪在橫跨珠江的許多橋下。
    橋洞，不幸流離失所的人們最好的天堂。
    秋收也在橋洞下露宿過幾夜，好在那是一年中最熱的幾天，只要墊幾張破報紙就能睡覺。
    直到一晚，他在睡夢中被人拎了起來，抓到一輛擁擠的面包車?yán)铮瑪D滿了和他差不多的人。而他最后清醒的意識，就是拼命抓著自己的吉它。他們被送到一個院子，才明白是當(dāng)年的收容所。秋收沒敢拿出李罡的身份證，他被認(rèn)定為一個盲流，將要送上火車趕出這座城市。
    他在收容所里度過了悲慘的幾天，即便身上最后的一分錢都被人搶去，他還是死死抱著吉它不放。然而，他并沒有像別人那樣被遣返原籍，而是被一個強壯的漢子領(lǐng)了出來。
    雖然，秋收看到那個漢子就有些害怕，但心想總比死在收容所里好吧？于是，他跟著漢子來到了一個出租屋里，在那里認(rèn)識了大哥、二哥、三哥......直到六哥。
    秋收成了他們的老七，每天呆在出租屋里打牌，準(zhǔn)時吃到新鮮的飯菜，晚上還能出去洗熱水澡，日子過得煞是愜意。然而，他總是懷疑這些人的來歷，不曉得他們用的錢是從哪里來的？
    一個月后，有天晚上，六個哥哥回到出租屋，還帶來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他們關(guān)照秋收，必須把小女孩看緊，二十四小時寸步不離。可是，小女孩不停地哭喊，整夜不肯睡覺，拼命叫著爸爸媽媽，再從小女孩穿的衣服判斷，多半是有錢人家的孩子秋收到現(xiàn)在才明白，這是一個專門綁架勒索的犯罪集團(tuán)！
    白天，“哥哥”們要出去干活了，大哥臨行前再次關(guān)照秋收，說只要照看孩子三天。大哥隨手給了秋收兩千元，答應(yīng)只要三天過去，就會把小女孩送回給她父母，秋收還可以得到十倍于此的獎勵。
    等到“哥哥”們遠(yuǎn)去以后，秋收帶著小女孩逃出了出租屋，還沒忘記帶上吉它。小女孩基本只會粵語，更說不清自家的地址。秋收費了好一番波折，才找到她家的門口。那是一棟別墅，但他沒有敢再進(jìn)去，更不敢見她的父母，而是迅速逃跑了。他沒走遠(yuǎn)，躲在附近樹叢中，看到別墅大門打開，一對夫婦驚訝地抱緊女兒，痛哭流涕起來，他這才悄悄地離去。
    然后，秋收找了一部公用電話，撥打了110，告訴警方“哥哥”們的出租屋地址。
    幾周以后，他在廣州找到了一個夜總會保安的工作。員工宿舍里有臺二手彩電，秋收在電視新聞里看到了戴手銬的“大哥”，警方說他們專門綁架有錢人的小孩，勒索贖金以后撕票。報道里提到警方已追捕多年，最近根據(jù)一條市民提供線索，迅速果斷地破獲了這個綁架團(tuán)伙。
    “謝謝！”
    數(shù)年之后，秋收大聲地對墓碑下的田躍進(jìn)說。</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