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兩年前，國際學(xué)校。

　　游泳表演賽，也就是正常上課，但因為請了團(tuán)隊直播用于宣傳學(xué)校，所以需要學(xué)生和老師神情專注，下水利索點，不要出岔子。

　　誰知道丁珂生理期提前，而她沒準(zhǔn)備藥。

　　下不了水，她第一時間跟老師請假，老師比她還急，不僅準(zhǔn)了假，更讓她去更衣室休息。

　　沒想到薛詩與帶領(lǐng)一名攝影師來到更衣室參觀，看到坐在沙發(fā)閉目養(yǎng)神的丁珂，幾人面面相覷。

　　沒等丁珂說話，薛詩與立即扭頭對直播前的觀眾解釋：“哎呀不準(zhǔn)拍！我們學(xué)校是不許上課時休息的，我們珂珂已經(jīng)完成她的任務(wù)，往返兩圈全班都游了，所以才休息的?！?br />
　　她一通解釋，雪上加霜，問題丁珂根本沒有往返兩圈。

　　屏幕前的人不會認(rèn)為薛詩與有問題，只認(rèn)為丁珂偷懶。

　　丁珂第一時間低頭跑出休息室，生活主任在門口候著，狠瞪她一眼，沒對她說什么，游泳老師慘了，在他身后，被一頓罵。

　　老師為丁珂解釋，他一句不聽。

　　丁珂覺得自己在這里待著拱火，慌不擇路地跑進(jìn)衛(wèi)生間，沖進(jìn)一個單人空間，伸手鎖門，半天也鎖不上，手指好像不聽使喚，手臂也抬不起來。她干脆放下來，蹲在馬桶前，抱住雙臂，把臉埋進(jìn)去。

　　她不愛哭，因為哭解決不了問題，但她會煩悶。

　　直到束睿出現(xiàn)，他彎下腰：“丁珂？”

　　丁珂抬起一張蒼白的臉。

　　束睿皺眉，看得出來她身體不適，但還是提醒道：“這是男廁?！?br />
　　丁珂顯得更慌，不停道歉，起身要走，身體不爽又低血壓，她一陣眩暈朝后傾倒。

　　束睿眼睜大，第一時間拉住她。

　　她剛站穩(wěn)就退開幾步，低著頭道歉：“對不起，謝謝。”

　　束睿單手抄進(jìn)褲兜里，“還能出去嗎？我可以送你去醫(yī)務(wù)室?！?br />
　　“可以，謝謝?！倍＄嬲f完就走了。

　　這是第一次，她跟束睿有接觸。

　　第二次是在校外，薛詩與約她逛街。

　　*

　　SKP。

　　薛詩與挽著丁珂，聊到剛才在樓上碰到束睿、兆婧，“那兆婧，家里挺有錢的，倒貼束睿好幾年了，有那條件什么男人找不到啊，非做掉價的事，可能就是家教不好吧。大小姐向下找，爸媽夠失敗的。”

　　丁珂很少對她說的話發(fā)表意見，這次卻問：“大小姐應(yīng)該配哪一種?！?br />
　　薛詩與顯然沒多想，腦袋幾乎枕在丁珂肩膀，有些憧憬地說：“李暮近還可以，家里主要經(jīng)商，還有高干背景。”說完，她扭頭問丁珂：“欸，你有沒有覺得他有點喜歡我？之前體育課他就愛往我這邊看?！?br />
　　丁珂沒說話。

　　“陳享是經(jīng)常約我吃飯，現(xiàn)在就是在他和陳享里邊選?！毖υ娕c一邊想一邊分析：“陳享長得也還不錯啦，跟束睿五五開，但他家知識分子多，跟束睿情況也差不多，我找他也算是下嫁。”

　　“你打算畢業(yè)就結(jié)婚？”

　　“當(dāng)然不是！那如果沒有以后，為什么要談戀愛啊，這不是浪費我的時間？談戀愛也不能向下看。”

　　“你不如從人品角度考慮，相處除了條件，對你好不好也挺重要的?！倍＄嬗芍缘亟ㄗh。

　　“那是你沒有條件去考慮條件，所以你看人只看人品。一個好條件的家庭成長起來的人也許有殘次品，但一個不好條件的家庭成長起來的人一定是個殘次品。”

　　丁珂本就不愛爭辯，薛詩與還言之鑿鑿，自然沉默：“嗯?！?br />
　　“所以說，你要多跟我待在一起，你不是一直有機(jī)會可以接觸到我這個階層的人，珍惜啊我的珂?！?br />
　　兩人此時走到咖啡店，薛詩與挽住丁珂往里走，硬要給她買杯咖啡，詢問：“你喝啥啊？”

　　“美式?！倍＄嬉呀?jīng)拿出手機(jī)，準(zhǔn)備付款。

　　薛詩與說：“老喝美式喝不膩啊，換杯慕斯?jié)饪s?！辈坏榷＄嫱?，她已經(jīng)付了錢。

　　丁珂只能道謝，順手轉(zhuǎn)錢。

　　薛詩與沒收：“咖啡才幾個錢，我上次帶你去吃的那個下午茶，差不多一千一個人呢。”說完開玩笑道：“不見你轉(zhuǎn)我。”

　　上次丁珂在圖書館寫作業(yè)，被她拉去排隊買包，太陽很大，她曬了兩下心煩意亂，眼淚都掉下來，拜托丁珂幫她排隊。

　　已經(jīng)排了一半，后邊是長龍，不排了確實可惜，丁珂就答應(yīng)了。

　　薛詩與大概是覺得不合適，在不遠(yuǎn)處公館訂了兩份下午茶，丁珂那時有點中暑，好不容易有個有空調(diào)的地方，也沒注意品牌和甜點種類，但沒吃一口，只喝了兩杯加冰的水。

　　“多少錢？”丁珂問。

　　薛詩與笑著點了一下她的臉頰：“真能讓你轉(zhuǎn)給我??？咱們是多鐵的關(guān)系啊？別說才八百塊的下午茶，一千八我也沒意見。”

　　“不了吧？”

　　突然出現(xiàn)一個女聲，說了這么一句。

　　兩人回頭，看到一臉微笑的兆婧，旁邊是雙手抄兜的束睿。

　　兆婧在旁邊坐下來：“不介意我們坐在這里吧？大廳沒位置了。”

　　薛詩與臉上不愿意，但還是沒拒絕：“無所謂。”

　　兆婧扭頭沖束睿笑笑：“阿睿我們坐這里。”回頭又沖丁珂笑：“啊你很眼熟，好像哪個女明星，真好看，人群中真亮眼?！?br />
　　薛詩與臉色有些難看。

　　束睿云淡風(fēng)輕，任由兆婧胡鬧。

　　這階段李暮近和丁珂已經(jīng)達(dá)成協(xié)議，她都去他家里住了好幾次。她確實漂亮扎眼，但兆婧對她眼熟是因為在李暮近家的暗房看過她照片。

　　李暮近為了將照片擺滿房間，打造了一間巨型暗房，自己沖洗膠片，燈光在碩大風(fēng)扇不停轉(zhuǎn)動下，時顯時不顯，整個空間都像一個著重色彩的導(dǎo)演的精心布局，像藝術(shù)品。

　　兆婧討厭李暮近，但她喜歡的束睿跟李暮近好的像穿一條褲子，她也就愛屋及烏了。

　　薛詩與那么不爽的情況下，她仍說：“你應(yīng)該好容易遇到星探吧？你這個外表放在外面都是引起混亂的程度?！?br />
　　薛詩與無話可說，因為丁珂卓越的外表也是她一直過不去的關(guān)。

　　“閑聊兩句不介意吧？”兆婧笑起來十分可愛。

　　“不介意?！倍＄嬲f。

　　兆婧沒問薛詩與，薛詩與也不好答。

　　“我聽阿睿說起過你，你長得好看，居然學(xué)習(xí)還很好，看到你這么努力，我就放心地躺平了。國家的未來靠你了?！闭祖和兄掳涂炊＄?。

　　薛詩與站起來：“我去上個衛(wèi)生間。”

　　她一走，兆婧神情比先前更柔和了：“漂亮卻沒有強(qiáng)大的靠山，其實不算是一件好事?！?br />
　　丁珂沉默不語。

　　“你有麻煩就找阿睿，他比那混球有良心多了。”兆婧說完還解釋一句，聲音很小，有點調(diào)皮：“混球就是那個李暮近！”

　　薛詩與這時回來，兆婧當(dāng)著她們的面打了電話，回頭對丁珂說：“我在查公館約了兩份下午茶，請你和你同學(xué)?！?br />
　　她期間甚至沒看薛詩與一眼，說完這句又補(bǔ)充：“哦對，你想什么時候去都可以?！笔Ｏ乱痪浜苄÷暎骸霸蹅冇羞@個資格?！?br />
　　兩人離開，薛詩與跟丁珂鬧氣，“喝完沒有啊，能走了吧？”

　　丁珂懶得計較。

　　薛詩與站起來又回頭：“你是怎么認(rèn)識兆婧的？她突然跟你那么好，有點奇怪吧？你最好朋友不是我嗎？珂珂，你跟男生玩兒的好就算了，居然還有那么多女生朋友？”

　　這話一出，錯都落到丁珂頭上，丁珂沒有解釋：“不認(rèn)識?！?br />
　　實話，薛詩與卻不聽，出來后，一輛車停在她們面前，副駕駛車窗落下來，是束睿，薛詩與是要拒絕的，結(jié)果束睿就沒問她，只看著丁珂：“我送你?！?br />
　　丁珂下意識看向后座。

　　“阿婧有司機(jī)，她已經(jīng)走了。”束睿解答疑惑。

　　丁珂也沒扭捏，上了車，這一刻，跟陌生但友善的束睿在一起，也好過跟熟悉但刻薄的薛詩與在一起。

　　她很多事不計較，不愛爭搶，不是隨意被欺負(fù)。

　　薛詩與在原地跺跺腳，怨恨丁珂不識好歹，不知道自己在國際學(xué)校被尊重全仰仗她，如果不是“薛詩與閨蜜”頭銜，丁珂根本生存不下去。

　　車上，束睿關(guān)切地說：“薛詩與還是太活潑了，你性格內(nèi)斂點，你們做朋友她能照耀你，但你也會受委屈。今天的事還是想想怎么跟她解釋吧，有些人呢，不必討好但也不必得罪?！?br />
　　丁珂沒有說話。

　　“阿婧說的話你可以聽一聽，有事可以來找我?！?br />
　　丁珂說：“謝謝，但不用了?！?br />
　　束睿溫柔一笑：“我跟阿暮很好，卻也不覺得他每個決定都對，所以你可以放心，有些事你不想告訴他，我不會讓他知道?！?br />
　　丁珂把臉扭向了窗外。

　　這是丁珂跟束睿第二次接觸，第三次是夏令營。

　　*

　　束睿父母租下度假酒莊為他慶祝十六歲的生日。

　　說好讓他自己邀請朋友，他們變卦，以李暮近家高攀不起這樣莫名其妙的理由拒絕了。

　　別墅的客廳里，他對抗父母：“以前不是讓我多跟阿暮一起玩？過生日而已，為什么不能讓他來？”

　　束青驊很溫和：“阿睿，你知道你小舅舅是特警部隊的警察吧?！?br />
　　束睿有一個大舅，一個小舅，小舅舅卻望是首都一個特警部隊里最年輕的中隊長，因為鐵面無私，冷血無情，跟家里關(guān)系一直不太好。

　　媽媽補(bǔ)充：“你小舅舅不愿意提工作的事，卻在姥姥壽宴上說到心術(shù)不正的話題，你覺得他是在點爸爸媽媽嗎？”

　　束睿心里已有結(jié)論。

　　“爸爸媽媽呢，很高興看到你友愛朋友，但我們是不是也要交好朋友呢？不好的朋友會連累你，還會消耗你，你仔細(xì)想想阿暮的脾氣是不是不太好呢？”媽媽自以為循循善誘道。

　　束睿一句都沒聽進(jìn)去，但因為從小沒頂嘴習(xí)慣，也沒繼續(xù)反駁。

　　他覺得父母愛他，但也覺得交朋友是自己的事，他跟李暮近在一起的快樂是真的，他才不管父輩的考慮。

　　他對李暮近一如既往，甚至在父母給他報了暑假奧數(shù)集訓(xùn)的情況下硬是擅作主張參加了學(xué)校的歐洲行夏令營。

　　*

　　國際學(xué)校的寒暑假都有集體活動，所有學(xué)生可根據(jù)個人情況選擇國內(nèi)或者國外訓(xùn)練，都可以選營期，有條件全部參加也行。

　　開放報名當(dāng)天，大家討論熱烈。

　　倒不是多喜歡活動本身，是青春期喜歡湊熱鬧。

　　有些學(xué)生立即能決定要不要去，錢從不是他們首要考慮的問題，他們只在乎娛樂性。

　　有些要跟家里招呼，可能家里有安排其他項目，這樣就沖突了。

　　丁珂都不準(zhǔn)備參加，一期幾萬塊，她拿不出來。

　　最后的報名日，班主任在班上問了很多遍，都考慮好沒有。除了請假沒來的李暮近，當(dāng)時的班上只有丁珂一人沒有報名了。

　　薛詩與難過地詢問她，聲音很大，“這次國際夏令營也太貴了，不理解學(xué)校的安排，這讓普通學(xué)生怎么辦?。烤蜎]有優(yōu)生打折的機(jī)制？不行可以看臉啊，我們珂珂這么好看，可以抵一點錢吧？歐洲大環(huán)線啊，沒有珂珂陪著我，我都不想去了。”

　　丁珂不動聲色地寫阿拉伯語詞匯，她在學(xué)第四個外語語種。

　　班主任沒搭薛詩與的話茬，又說明：“我們一期十八個人，如果人數(shù)不夠，你們身邊有朋友想去的也可以報名。”

　　束睿舉了下手：“那我再申請一個名額?！?br />
　　所有人都認(rèn)為他是得到李暮近授意給丁珂報。

　　“親屬？”班主任問了句。

　　“朋友?！?br />
　　班主任點頭：“那你把資料多填寫一份提交，簽證的申請材料也要一樣不差地提交。”

　　“好。”

　　有人這時開玩笑：“丁同學(xué)不缺護(hù)花使者啊?！?br />
　　薛詩與第一個扭頭看過去。

　　束睿卻笑笑回：“是我朋友兆婧。”

　　兆婧來國際學(xué)校找過束睿，他們班上的人大部分都看見過。

　　薛詩與搭話：“耍嘴皮子時忘不了我們珂珂，一到要出錢了誰也指望不上。”

　　有女生問：“詩詩你跟珂珂這么要好，你不如給她報了。這點錢對你來說也不算什么啊。”

　　薛詩與面不改色：“我是想報啊，但你們也是知道珂珂的，她可有志氣呢，我給她買一杯咖啡她都得轉(zhuǎn)給我，我可不敢破壞她的好品質(zhì)?！?br />
　　這節(jié)課下課，薛詩與走到丁珂桌子跟前，抱歉道，“珂珂我剛是不是讓你不舒服了？對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覺得太不公平了，忘了課上人多。你怪我吧，我請你吃西班牙菜，給你賠罪?！?br />
　　“不用?！倍＄媸制届o，毫無生氣的跡象。

　　薛詩與還要說話，束睿走來，跟丁珂說：“阿暮讓你看微信?！?br />
　　丁珂拿出手機(jī)，關(guān)閉飛行模式，打開微信，是李暮近的轉(zhuǎn)賬信息，二十萬。

　　薛詩與還沒走，不用費勁巴望也能看到，太陽穴的青筋跳了又跳。

　　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會在丁珂面前說李暮近喜歡她了，李暮近表面上是霸凌丁珂，其實借這關(guān)系給了丁珂好多東西。她又不傻，當(dāng)然知道什么意思。

　　就是沒想到李暮近眼光真的獨特。

　　丁珂沒領(lǐng)，鎖屏了手機(jī)。

　　束睿說：“不是給你報名用的，讓你花著玩兒的。這次夏令營主要是提供國際環(huán)境，說是有助學(xué)生深度學(xué)習(xí)，但應(yīng)該沒說得那么有趣。當(dāng)然你要是想?yún)⒓樱蛨竺??！?br />
　　他性格比李暮近好很多，有時候話不多，但說話時會笑著，偶爾會有活潑腔調(diào)，讓人如沐春風(fēng)。

　　丁珂只是把李暮近的作業(yè)給他：“給他，我寫完了，其他自己寫，我自己的還沒寫完?！?br />
　　束睿一笑，接過來：“行，但你還是考慮一下吧。”

　　丁珂本來是不打算參加，確實很貴，但李暮近要是給她報，她為什么不去呢，作業(yè)也不是白給他寫。

　　她是因為弱才會被欺負(fù)，可以變強(qiáng)，她為什么要拒絕？

　　“你讓他報吧?！?br />
　　束睿刮目相看：“聰明的丁珂。”

　　薛詩與臉色難看，但還是扯扯嘴角，硬展開一個笑容：“那太開心了，我們能在一起了。”

　　就這樣，丁珂跟大部隊去了歐洲環(huán)線游，因為流利的口語、掌握非常多的常識，她甚至像帶隊老師的一員，幫助很多同學(xué)解決了問題。

　　李暮近也報名了，但他缺席了，學(xué)校老師說錢沒法退，他也不在意。

　　最后一站是阿爾卑斯山。

　　*

　　學(xué)校安排的活動是徒步，他們從慕尼黑出發(fā)全程火車，中轉(zhuǎn)三次，最終抵達(dá)采爾馬特，瑞士境內(nèi)一個小鎮(zhèn)。

　　山景酒店提前預(yù)訂，仍然是由聘請的老師培訓(xùn)注意事項，先學(xué)習(xí)、了解當(dāng)?shù)匚幕莆找?guī)則以后，有組織、有紀(jì)律地進(jìn)行登山活動。

　　因為是最后一站，老師允許有人不參加，在酒店睡覺。

　　下課后，回房間休息。四個人一個套房，丁珂、薛詩與、兆婧，還有班上一個文靜低調(diào)的女生同住。

　　兆婧跟她們一間房，但不跟她們一起住，她之前經(jīng)常來這邊玩兒，有經(jīng)常去的酒店。

　　如此，套房就只剩三人。

　　薛詩與跟兆婧不熟，兆婧不來，她反而自在。

　　丁珂坐在窗臺前，看著藍(lán)天，白云，雪山。瑞士真是個人間仙境。什么都有，還沒討厭的人。

　　剛想到這里，微信響了。

　　她瞥向屏幕，看見收到一條微信消息，不知道為什么，她一點也不想點開看。

　　薛詩與和室友又吵架了，丁珂拿上手機(jī)，下了樓。

　　小鎮(zhèn)街道行人稀稀拉拉，道旁建筑顏色斑斕，歐洲風(fēng)情濃重，極具電影氛圍。

　　她買不起貴的相機(jī)，如果李暮近在就好了，他相機(jī)多，而且貴，但他應(yīng)該不會借給她用。

　　胡亂想著，要走下坡了。

　　這時老師發(fā)來消息，要出發(fā)去徒步了，她只好往回走。

　　薛詩與和室友已經(jīng)吵完架，室友睡去了，她趁這時間收拾好了東西。

　　丁珂早準(zhǔn)備好了，上樓拿了一趟下來。

　　大部隊在酒店門口集合，突然一輛極地車開到了門口。

　　極地車四個巨輪，窗戶全黑，熄火后，車門呼啦一聲打開，李暮近從車上下來。

　　丁珂才想起那條微信，拿起手機(jī)，果然是李暮近發(fā)的，問她在哪兒。

　　兆婧看見他直接哼一聲。

　　束睿倒是高興。

　　薛詩與和陳享臉色都不好看，尤其在李暮近徑直走向丁珂之后。

　　李暮近把兩大袋零食遞給丁珂身后的束睿。

　　束睿打開一看，高興地分給同學(xué)，回頭說：“真買了啊，多麻煩啊?！憋L(fēng)干食物禁止入境，有的可以托運，有的得國際郵寄，就因為上禮拜打電話說想吃風(fēng)干牛肉，他就給弄來了。

　　“你不是饞嗎?！崩钅航鼪]點好氣。

　　束睿被罵也笑：“欸呀。”

　　李暮近沒再說，摘了墨鏡，背包站到隊伍中、丁珂旁，自然接過她的背包，把兩臺相機(jī)放在她手里：“微信不用就卸載。”

　　丁珂不想理他。

　　老師一拍巴掌，出發(fā)了！

　　半途出現(xiàn)分歧。

　　夏令營訂的是瑞士通票，他們目的地坐火車都能抵達(dá)，但有人想坐上山纜車，也沒問題，有通票再買纜車票也可以，還有優(yōu)惠，而他們分歧跟錢、方便與否無關(guān)，是路線不統(tǒng)一。

　　坐火車和纜車各有幾人。

　　薛詩與和另一個女生并不想五湖徒步，說自己裙子不太適合登山，而且在老師強(qiáng)調(diào)要穿登山鞋的情況下，仍穿了慢跑鞋。

　　他們都不是第一次出來，很有主見，不喜歡被安排，說實話要不是因為每人都有別的心思，比如為了喜歡的男生、女生，為了績點，或者為了應(yīng)付父母，才不報名。

　　老師十分頭疼，看在他們幾個周都還算聽話，跟主任商量一下，大部隊分幾個小組，讓來過、愿意再體驗一次的同學(xué)帶沒來過的，自由選擇路線，晚上九點前酒店點名。

　　也是為了讓他們跟好朋友有結(jié)伴出行的機(jī)會。

　　安排一出，果然都高興，幾人一組迅速站隊。

　　李暮近腳都沒挪一下，黑色沖鋒衣、黑色高幫登山鞋，像座高峰，穩(wěn)穩(wěn)立在丁珂旁邊。

　　陳享幾次鼓起勇氣都沒能靠近丁珂，就是礙于李暮近無聲的壓力。

　　薛詩與是不會放人的，挽住丁珂的胳膊，墨鏡下的眼睛瞥李暮近：“你可別想把珂珂從我身邊奪走，你們男的去組，我們女孩兒在一起！”

　　李暮近都不廢話，牽住丁珂登上小火車，留下薛詩與擦擦牙，滿臉不樂意，但也沒抱怨。

　　今天有雨，但這會兒天氣還好，大家都穿短袖、裙子，丁珂穿了薄款長衫，一路很熱，也不能脫，主要體質(zhì)不好，過敏，一曬會起紅色的小疹子。

　　大概是太熱，她不自覺擼起點袖子，手腕剛露出一點，就被李暮近拉過去了……

　　她也不去看他，想把手抽回去，他抓得更緊。

　　她放棄了。

　　沒一會兒，她覺得手腕涼絲絲，扭頭看到他給她貼了一個冰貼，抬頭望過去，他也沒看她，就像與他無關(guān)。

　　她以為他貼好就放手了，他用實際行動告訴她，她想多了。

　　她略驚訝地看著他理所當(dāng)然地牽住她的手指。

　　可能是她一直看著他還能有多不要臉，他不能一直裝死，扭頭瞥她，十分敷衍解釋一句：“你手心出汗了?！?br />
　　丁珂不愛翻白眼，也忍不住了，“胡說八道?！?br />
　　李暮近可混蛋，把她拉到身邊，距離告急后，他問她：“出沒有。”

　　“出了。”

　　兩人近得快親到，李暮近又問：“要不要牽?！?br />
　　“要?！?br />
　　“這是你說的，別一會兒又不愿意。”

　　丁珂快樂的假期就這么被破壞了，他這話簡直不是人能說出來的，忍不住小聲表達(dá)不滿：“我有拒絕機(jī)會？”

　　已經(jīng)注視前方的李暮近聞言又偏過頭來，開明道：“現(xiàn)在給你機(jī)會拒絕，要，還是不要?！?br />
　　“不要！”

　　丁珂狠呆呆地說完，抽回手去。

　　李暮近也不管她，就這么認(rèn)了。

　　進(jìn)入隧道時沒有提示，丁珂也因為跟李暮近拌了兩句，一直低頭。

　　火車變軌，道岔轉(zhuǎn)換，一下子天黑，她第一時間抓住李暮近胳膊。

　　駛?cè)胨淼罃?shù)秒，她已經(jīng)意識到發(fā)生什么，收回手，但抓過他的事實抹不掉，她只好扭向窗外開始裝傻。

　　“不是不要？”

　　丁珂把耳朵捂住，不聽他說話。

　　坐得遠(yuǎn)的束睿和兆婧聽不到他們說什么，但能看到丁珂捂住耳朵。

　　兆婧嘖嘴，哼聲：“那女孩快要煩死他了，他會不會追女孩子??？”

　　束睿笑，給她剝糖，說：“你管自己就行了。”

　　抵達(dá)后，兆婧要買糖，束睿陪她，就跟李暮近和丁珂分開了。

　　山頂太美，是神仙居所，旅客長槍大炮記錄雪山藍(lán)天，換一個濾鏡就是一部不同意境的電影。

　　夏令營主題說深度學(xué)習(xí)，其實就是旅行，旅行中記得，然后忘記。

　　瑞士是這幾站她最想來的地方，登上馬特洪峰算是她一個小執(zhí)念，她的筆記本、手賬本記錄了瑞士的一切。

　　她終于來了。

　　天氣預(yù)報說陰天，這會兒還晴著，紫外線強(qiáng)烈，丁珂眼睛都睜不開，李暮近就把自己的棒球帽扣在她頭上，再把她衣服拉鏈一直拉到頂端。

　　丁珂手里拿著相機(jī)，被他服務(wù)，也沒說什么，他樂意，那就隨他，反正她也不吃虧。

　　李暮近看她拿到相機(jī)也不用，什么也沒問她，拿回來，慢動作開機(jī)、使用，照著不遠(yuǎn)處山峰拍了張照，拍完又把相機(jī)丟給她，朝前走幾步。

　　她木然看著他偉岸的背影，一時失神。

　　已經(jīng)被迫“傍”李暮近接近半年，除了琴房那次，他對她無不應(yīng)允。當(dāng)然她對他沒有要求，只是難免有需要幫助時，她不會開口，卻不妨礙他察覺到她的困境，及時給予幫助。

　　她真的有點不懂他。

　　束睿和兆婧買了很多東西回來，本來幾個旅行包就塞得鼓囊，邊走邊消滅都沒減負(fù)，他們又給負(fù)重徒步加了磅。

　　兩個男生倒算紳士，主動承擔(dān)背包的重任，兩個女生手里除了相機(jī)就是糖果、餅干，但她們也不交流。

　　上次商場遇到，兆婧是因為丁珂跟李暮近的關(guān)系才幫她說話，她們本身沒有交情，丁珂又不愛交友，兆婧自然不會不停地貼上去。

　　兆婧也不想被別人討厭。

　　丁珂是覺得太熱情給別人困擾。

　　總之就是各有顧慮，導(dǎo)致明明一起參加了夏令營，仍然對對方的印象很單薄。

　　丁珂拍完美景，給李暮近相機(jī)，李暮近走到擋風(fēng)處，給她摘帽，擦擦她發(fā)際線的汗，又給她戴上，兩鬢發(fā)也別到耳后。

　　丁珂在他動作完成后，問了句：“你既然知道我媽想讓我傍上你，為什么還靠近，還讓我傍。”還照顧我。

　　李暮近只鼓搗相機(jī)，看似并未因她的問題動搖：“你覺得為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本身對你的吸引力一定沒有那么大?！睆慕M裝火箭的課上第一次見到，到后來一切一切，一定有原因。

　　李暮近沒說話，把相機(jī)還給她：“海拔四千，能待著就別動?！?br />
　　“四千……又能怎么樣？”

　　“有人支氣管容易發(fā)炎，海拔兩千就有反應(yīng)?！崩钅航皖^拉住她防風(fēng)衣的繩子，想給她系上。他還不是很熟練，對這些細(xì)節(jié)的事，一個起步動作就嘗試了幾次。

　　丁珂一愣，恍然大悟，稍微彎腰，看著他問：“這不是我很小時候體檢報告上寫的？有錢手能伸這么長？我小時候的體檢報告也能拿到？”

　　李暮近給她系好，眼神向上，挪到她的臉頰，毫不心虛：“你要是有什么傳染病，那我不是帶了個病原體在身邊？看看體檢報告怎么了？”

　　“微生物和寄生蟲才叫病原體?！?br />
　　“那你就是病原攜帶者?！?br />
　　“……”

　　李暮近有不因自己出現(xiàn)錯誤而羞愧難當(dāng)?shù)钠焚|(zhì)，她其實是在戧他，但他過于坦然，她反而有些刻薄狡詐了。

　　她看書上說，做生意很厲害的人最擅長與人交往了，就像李暮近。

　　還沒到下午三點，天陰了上來，大霧四起，也就半小時時間，灰撲撲的霧氣把整座山峰罩住，相機(jī)下連人都狼狽起來，別說山頂?shù)木爸隆?br />
　　山中天氣變換太大，眨眼伸手不見五指，旋即風(fēng)也刮起來，驟然而至的風(fēng)雨吞沒一切。

　　他們行程如此，返程機(jī)票已經(jīng)買了，即便天氣不好，也得上了，沒那么多時間給他們游玩。但碰到這種天氣，也不會留下來破壞心情，幾人都不用商量，默契地準(zhǔn)備返程了。

　　火車有時間表，等待時兆婧發(fā)現(xiàn)有個包忘帶了，包里有徠卡相機(jī)，還是停產(chǎn)的款，但她不會給別人添麻煩，就沒提，是束睿發(fā)現(xiàn)了，先問了：“你那個白色的包呢？”

　　兆婧這才說實話，“在打卡點。”

　　束睿看了眼時間，還來得及，要回去拿，被李暮近拉住，回頭看向李暮近，再看他的手。

　　李暮近說：“看著她倆?！?br />
　　兆婧在李暮近離開后說：“阿睿你別跟他逞強(qiáng)，他從小體能就好，運動項目就沒有不擅長的，你一個腦力擔(dān)當(dāng)，把這種表現(xiàn)的機(jī)會給他。”

　　束睿聽到“腦袋擔(dān)當(dāng)”明顯一愣，什么也沒說。

　　丁珂沒心情聽他們說話，下一班火車就要來了，李暮近影子都沒，打卡點哪有那么遠(yuǎn)。

　　后面有同胞進(jìn)站，談?wù)撝鴦偛怕飞蠟榱藫斓巧秸鹊粝骂B石的女孩，人沒滾得多遠(yuǎn)，但也摔得不輕，膝蓋破了，胳膊脫臼了，現(xiàn)在原地等救援，就是不知道這種天氣直升機(jī)會不會上來。

　　兆婧流露關(guān)心之色，說前段時間慕尼黑徒步圈那個事故，總結(jié)道：“惡劣天氣加高反人群千千萬要做更多準(zhǔn)備?！?br />
　　丁珂知道這邊醫(yī)療系統(tǒng)完全但水平有限，因為說不清道不明的疼痛就醫(yī)要被拒很多次。她不知道為什么腦海閃過李暮近走投無路的畫面。

　　時間一分一秒流走，悠閑的人們臉上看不到情緒，這只是一個隨時會遇到的壞天氣，當(dāng)然沒必要緊張兮兮。

　　可丁珂就是沒能等下去。

　　她戴好帽子，背好裝有必需品的包，毫不猶豫跑出車站，束睿手快都沒攔住她，只得到一句：“很快回來?！?br />
　　她突然想到一件事，有問題要問李暮近，而且搞不懂她為什么一定要這個時候問。

　　回到打卡點，不見李暮近，丁珂看似從容地四處探找，喊他名字：“李暮近！火車就要開了！”

　　呼喊聲沉入霧靄。

　　她找得氣喘吁吁，已經(jīng)超過十分鐘，也就是錯過了火車。

　　就在她準(zhǔn)備放棄，回去看看時，有女孩兒呼救，她和幾個心情不佳一直罵咧的旅客一同看過去，都在停頓數(shù)秒后，循聲音找了過去。

　　雨下起來，路變得滑，有女孩摔倒，旁邊男朋友在扶，但看起來兩人吵架了，女孩一直拒絕，坐在地上不起來，喊來了丁珂和幾人。

　　女孩也沒想到真的喊來了人，十分抱歉，也不鬧脾氣了，道謝后，隨男友離開了。

　　丁珂運氣就沒那么好了，這段路確實很滑，她回身時不小心摔在了剛絆住女孩的位置，一下子，腳踝劇痛難忍。

　　她干脆坐下來，捂著腳，仰頭讓雨落在臉上，好像清醒多了，因為她意識到出來找他這件事有多荒謬。

　　為什么要讓自己陷入險境？她從不這樣。

　　“長腿就會瞎跑！”

　　突然，身后傳來熟悉罵聲，她沒有回頭，仍然表情郁悶地捂著腳。

　　李暮近走到跟前，胳膊上是兆婧那只白色的背包，他沉著臉，把丁珂的背包拿下來，找出雨傘，還有傷痛酊，給她脫鞋、襪子，噴藥，拿出一雙新襪子給她穿上，一句話也不說，把傘柄給她，再不容拒絕地把她背起。

　　偶像劇大概就是這樣拍的，但李暮近和丁珂都沒有浪漫細(xì)胞，李暮近還罵她：“除了添亂能干什么？車站等著是會少塊肉還是難受？”

　　丁珂被他背著也要戧他，喘不上來氣也不認(rèn)慫：“我想起你入學(xué)的體檢報告了，你支氣管也容易發(fā)炎，你也有強(qiáng)烈的高反。我怕你死了，我會被警察帶走?！?br />
　　李暮近否認(rèn)：“你記錯了。”

　　“你讓我給你寫作業(yè)，書包都是丟給我，你沒注意，它就在你作業(yè)里夾著，我不會記錯?！?br />
　　“你不要趁機(jī)抱怨給我寫作業(yè)，以為我聽不出來？”

　　“你不要轉(zhuǎn)移話題，以為我不知道你在逃避我提到的事？”

　　李暮近沒再說話，兩人都沉默，只有雨落在雨傘上滴滴答答的聲，呼嘯的風(fēng)聲，兆婧背包上鈴鐺的聲。

　　她正在走神，李暮近突然又開口，音量降下來：“就為這跑出來？”

　　丁珂回神，停頓數(shù)秒，小聲說：“你是不是因為這點才來的瑞士？”

　　李暮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但丁珂說得沒錯。

　　他看過她的手賬，知道她很喜歡瑞士，夏令營是不會強(qiáng)制活動的，丁珂還是絕對的利己主義，若有危險，或天氣實在惡劣，她不會以身犯險。

　　但若目的地是她心心念念的地方，以她較勁的性格，大概會前往。

　　他知道她的身體狀況，即便不感興趣也還是來了。

　　她身邊人都偽善，有危險時，她一定是孤軍奮戰(zhàn)，他給她報名參加這個活動，當(dāng)然要把她安然無恙地帶回去。

　　丁珂的問題還沒得到答案，她已經(jīng)因為缺氧感覺大腦有些遲鈍了，她手漸漸松動，傘從手中摔落，她也倒在他肩膀，在大口喘息中昏睡過去。

　　再次醒來，她已經(jīng)在醫(yī)院，李暮近因事提前回國，同行的還有束睿和兆婧，病房里只有薛詩與和陳享，他們聊得歡，丁珂就沒睜眼。

　　“哇，你好厲害哥哥，你火箭課上不會是讓他了吧？你這也拼得太快了吧？膜拜！”

　　“就那樣，我不行，但跟李暮近比不輸?！?br />
　　“說到他，走了正合適，誰愿意看他那張臭臉啊?！?br />
　　“束睿也回了，可能家里出事了?！?br />
　　“我也就跟你說，他們我行我素那樣子，不參加集體活動，借夏令營機(jī)會談戀愛，還帶個外校女生，這不是開了個壞頭嗎？以后都這么干，沒秩序了?！?br />
　　“他們也沒壞心，可能就是分寸掌握得不是很好，上了大學(xué)，或者出了國就學(xué)會不破壞游戲規(guī)則了。”

　　“嗯！”

　　“你沒事就回去吧，這么久也累了，我看著丁珂?！?br />
　　“不用，珂珂是我最好的朋友了，我不在這兒也不放心?！?br />
　　“我是怕我們兩個人太吵，影響她休息。”

　　“那這樣，哥哥你回吧，你男生在這兒也不方便?！?br />
　　“那我們倆都在這兒吧，有事兒還有個照應(yīng)。你也沒照顧人的經(jīng)驗，我也怕你一個人顧不過來?！?br />
　　“好吧。”

　　……

　　丁珂翻身，面對墻。

　　李暮近回國了？

　　如果他沒有別的事，那他過來干什么呢？就因為知道她有高反、遺傳性的慢性支氣管炎嗎？

　　也正常吧，他那人做什么都極端，費盡周折做一件別人看來十分荒謬的事，也不是一次兩次了，應(yīng)該不是擔(dān)心她這些小病。

　　嗯。

　　肯定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