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大人請安靜。”李綱走到殿心，冷冷地掃視眾將一眼，作為一個文官，以兵部侍郎的身份被皇帝擢拔為尚書右丞，本來未必能夠鎮(zhèn)住西軍那群驕兵悍將。可他在朝野之中威望極高，這一眼掃過去，眾將卻都安靜下來。
    “臣李綱有本奏上。”
    見李綱有話要說，皇帝面上露出喜色，很明顯地松了一口氣，“李卿快說。”
    李綱道：“陛下，臣身為陛下的親征行營使。既然是親征行營，手中便得有兵有將。可陛下想來也知道，禁軍已全軍覆滅，城中健勇又都是新募之兵，守城尚可，退敵卻是不能。若要退敵，還得靠各地勤王兵馬。臣想問陛下，各路大軍是否歸陛下的親征行營節(jié)制？”
    李綱這一句正說在要害上，隨著各路兵馬的6續(xù)到來，開封城下已經云集數(shù)十萬大軍，幾乎集中了整個北中國的所有軍隊。但各軍戰(zhàn)斗力參差不齊全，若不擰成一股繩協(xié)同配合，卻給了金人各個擊破的機會。
    如果能夠將所有兵馬統(tǒng)一整合到親征行營，方能做到軍令如一，步調一致。而且，如果能夠拿到指揮權和后勤調配權，軍中即便有別有用心者，有李綱看著，也翻不起大的波浪。
    并且，如果將各路軍馬都歸李綱節(jié)制，大軍是否入城自然也變?yōu)橐粋€不是問題的問題。一言可以決之。
    此言一出，楊華對李綱是佩服到五體投地。不可否認，古人的政治智謀比起現(xiàn)代人還真是高上了一個層次。舉一可以反三，進一步看三步，想不佩服都不可以。
    但是，不知道怎么的，楊華心中卻不是個滋味。都被敵人打到京城門口了，自己人還在相互猜忌相互提防，而不是團結一心共同對敵。即便是一代名臣李綱也不能不這么做，想起來真叫人憋氣呀！
    皇帝：“當然，你是朕的親征行營使，代天子以伐蠻夷。軍隊不歸你節(jié)制，就是不歸朕節(jié)制。”說到這里，這個老實的年輕人狠狠地將手拍在桌子上，“不歸朕節(jié)制，究竟想歸誰節(jié)制？”
    這頂帽子大得嚇人，眾將都駭?shù)妹嫔祝R聲道：“陛下說得是，臣等愿聽李相調遣。”
    聽到這話。皇帝臉上地陰霾終于散開。露出欣慰地笑容。他笑瞇瞇地看著眾將之種師道。說：“種卿。這次退敵老將軍立下了大功。朕心甚慰。”說著就朝身邊地內侍遞過去一個眼色：“宣旨吧。”
    “皇帝手敕：京畿兩河宣慰使種師道即日起任同知樞密院事。此喻。”
    種師道此刻雖然被升了官。臉上卻看不到半點喜悅。只淡淡地說：“臣謝恩。”
    見小種神色恬淡。皇帝心中突然有些不安。不過。他很快恢復過來。提起精神看著楊華。
    內侍又大聲宣旨：“封龍衛(wèi)軍指揮使楊華為右武大夫。殿前金槍班指揮使。”
    楊華心中咯噔一聲。暗叫一聲不好。若真進了皇帝親軍。自己固然要同龍衛(wèi)軍那五十名嫡系分開。龍衛(wèi)軍現(xiàn)在已經名存實亡。只要楊華一走。那五十來人估計會被編入李綱手下地守城部隊。然后在靖康二年時被金人大軍消滅。趙明堂、古松、李鷂子、梁紅玉……所有地人很快就會被這空前地大劫難中被歷史地洪流吞噬了。
    昨日的英雄及紅顏轉眼變?yōu)橐慌蹩莨恰Ｄ钪屓瞬缓酢?br/>     更可怕的時，只要做了那個指揮使，自己以后就沒有再上戰(zhàn)場的機會了。如此一來，兩次開封大戰(zhàn)他也只能在旁邊看著呆，根本就沒有機會從這座危險的城市逃出去。
    禁衛(wèi)軍，禁衛(wèi)到黃龍府去了，那才是最大的慘事。
    老子可不想陪趙家的兩個倒霉鬼皇帝去當金人的奴隸。
    事關切身利益，再不容楊華多想。他猛地跪在皇帝面前，“陛下，臣楊華不愿奉詔。”
    大殿之中非常安靜，所有人都用不可思議的目光看著跪在地上的楊華。右武大夫，官秩五品。看起來雖然不大，但北宋軍官品級都不高，除太尉和節(jié)度使為一品外，五品以上的軍官并不多。六品已算是高級軍官，也就是說，只要品秩一過六品，就有單領一軍的資格。
    殿前金槍班指揮使雖然只帶一百人，可這一百士兵可都是功臣勛貴子弟，日常做儀仗兵使用，也不用上戰(zhàn)場。雖說帶不了幾個兵，可這些勛貴子弟的人脈卻是一筆巨大的財富。加上有是皇帝的親軍心腹，歷練兩年，放出去便是一方大員。
    看得出來，皇帝有重用楊華的意思。一來，楊華那日在宣澤門血戰(zhàn)時的悍勇給皇帝留下的印象實在太深刻了。且，他又是何灌的嫡系，也就是皇帝的嫡系。
    剛聽到這個任命，眾將心中都暗道一聲：走運的小子。
    可沒想到，楊華卻干脆利落地拒絕了這個任命。
    所有的人都呆住了。
    皇帝面色大變，這可是對他權威的挑戰(zhàn)，他猛地站起來，“什么？”
    楊華在地上磕了一個頭，竭力裝出一副悲傷的模樣：“陛下，非是臣不愿做這個指揮使。可臣這一走，龍衛(wèi)軍就散了。龍衛(wèi)軍一散，我禁軍也就散了。臣本為一粗鄙武夫，不懂什么大道理。可我深受何灌將軍大恩，沒何帥的栽培，臣現(xiàn)在也不過是一個小小的都頭。何帥已經走了，但禁軍不能亡。陛下，看在何帥為過捐軀的份上，看到他一顆赤膽忠心的份上，給我們禁軍留個名號吧。臣不愿呆在城中什么也不干，還請陛下恩準，派我上陣殺賊吧！”說著話，楊華心一橫，學著電視劇上的那些明清大臣們的表現(xiàn)，將腦袋狠狠地朝地上撞去。
    只撞不了幾下，滿頭都是熱血迸出，再加上他大聲的哀號，頓時將眾人都驚住了。
    宋朝知時，君臣禮儀尚未像明清時那樣嚴格。趙宋養(yǎng)士百年，臣子的待遇也是極好。而且，當時的士人都還延續(xù)著唐朝官場中士大夫坐而論道那一套。見了皇帝心中也不怵，該說就說，該鬧就鬧。皇帝也拿他們沒辦法。
    即便是歷史上的大奸臣李邦彥這樣的小人，見了皇帝也不是一味的卑躬屈膝。甚至還鬧出過同徽宗皇帝在宮中大吵，最后爬上大樹死活也不下來的鬧劇。
    很多時候，北宋的皇帝同臣子的關系更像后世公司中的董事長和部門經理。在臣子們看來，天下者天下人的天下，不是皇帝一個人的。要治理這個世界，但靠皇帝一個人是不成的，還需要與士大夫同心協(xié)力。
    到后來，蒙古軍南下，崖山之后，漢民族最后一絲血氣蹈海而去。
    至于清朝，奴化統(tǒng)治之下，大臣們已經蛻變?yōu)榛实奂依锏呐拧３丝念^三呼萬歲之外，已經不能做事了。
    因此，當眾人看到楊華從辮子戲中學得的這一套，都被他滿面鮮血和滿口的大道理給驚住了。
    連皇帝也被他感動得淚流滿面，一想起何灌的死同他死活不放禁軍入城有關，年輕的皇帝聲音哽咽，猛地站起來走到楊華面前，一把將他扶起。感嘆良久才嘆息一聲：“何灌有你這樣的部屬，可見其為人。朕有負于他，朕有負于他啊！”
    幾點熱淚落到地上。
    連李綱也熱淚沾襟，大聲說：“好，好，我大宋有這樣的熱血男兒，何愁北奴不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