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雨微風，游人如織，春日江南好，風景舊曾諳。
    傅溫書和蕭明徹坐在烏篷船上，任憑和風將微雨吹到臉上，手中捧著熱茶，好不愜意。
    “老傅，咱們在揚州呆了三日了，該啟程去蘇州了吧？”
    雨絲飄到臉上，夾帶著溫潤的氣息，絲毫不覺不適。
    蕭明徹放下茶杯，瞥眼看向身旁的傅溫書。
    “不急。”傅溫書淡淡笑道。
    三個月前，傅溫書在終南山游歷時不慎滾落山崖，等到家人尋到的時候，只剩下一口氣。
    人人都慶幸他的劫后余生，只有傅溫書自己知道，原本的傅溫書已經(jīng)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個世界的他。
    一個活了七十六歲，終身未娶的他。
    蕭明徹曾跟他說過一個秘密，說他擁有兩世記憶，傅溫書沒想到，老天爺也給了他重活一世的機會，讓他回到了十四歲這年。
    要說他上一世，做了一輩子的大理寺卿和刑部尚書，都是他喜歡做的事，壽終正寢，并無什么缺憾，硬要說的話……無非是無意間介入了大哥大嫂之間的關(guān)系。
    重來一世，他自然不會犯同樣的錯誤。
    不過……看著對待徐宛寧親切無比的蕭明徹，傅溫書覺得自己可以做點什么。
    眼下蕭明徹跟他一樣十四歲，徐宛寧十三歲，兩人之間或許已有朦朧的情愫，卻并不深厚。
    倘若讓蕭明徹早些遇見沈雨燃，他們兩個人可以少走些彎路。
    雖然蕭明徹從未承認過，但傅溫書隱隱有一種直覺，蕭明徹對沈雨燃是一見傾心。
    傷一痊愈，傅溫書便勸說蕭明徹一同出門游歷。
    皇帝對蕭明徹一向是寬嚴相濟，知道他念書習武都很勤奮，認為行萬里路于他有益，自是欣然應允。
    傅溫書只說這回想往南邊走，兩人從京城一路南下，體察各地民情民俗，行了一個多月方至江南，在城里逛了三日，該吃的都吃過的，該看的也都看過了，是時候去下一個地方了。
    “你還想干什么？”蕭明徹問。
    揚州城兩人都不是第一次來了，城里好玩的地方都十分熟悉了。
    “我想去揚州城外的一個鎮(zhèn)子。”
    蕭明徹不語，等著他繼續(xù)說下去。
    “青石鎮(zhèn)。”
    “青石鎮(zhèn)？去哪兒做什么？”
    “青石鎮(zhèn)沈家的族學頗有名氣，從前祖父還想送我去沈家族學念書，可惜我娘不舍得我遠行，都走到揚州了，我去看看這青石鎮(zhèn)到底是什么模樣。”
    “我倒是想起來，青石鎮(zhèn)沈家似乎跟母后也有些淵源，陪你走一趟吧。”蕭明徹不疑有他，一口應下，“城里也沒什么可逛的，等烏篷船靠岸，便去青石鎮(zhèn)。”
    “多謝三殿下。”
    “都說了，出了門不要提這些。”
    待烏篷船靠岸，兩人去酒樓用過膳，便策馬出了城。
    青石鎮(zhèn)說起來在揚州城外，實則有些偏僻，蕭明徹和傅溫書騎馬沿著官道快行，走了一個多時辰才到。
    “這青石鎮(zhèn)倒真名副其實。”傅溫書道。
    一進鎮(zhèn)子，便看見一條青石板鋪就的街道，兩旁是各種各樣的鋪子。
    跟繁華的揚州街道比起來，這些鋪面看起來狹小老舊，不過店鋪門前懸掛的旌旗招牌，都寫得頗有筋骨。
    蕭明徹頷首：“地方雖小，的確有些文氣在的。”
    兩人在鎮(zhèn)子里唯一的一家客棧落了腳。
    “咱們直接去沈家族學轉(zhuǎn)轉(zhuǎn)？”
    傅溫書道：“多年前我祖父來過這里，我直接遞拜帖去拜會一下沈家族長。”
    沈雨燃寄居在伯父家中，如今只是個十三歲的小姑娘，輕易不會外出拋頭露面，直接去沈家拜訪恐怕還能見到。
    當下傅溫書使了銀子請客棧小二送了拜帖去沈家，用過晚膳后沈家派人回話，說族長明日一早在府中恭候。
    翌日清晨，兩人沿著青石板路往鎮(zhèn)子邊上走。
    沈家宅子和族學便在這條路的盡頭。
    傅溫書報上了平遠侯府二公子的名頭，沈家沒落多久，許久不曾有貴客登門，族長自是重視，親自出門迎接。
    桃花樹下，茶香四溢。
    族長見傅溫書年紀雖小，談吐舉止卻不一般。
    而與他同行的那位明公子，一舉一動皆矜貴自持，似乎身份比傅溫書還要高貴一些。
    傅溫書有備而來，跟族長談起此番南下見聞，又向他打聽揚州附近的名物特產(chǎn)。
    族長自是知無不言，末了，詢問他們的下榻之處，說沈家還有客房空著，倘若他們不嫌棄粗陋，可在沈家小住幾日。
    傅溫書并未推辭，一口應下。
    一旁的蕭明徹微微蹙眉，待到客房，忍不住問道：“為何在此處逗留？”
    “殿下恕罪，我聽說沈家書房里的有許多前朝話本，想留下來瞧個稀奇。”
    江南多書商，沈家占著便利，收藏了許多民間印書。
    價值遠不比上宮中藏書，但占一個奇趣。
    蕭明徹心中雖然疑惑，到底沒說什么。
    青石鎮(zhèn)風景秀麗，沈家宅院雖然老舊，卻收拾得很干凈，的確有些古樸書香韻味。
    兩人用過膳后，一起在宅子里散步。
    沒走多遠，便聽到前頭有小姑娘的笑聲。
    蕭明徹頓住腳步，不欲往前，瞥向身旁的傅溫書，卻見他正朝笑聲那邊張望。
    片刻后，果然見竹林旁邊走出來四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個個手里都提著花籃，不知從哪來剛摘了花回來。
    “咦，你們是什么人？怎么會在我家？”走在最前頭的一個姑娘問。
    傅溫書沒有說話，目光越過前頭的三個小姑娘，一眼看見了站在最后面的沈雨燃。
    如今的沈雨燃年才十三，正是豆蔻之年，身量尚未長開，頭發(fā)披垂在肩膀上，拿粉色絲帶綁了幾根細細的辮子，襯得那張小臉愈發(fā)的粉雕玉琢，惹人憐愛。
    這時候的她雖是寄人籬下，卻未曾見過青石鎮(zhèn)以外的險惡世界，眉目靈動，眼神中仍是一派天真爛漫的情態(tài)。
    蕭明徹敏銳地察覺到傅溫書的眼神，順著他的目光朝前看。
    不偏不倚，瞥見了沈雨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