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更多的輪廓變得清晰，倪潤峰發現自己越陷越深了。
    那個顧鄒軍是被小方總算計的嗎？
    自己當初被輿論攻擊有沒有一個推手？
    新浪在這其中擔任過什么角色？
    倪潤峰問不出口，只是心里驚疑，這場布局到底是從什么時候開始？
    總不能從第一次見面開始吧？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倪潤峰連喝三杯茶，腦子里的念頭轉動的飛快，接連被刺激，他思考的速度反而被激發了。
    “方總，如果這個事能做成，長虹的技術升級方向確實會更容易，但是憑借我現在的情況恐怕也不好推動長虹去收購美菱的股份。”
    今非昔比。
    即便這次董事會憑借外援壓下了集團大股東和國資領導們的換帥計劃，倪潤峰知道自己在企業的話語權也被大大削弱了。
    一旦自己提出收購廬州美菱股份這個事，領導們恐怕會立即覺得這是自己引援所付出的代價，有出賣企業利益之嫌。
    這項重大決策在現在的內外環境下幾乎不可能從董事會通過。
    “嗯，你的半架空狀態得通過長虹狀況的變好才能慢慢扭轉，這一點不是一時半會的事。”方卓沉吟道，“但這方面你不用太擔心，我已經有了想法來推動你們長虹董事會的決策。”
    “你現在要做的就是考慮如何做好液晶技術，如何把長虹的業務做漂亮。”
    “長虹只有當機立斷的確定企業技術升級的方向是液晶，才能迎來一個新生。”
    “長虹的輝煌曾經是你倪潤峰一手打造，然后又被你親手埋葬，你現在有個讓它重新煥發光彩的機會，我希望你能珍惜。”
    方卓語氣輕輕淡淡，言語里的警告意味只有當事人能深深的體會。
    讓你珍惜，你就好好珍惜，不珍惜的話，你自己考慮后果。
    倪潤峰聽出這種意味，突然懷念起那個親熱喊著“老倪”、敬酒爽朗的小方總，在京城、紐約喝酒時的你不是這個樣子……彼此放下面具之后多少是有點難受。
    他沉默半晌，問道：“方總，你到底有什么方法？有沒有我能配合的。”
    這句話就表達一個意思。
    全面靠攏！
    于公于私，全面靠攏！
    長虹需要強援來支撐海外渠道，自己的職務也需要外來的砝碼，更何況，和APEX的那些事也被拿捏住。
    今天這趟就是別無選擇之下的任人魚肉。
    但已經任人魚肉了，為什么不發揮主觀能動性呢？
    倪潤峰轉變被戳破新衣之后的難堪和惶恐情緒，一下子覺得面前是個大有作為的新局面。
    方卓露出一個滿是善意的笑容。
    他起身換了茶水，親自給長虹掌門人倒茶。
    茶水續新，煙氣裊裊，仿佛人和人的關系也跟著不一樣了。
    “這倒沒什么不能說。”方卓侃侃而談，“你現在做重大決策是需要董事會同意，但董事會又不再和你一條心，那就把他們變成一條心。”
    “企業做決策，是要全體員工都支持嗎？”
    “不是，只要很少數的一批人同意就行。”
    方卓笑瞇瞇的說道：“我昨天就說過，你們這個董事會不像董事會，來參會的人太多。”
    “二三十號人，什么公司決策、重要機密早就不知道傳到哪了。”
    “現在肯定不少人知道長虹海外的事情有了全國首富的幫忙，已經算是解決，等到這個事正式公布，長虹股票肯定要大漲。”
    “你們長虹那些中高層會放過這個機會嗎？”
    “你們能進行決策的領導會放過這個機會嗎？”
    “我和APEX公司的合作消息還會再壓兩天，給長虹員工和領導一些反應時間，讓他們在利好消息官宣的前夕盡量多買一些股票。”
    咚咚咚。
    門被敲響。
    方卓皺了皺眉，起身去開門，來人是新浪的記者，先前囑咐要過目的上午企業家交流報道的稿件寫好了。
    他拿回稿件，隨手放到桌上，指給倪潤峰看：“這兩天的時間，類似我到蓉城的這種稿子，或者到長虹考察的消息會放出來醞釀醞釀。”
    倪潤峰翻開記者稿，是小方總和本地企業家交流的報道，也遮遮掩掩的提到了長虹……這……
    “等到長虹的親朋好友們都入手股票，你立即召開董事會，商討收購美菱和液晶方向的決策。”方卓神色莫名，“他們肯定強烈反對，你可以據理力爭，但也不用太堅持。”
    “這個董事會結束，我這邊立即會安排新浪等媒體，表示海外和長虹的合作還沒確定，要評估你們的爛賬。”
    “到時候長虹股價就會下跌了。”
    “你再召開董事會，再提，他們如果再反對，我再進一步公布和APEX合同里的細節，牽涉到14.8億的海外產品，不太符合我們易科的戰略，打算放棄。”
    “這個14.8億的數字從我這邊一公布，長虹股價肯定要跌停。”
    “你可以繼續召開董事會，如果他們還沒意識到應該怎么做，外界的消息會是長虹14.8億產品和10多億的應收款都拿不到。”
    方卓喝完最后一口茶，看著倪潤峰：“這樣都推動不了決策，那你們長虹也就天意如此。”
    倪潤峰已經聽呆了。
    這都是什么玩法！
    這都是什么組合拳！
    這、這到底是什么樣的小方總？！
    “方總，這……”倪潤峰有種莫名的震撼，“領、領導們會買嗎……”
    方卓頷首道：“你不相信領導嗎？我相信領導。”
    倪潤峰也相信，至于領導怎么買、通過什么人買、如何在合法框架下買，那都不用替領導操心。
    還有企業里的中高層乃至沾親帶故的普通職工，聽見漫天飛舞的小道利好消息，他們不買嗎？
    全國首富參加董事會，當場出示海外已經達成的合同，你買不買！
    全國首富親赴長虹總部，考察合作伙伴的生產線，你買不買！
    全國首富稱贊長虹產品質量，表示易科和長虹有很大合作空間，要幫助進一步拓展海外銷售，你買不買！
    買了，你就上當了！
    越是接近內幕消息的人，越是相信內幕消息的力量，越是愿意買入更多的股票。
    錢擺在面前，你不撿嗎？
    撿了，你就上當了！
    長虹的重大決策需要一小撮人同意，這一撮人不一定能判斷企業利益怎樣最好，但一定能判斷自己的利益到底怎樣才是最好。
    這是裹挾，這是利用人心、利益、二級股票市場的裹挾。
    倪潤峰曾經聽過小方總的一些名聲，其中有一條是擅長資本運作。
    他以前一直不太理解，現在身處其中才知道是怎么樣的擅長法。
    倪潤峰長出一口氣，在各種方面都徹底服氣了。
    作為企業的一把手，他就碰見過決策推不動的情況，沒成想，小方總因勢利導、拿捏人性、反客為主，硬生生要化不可能為可能！
    倪潤峰幾乎可以肯定，長虹一定可以通過收購美菱和轉向液晶的決策。
    外有來自全國首富和高盛專家營造出的技術正確升級的輿論，內有被內幕消息捆綁的不得不一致立場的決策層領導，更深一層可能還有受到影響的長虹職工們的人心。
    這還是一盤散沙的長虹嗎？
    這就是眾志成城的長虹啊！
    倪潤峰越想越有種沖動，他一口氣把一杯茶全部喝完，苦笑道：“方總，你來當長虹的董事長吧，我相信再怎么混亂的企業都能在你手里起死回生。”
    “我看不上。”方卓簡單直接。
    倪潤峰失語。
    方卓笑道：“開個玩笑，長虹還是大有可為的，我相信倪總和長虹能夠彼此不計前嫌的共同再創輝煌。”
    只要業績好了，倪潤峰這個董事長也就必然坐的牢固，而這位牢固的董事長又有一些不好說的東西在自己手里，同時，被收購的美菱地處皖省廬州，20%的股份說多也多說少也少……相信長虹可以和冰芯有著異性兄弟般的合作。Ｍ.ＸζéwéＮ.℃ōΜ
    等到冰芯釋放產能，可以借著長虹展望一下國內相關產業的需求覆蓋。
    這是幾贏？
    不知道，贏麻了。
    一番深談，倪潤峰換了一副精氣神，時間也就差不多到了要赴領導接風宴的極限。
    “老倪，中午你出席嗎？”
    倪潤峰搖頭，自己沒被邀請。
    他起身告辭，不再進行多余的寒暄，整個人的主觀能動性已經被拉滿。
    方卓和這位長虹掌門人親親熱熱的握手，最后勉勵了一句：“老倪，好好干啊，好日子還長著呢。”
    倪潤峰心里情緒復雜，但也認同小方總的話。
    也許，好日子真還長著呢。
    ……
    中午時分，從申城飛來的全國首富見到了川蜀的省市領導。
    不過，方卓沒想到，今天出席的還有前長虹總經理、現涪城副頭目趙詠，這位表現低調，沒有多發言。
    接風宴氣氛和諧，市里領導聊了聊本地的風土人情、美食文化，省里領導聊了聊川蜀對外招商的優惠政策，方卓則聊了聊以后的項目規劃。
    之前冰芯在挑選城市的時候，蓉城是第二批城市考察的對象，盡管方卓這位主事人沒來，但地方政府仍舊表現的十分熱情，給出的條件和臨安相差仿佛。
    而且，蓉城這里有個很大的優勢，那便是它的電子科技大學在集成電路這一塊是國內三甲，有著很好的人才輸出環境。
    出于種種原因，冰芯最終落戶廬州，可是，就像中芯一樣，它最開始落戶申城，但現在已經在數座城市都有生產線，投資依舊巨大。
    一樁生意談不成，以后還可以再談嘛。
    接風宴上聊得很開心，等到臨近尾聲，一位省里領導笑著說了句：“聽說方總昨天來的時候還和長虹聊了聊合作，那真是長虹之福啊，長虹是我們的民族企業，是我們川蜀和涪城地方一直很關心的對象。”
    “趙副是從長虹走出來的地方領導，對于這兩年的企業情況一直很焦慮，日日夜夜想著讓長虹變好。”
    方卓臉上帶笑，沒接這話。
    被點到名的趙詠謙和的說道：“長虹這兩年確實碰上一些挫折，昨天聽到方總對電視產業的分析，我才恍然大悟，對于等離子和液晶的技術方向有了更深刻的認識。”
    “方總不愧是國內最優秀的企業家，看問題一針見血，液晶技術的商業前景確實比等離子更廣闊。”
    僅僅一夜時間，原本堅定看好等離子的趙詠竟然在領導接風宴上改弦更張，公開認同方卓的產業前景判斷。
    方卓有點意外，這位頗有些越王勾踐委曲求全胸懷大志的意思。
    他瞧著這場接近尾聲的接風宴忽然安靜，知道這是領導做媒要順手解決的小事。
    “趙總，啊不，趙副。”方卓糾正了一下稱呼，輕笑道，“企業的技術方向是關乎生死的大事，這一點我的體會最深了，前一陣子，我聽說國內有些媒體聊我兩三年前對索尼的判斷，說我料事如神。”
    “其實，索尼內部不是沒有關于大力發展mp3音樂播放器的提議，但因為原有產品的利益、高層的眼光不明、技術的分析錯誤，這種提議被擱置，也就直接造就索尼現在的頹勢。”
    “張副能吸取經驗便是很好的，已經比很多人厲害了。”
    “像索尼有的高層是技術出身，一直固守自己的眼光和經驗，當他對技術發展的判斷不再準確，人既沒有商業管理才能，也對市場不夠敏銳，這就直接造成索尼的巨大損失，讓巨頭錯失了時代的發展。”
    “這樣的教訓太過深刻，太過痛心。”
    方卓頓了頓，感嘆道：“每次看到索尼，我就覺得企業發展真的太難了，一點都兒戲不得，技術、市場、管理、經驗，缺一不可，我要學的還有很多。”
    接風宴上一片寂靜，只有小火鍋“咕嚕嚕”的煮湯聲。
    “方總說得好啊。”出口做媒的省領導緩緩出聲，面色如常，“怪不得方總能把企業做起來，有這份自省的心真難得，我們的企業、我們的干部都要多多學習。”
    另一位蓉城的市領導也笑道：“是啊，術業有專攻，方總對商業的認識沒得說，我敬方總一杯，以后咱們合作的機會有很多。”
    “哪里哪里，我敬您。”方卓舉杯，“我對蓉城的政策和人才可是眼饞得很。”
    接風宴上重新熱鬧寒暄起來。
    沒有人再提趙詠和長虹的事。
    趙詠默默吃菜，卻一點都吃不出菜的味道。
    隱忍三年，只為打敗最強的對手，孰料，沒有最強的對手，只有更強的對手。
    強中更有強中手，一山真比一山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