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氧化爐，英國和德國。”
    “PVD設備，美國、瑞士、英國、德國。”
    “離子注入機，美國。”
    “PECVD，美國、日本。”
    九月份的最后一天，熊瀟鴿一邊吃著早餐，一邊閱讀從方卓文件夾里隨手拿出來的資料。
    “方總，設備清單上的大部分都有美國選項，那邊的審查確實是重中之重啊。”
    方卓喝了口豆漿，“嗯”了一聲，繼續看桌上的報紙。
    因為初回申城，事情全都要一步步做，再考慮著IDG的美國團隊，方卓也就一起住在酒店方便溝通，他帶來的行政人員則開始就近租賃公寓，上手方方面面的工作。
    單純的把其他家工程師挖來比較容易，真正要兌現那些承諾就必須細致的往下執行。
    工程師不是代工廠的零件，他們的衣食住行關乎著冰芯在業內的口碑，方卓沒打算做讓對方簽了個合同就算完事的一筆買賣，而是要長久的發展。
    “美國那邊的審查得我自己過去一趟，邱慈云一個人應付不來。”方卓翻過一頁報紙，說著計劃，“之前張汝京在美國那邊經過好幾個部門的審查和承諾，我估摸著現在可能寬松一些，但也差不多。”
    熊瀟鴿有些擔憂道：“張汝京有業內聲望，你要不要再找國際上的專家掛掛顧問的名義，到時候一起？”
    “他有聲望，我有資本。”方卓時刻記得彼此的優缺點，笑道，“所以，我打算等易科在納斯達克上市之后再去過審，那時就方便了，手上好死不死也控制著兩家美股的上市公司，做出的承諾算是有些份量。”
    熊瀟鴿倒是沒想到這一層，關于易科的上市，他一直考慮的是易科在音樂播放器的競爭態勢，是易科中長期的未來價值。
    方卓繼續說道：“而且，索尼的情況越來越糟糕了，今年的播放器銷量節節攀升，等到年初，索尼的年報還會是一記炸彈，它的電子部門所遭受的沖擊比外界想象的還要大。”
    “由易科和蘋果掀起的音樂行業變革會迎來更多討論的，那時候的輿論可用，相應的名聲也會更好聽些，反而來就能影響美國那些部門對我的判斷。”
    方卓聳聳肩，總結道：“到了國外就不能說什么產業不產業了，得聊資本，有著兩家上市公司的資本家憑什么不能買設備？”
    熊瀟鴿啞然，這些都被方總聯系在一起，要說沒用吧，不見得，要說有用吧，真不知道能有幾分效果，但這貨的思維向來就是那么出人意料。
    他現在的立場和方卓是一致的，點點頭：“嗯，有需要幫忙的就說話。”
    方卓順勢說道：“幫我再拿杯豆漿，謝謝。”
    熊瀟鴿：“……”
    酒店的自助早餐味道不錯，熊瀟鴿拿了杯豆漿，又給自己多拿了半份早點，坐下之后隨口說道：“說到輿論，這幾天的長虹報道你看見沒？”
    方卓若無其事的喝了口豆漿，點點頭：“嗯，我桌上這份報紙還有報道呢，認為長虹存在問題。”
    “這回的長虹可真遭殃，股價又跌了。”熊瀟鴿搖搖頭，“但這個新聞報道也離譜，沒什么證據，揣測性的來分析長虹的灰色操作，這泥巴掉褲襠，不是屎也是屎。”
    方卓直皺眉：“老熊，吃早飯呢。”
    熊瀟鴿“嘿”了一聲，忽然低聲說道：“長虹這件事里有蹊蹺，你不要說你沒看出來。”
    方卓心中一跳，看著老熊神神秘秘的表情，平淡的說道：“我天天忙著冰芯，睜開眼是你們風投，閉上眼是設備采購，哪有閑心關心這個。”
    “也是。”熊瀟鴿點點頭，不賣關子了，“倪潤峰想要搞管理層收購，我懷疑這一出突如其來的輿論是他的苦肉計。”
    方卓差點被豆漿嗆住，豎起大拇指，由衷的說道：“牛筆。”
    熊瀟鴿哈哈一笑：“是吧，豁然開朗了吧？想拿下長虹就得讓它經歷陣痛，倪潤峰這一次怕是想畢其功于一役，他在川省很有背景，長虹又經營很久，這次的輿論重心在長虹的子公司上面。”
    “它的那些子公司牽扯到方方面面，恐怕很容易被倪潤峰轉進到國企體制的僵化層面，正是動刀的好借口。”
    “輿論壓低了市值，問題牽扯到體制，倪潤峰的產權改革啊，蓄謀已久。”
    熊瀟鴿洋洋灑灑的一通分析。
    “產權改革，確實不好把握這個尺度在哪里。”方卓稍微說了說想法，“TCL的李東生是個成功者，長虹的情況比TCL要復雜很多，倪潤峰能不能成功還未可知。”
    “這次的輿論就怕引起更大的討論風暴，你我看到的是一家TCL、一家長虹，但背后不知道有多少家TCL和長虹已經完成或者圖謀產權改革。”
    “上面是怎么想，怎么看，怎么定，怎么管，這是一件值得揣摩的事。”
    熊瀟鴿悚然一驚，提了個最容易揣摩到的方向：“一刀切？”
    “企業改革的波動和反復是常態，如果真要一刀切，在當下的背景里未必是懶政，可能是不得不切，不然……”方卓聳聳肩，“嗨，這有什么好聊的，我吃完了，先上去換身衣服，今天得見我的工程師們，老熊，你也快點吃。”
    年輕總裁拿著報紙和文件夾起身離開，今天沒什么別的事，主要是見見已經抵達廬州的工程師，其次就是去一趟中科大，聊聊某些特殊人才的安置。
    熊瀟鴿坐在餐桌邊有些失神，這方總，這方卓，看事情的角度……
    他驚訝于年輕總裁的臨場分析之余也有些懷疑，不至于吧，不至于吧，倪潤峰玩一場苦肉計還能把輿論給玩升級？那可真是有意思了。
    熊瀟鴿和國企改制沒什么關聯，投資的項目也基本不太沾邊，但這不妨礙他觀察當下的市場思潮，畢竟，很多政策并不局限在狹隘的行業，是能造成連鎖反應的。
    如此一想，關于這次的投資冰芯反而有種讓人安心的感覺。
    任憑政策再怎么變動，半導體產業肯定只會被鼓勵。
    熊瀟鴿慢慢剝了個雞蛋，在心里為輿論風向進行了標記，打算瞧瞧接下來的事情發展。
    ……
    截止到九月三十日，冰芯項目已經招/挖到了241名員工，還有若干正在談待遇的不同崗位的工程師。
    這些人里有原本就是晶圓廠的，有產業上游IC設計的，有從寶島到申城又來廬州的，還有被優渥待遇從國外吸引來的。
    人員構成五花八門，技術水平普遍上層，關于這些員工的整合，邱慈云把它交給了隨著自己從中芯來到冰芯的營運組織副總監張東平。
    張東平早年在寶島臺積電是中層，后來一起到了中芯算中高層，現在來到冰芯屬于切切實實的高層。
    方卓和這位溝通數次，覺得做事還是比較踏實的，今天也是應他要求在酒店會議廳召開一個見面會，來給工程師們一個定心丸。
    廬州這邊現在已經到了數十名工程師，正處于半研究半放假的階段。
    上午九點鐘，方卓、熊瀟鴿、IDG美國的布朗等人出現在嘈雜熱鬧的會議廳。
    方卓從過道走向舞臺的途中聽見了很多難懂的專業名詞，也聽到諸如“你原來是中芯的啊？我華虹我華虹”“幸會幸會，聽說過你”之類的寒暄。
    “諸位，諸位。”
    隨著方卓站到舞臺中央，拿起話筒，會議廳里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除了數十位工程師，方卓這一趟帶來的行政人員也有二十位過來參加會議。
    “可能有人還不認識我，但一定知道我的名字，我是方卓，是冰芯項目的發起人，目前擔任冰芯CSMC的總裁職務。”
    “今天本來不想找大家開這個會，是想去物色一處冰芯的正式辦公地，但張總監說大家想看看我，盡管我知道他是寒暄，但想了又想也覺得是有這個必要。”
    “冰芯這個項目落戶廬州，有很多原因和考量，今天能在這里看到大家，我就不闡述那些理由，只想聊聊我和廬州這邊的決心。”
    “有些人知道廬州招徠我們項目時的誠意，人家是要全力支持冰芯的發展，要從全方位保障大家的物質條件。”
    “我現在主要也就聊聊這一點。”
    “大家每一個人都記一下我的手機號碼，今后不管是孩子上學、家人看病、愛人工作，就是那些生活里讓你煩心不能好好工作的事，公司的行政部門解決不了，你給我打電話，我來解決。”
    方卓斬釘截鐵的說道：“我保證這不是場面話，咱們冰芯今天人沒到齊，大家可以把我這個話轉告其他人，任何解決不了的事都可以找我！”Ｘιèωèи.ＣoＭ
    “這是皖省首富的承諾！”
    方卓來到故鄉，在故鄉的土地上發言，自然也佩戴的是故鄉的榮譽稱號。
    “現在，大家拿出手機，記一下我的號碼，這是我的私人手機號，大家記了就不要傳出去了。”
    方卓當真把自己的私人手機號公布出來，重復兩遍之后說道：“我今天就講這些，下面由張總監來聊聊咱們的工作安排。”
    年輕總裁結束了簡短而有力的講話。
    隨著他走下舞臺，會議廳里響起遲滯而熱烈的掌聲。
    方總沒提半導體產業的意義，沒提要追趕國際一流水平，沒提首輪融資要融多少億，單單只提了一件事，要給大家解決后顧之憂！
    這樣的表態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實在讓人心生感動。
    不管冰芯開出的薪酬多么有競爭力，但實際上來到廬州，相當一部分人的心中還是頗為嘀咕，這里到底能不能待下去？到底能不能讓家庭有所保障？
    仍然是出于員工也是人的角度，錢能解決大部分問題，卻不能解決所有問題。
    會議廳里的熱烈掌聲持續很久，臺上的張東平也跟著邊鼓掌邊消化，他在上面的位置一覽無余，能很清晰的看到大家的精神都昂揚不少。
    “可以，方總，我對你這張嘴還是很佩服的。”
    熊瀟鴿對走過來的方卓稱贊道。
    “大家給我掌聲恰恰是期盼我能做到我所說的。”方卓笑笑，“光憑說可糊弄不住這些人，還得看后續的動作。”
    熊瀟鴿一邊念叨“人心可用”，一邊說道：“剛才我手機上收到你們新浪的無線新聞推送，你猜猜是什么內容？”
    “新浪股價是漲了還是跌了？”方卓問道。
    熊瀟鴿搖搖頭，臉色有些凝重的說道：“一個香江中文大學的教授郎咸坪在復旦發表了關于企業改制的演講，炮轟海爾、TCL、長虹、格林柯爾搞的國企改革是國退民進！措辭十分嚴厲，還拿了當初的俄羅斯私有化作類比！”
    方卓眉頭一挑：“哦？”
    熊瀟鴿嘆道：“倪潤峰這次怕是真要玩大了。”
    方卓跟著嘆道：“倪潤峰確實有可能玩大了。”
    “你覺得長虹會怎么樣？”熊瀟鴿看著臺上的運營組織副總監，繼續聊著額外的話題。
    方卓伸手拍了拍熊瀟鴿的肩膀：“老熊，別管閑事了，能把冰芯弄好就是我最大的愿望。”
    熊瀟鴿撇撇嘴，多有意思的商業討論啊，這家伙居然毫無興趣，可見冰芯這種規模的籌資和項目能給人帶來多大的壓力！
    ……
    倪潤峰很懵。
    繼一篇來自《華夏證券報》的報道幾乎切中要害，忽然又有教授直接上綱上線，這真讓人有些遭不住。
    不同于之前讓長虹公關部給出回應，倪潤峰這次極其敏感的決定冷處理，不給那位復旦演講的教授發酵空間。
    然而，事情從來不以個人的意志為轉移，長虹不發聲，倪潤峰不接受采訪，其他的教授、學者、經濟學家卻跳出來駁斥郎咸坪的觀點。
    “攻其一點不及其余，有失偏頗。”
    “善待企業家，不要妖魔化。”
    “不要搞原罪清算！”
    這些聲音來自北大、清華、復旦等高校教授、知名學者，可是，很快又有一批人出來發表聯合聲明——“支援郎咸坪”。
    輿論之爭升溫升級，你來我往，好不熱鬧。
    嗯，倪潤峰覺得自己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