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端，你不能對不起咱們華虹！”
    “沈主管，當初老領導還和你握手合影，你都忘了嗎？”
    “沈端，你還記得咱們廠子要為國內半導體做貢獻嗎？”
    “老沈，憑良心做事啊！”
    華虹的沈端晚上回家，腦海里還轉著下午在辦公室里的吵架，各種聲音都仿佛還在耳邊回蕩。
    因為吵得太激烈，惹得同事都在勸架。
    沈端覺得挺丟人。
    不過，他雖然不喜孫文芳，也堅持認為競業協議不公平，可還是耐不住其他同事的勸說，退后一步先把合同塞進公文包，帶回了家。
    “老沈，咋了？黑著臉。”
    妻子的晚飯已經快做好，兒子則正拿碗筷。
    “沒事。”沈端不想把工作里的情緒帶回家。
    只是，他吃飯的時候還是悶悶不樂。
    “爸，是工藝出問題了？還是設備又不靈了？”沈端的兒子今年初二，知道一些爸爸工作涉及的東西。
    沈端看了兒子一眼，又看了關切著注視自己的妻子，搖頭道：“是廠里讓簽一個競業協議，怕我跳槽，但給的補償又不多，所以鬧心。”
    他想了想，又說道：“下午在辦公室里吵了一架，很多人都聽見了。”
    妻子知道丈夫的脾氣，問了幾句細節。
    兒子一邊吃飯一邊聽著，等到快吃完的時候問了句：“爸，為什么你們廠就是給國家做貢獻？外面的廠就不是嗎？”
    沈端一愣，他平時很少想這些，思考幾秒，答道：“也是吧，就算不是國資，只要建在國內都是為產業鏈做貢獻。”
    “那既然都是為國家產業做貢獻，為什么你剛才說的同事總是口口聲聲的說著貢獻呢？”兒子不解。
    沈端不能答，板起臉來：“大人的事，你問那么多干什么，這自然有道理。”
    兒子撇撇嘴，吃完飯就去房間里寫作業了。
    然而，沈端心里卻因為初中兒子的幾句話有些翻江倒海，下午吵架的時候，不論孫文芳還是要好的同事，都提到廠子的貢獻，都提到國內產業……
    可是……
    沈端重新拿出那份競業協議，想著下午時間碰見的胡攪蠻纏，想著一些人的看熱鬧和議論紛紛。
    “老沈，你是想跳槽吧？”
    “老沈，你心里沒鬼，怕啥合同？”
    “我們都簽了，你也簽唄，多少有錢拿。”
    他心里窩著的一團火越來越大。
    沈端“啪”的一聲把合同拍在桌上，拿出手機翻找先前出于禮貌存著的獵頭號碼，直接打了過去。
    不過，真聽到“嘟嘟嘟”的聲音又有點后悔。
    這不是通話，就好像是通向未知的方向。
    沈端動了掛掉電話的念頭，對面卻響起獵頭的聲音。
    “哎，您好，是沈主管嗎？”獵頭顯然也存了號碼。
    “是我，那個、嗯……”沈端不好意思問跳槽的事，也不知道到底應該怎么溝通。
    獵頭直接略過這個，有點吃力的詢問道：“沈主管，您是ETCH工藝是吧？是刻蝕的那一塊？”
    沈端“嗯”了一聲，還在考慮說些什么，要不要介紹下刻蝕工藝呢？
    “三倍，您現在工資的三倍。”獵頭的話忽然流暢起來，直奔正題。
    沈端：“啊？”
    “您這一塊的技術比較難，起步是現有薪酬的三倍談。”獵頭簡單明快的說道，“目前工作地點極可能在廬州，薪酬待遇這一塊我們和很多人談過，冰芯那邊很慷慨。”
    沈端僅僅從獵頭這里就感覺到了“慷慨”。
    他的喉頭上下滑動了一下，心里有點亂，下意識的說道：“我、我再考慮考慮。”
    “等等，沈主管，您有什么薪酬之外的顧慮嗎？”電話里的獵頭連忙說道，“我們這邊都可以幫忙解決，孩子、愛人、父母等等，您可以直接說。”
    沈端心里有種說不出的古怪，問道：“我孩子在讀初中……”
    “廬州那邊的解決方案是有全市最好的老師，還可以拉科大的老師定期補習，以后高考的話可以安排回申城考試，看看哪邊的競爭壓力小。”
    “您愛人是什么工作？我們可以聯系廬州方面，看看有沒有適合的，如果薪酬不滿意，冰芯方面也會有補貼。”
    “父母身體健康嗎？有什么不便的地方，您可以直說，大家一起想辦法解決。”
    獵頭極其熟絡的說道。
    沈端聽著這些話反而更不知道說什么了。
    他沉默一會，問道：“冰芯都是挖這么大代價挖人嗎？值嗎？”
    “冰芯方面認為當前行業的薪酬普遍偏低，現在只是正常回調到一定幅度，當然啦，畢竟是挖人，肯定也會有些溢價。”獵頭認真的說道，“沈主管，我這邊得到的授權和承諾，一定級別的員工還會有股份期權，從我個人角度來說，這真是很值得推薦的一次機會。”Ｘιèωèи.ＣoＭ
    獵頭繼續說道：“至于值不值，我相信冰芯方面會有判斷，冰芯的總裁也不是一般人。”
    沈端沉吟不語。
    “沈主管，您如果現在做不出決定也沒關系，可以好好考慮考慮，冰芯項目雖然還沒落地，但工作薪酬是從現在就可以算起的，前期一些設備采購和人才家屬安置都在籌備。”獵頭最后說道，“有問題隨時可以聯系我。”
    沈端客套兩聲，結束了通話。
    他愣了一會，忽然有些明白為什么不少同事選擇去了冰芯，人家這是一條龍服務啊。
    沈端猶豫片刻，想著電話里聽到的條件，又想到下午的爭吵，起身走向臥室，打算問問妻子的建議。
    這一晚，夫妻倆商量許久，為某位年輕富豪是否會因挖人破產而擔憂不已。
    次日，滿懷心事的沈端照常上班。
    盡管昨天有些爭吵和猶疑，他今天依舊認認真真的完成工作，打算等下班回家后再做商量。
    然而，中午食堂吃飯，不少同事或夾槍帶棒，或溫良恭儉的過來勸說補簽協議，沈端反而有股牛脾氣從心底沖上來了。
    等到一天的工作結束，華虹的ETCH工藝主管沈端第二次主動撥通獵頭的電話，真切的表述了跳槽到冰芯的意愿。
    ……
    8月20號，方卓率團隊坐上飛往京城的航班。
    “咦，為什么華虹的工程師是這批入職最多的？我記得我說過華虹可以平緩一些啊。”
    方卓坐在商務艙，審視著手中的資料，極其納悶的瞧見新一批員工的前單位。
    “方總，華虹在推競業協議，手段似乎有些粗暴，所以引起一些反彈，這不是我們主動去挖，更多是他們聯系的我們，然后又沾親帶故的有一批朋友跟著過來。”助理解釋道。
    方卓了然，嗯，整挺好，既推動行業薪酬待遇的調整之后又健全競爭機制，不過，華虹這個樣，似乎光機制，沒健全。
    他把資料看完又遞給助理，思考片刻后說道：“讓法務看看華虹的競業協議有沒有執行到位，執行不到位的話讓新浪跟進報道一下。”
    助理遲疑著問道：“方總，您之前說要平緩的對待……”
    “不沖突，我是怕華虹破壞行業環境，從長遠來看，濫用也不是個好事。”方卓隨口說完就抽出報紙，結束了這個話題。
    助理腹誹一句，整個行業好像都在覺得是您在破壞環境……
    他悄悄看了眼總裁，小心的說道：“方總，這還有份來自醫科的報告，那邊遞過來的時候說要您的回復。”
    方卓點了點頭，看完一頁報紙之后接過來報告，發現是之前讓醫科做的食品安全調查。
    他快速瀏覽了一遍，嗯，奶粉是正常的，油有些問題，還有些食品有點問題。
    “讓醫科那邊聯合新浪一起做個關于油的深入調查，然后找央視的記者，看看他們愿不愿意報道，愿意的話就以那邊為主，不愿意的話就讓新浪發。”
    方卓給了決定。
    涉及到食品安全，還是由更具公信力的媒體來報道比較合適，而且，這種劣質油、地溝油是個灰色產業鏈，由央視來曝光更能推動相關部門采取措施。
    助理點頭應下，稍微記了幾筆，免得傳達有誤。
    客機起飛，從申城飛京城需要兩個小時，方卓處理一些不復雜的報告后把這次航班當作短暫的休息時間。
    最近因為冰芯牽扯的人、錢、資源、政策，他每天都非常忙碌，尤其，邱慈云提交了很多設備的采購，這方面還和高盛那邊試探了兩個回合。
    如此一樁樁事情、一項項決策、一次次思考，方卓發現用著用著又缺人了。
    不是指冰芯方面的技術人才欠缺，就是手頭上能用的行政方面人才都不夠，還得繼續從易科抽人。
    但易科也有自家業務要忙，國外和蘋果競爭市場，國內則短短時間里冒出來各種各樣的播放器品牌，也面臨著很大的競爭壓力。
    易科是不能放松的，必須要在上市前表現良好。
    方卓知道易科的產品部門正在慎重的研制新品，打算從彩色屏幕入手，想給公司的上市注入一劑強心劑。
    上市方面除了內部的動作，外部的高盛也對易科的上市之路十分看好，他們的券商部門比投資部門要熱情太多，甚至私底下和方卓有過暗示，一定會幫忙推動高盛對冰芯的投資。
    方卓聽著感覺挺悅耳，但不清楚他們不同部門之間的影響有多大，主要注意力還是集中在DCM身上。
    也就是飛往京城的前兩天，DCM確認了內部投資流程，又單獨和冰芯項目團隊召開討論會議，常規性的進行一系列商討，出具了具備法律效力但又涉及正式合同規定的草簽協議。
    基本上，冰芯這邊不碰上不可抗力因素，DCM已經有了個六七成的投資進度。
    方卓對此挺欣慰，打算這次到京城見領導就多提提國際資本的入場，也提提后面還有高盛、德銀、IDG等著優惠政策再入場。
    這一趟顯然會拿到一些優惠政策，但具體怎么個優惠支持法，恐怕還得看看技巧上的表述。
    見領導和見風投，表達手法要巧妙起來。
    航班過半，方卓看完報紙，腦海里情不自禁又轉動著冰芯的事。
    “哎，是方總吧？”
    過道走過去一個身影，隨即又退了兩步。
    方卓抬頭，瞧了眼陌生的中年人，露出禮貌的微笑：“我是方卓。”
    “方總，早就想見見你了，咱們通過電話的，我是長虹的倪潤峰啊。”中年人爽朗笑道，彎腰伸出了手。
    助理知趣的起身讓位置，雖然不知道面前這是誰，可和老板通過電話恐怕就非常人。
    方卓略一回憶，倒是想起和這位確實打過交道。
    之前在央視錄節目的時候，長虹倪潤峰也有到場，只是方卓和他錯開了，聽到的消息是張朝陽和倪潤峰在飯局上有過爭吵，這是第一次近距離聽說這位。
    后來，有騙子到易科行騙被識破，方卓接到倪潤峰的感謝電話，警方抓人之后發現長虹也曾受騙，幫忙追回了損失。
    現在這航班上的偶遇屬第一次面對面的接觸。
    “倪總，坐，坐，沒想到這么巧。”方卓和這位握了手，寒暄道，“我對倪總可是久仰大名，長虹的軍工品質太棒了。”
    倪潤峰笑著擺擺手：“方總才是把易科做得如火如荼，不瞞方總，我們長虹見到易科的音樂播放器賣那么好，也嘗試了做一做這個產品。”
    “結果發現，易科的中高端市場真是堅不可摧，這個產品宣傳也是一絕，膾炙人口的宣傳歌曲一首接一首。”
    方卓微微吃驚，還真不清楚長虹也是一個競爭對手，不過……細細一想也不奇怪，長虹當前的經營狀況似乎不太妙。
    倪潤峰很健談，確實對易科的發展頗有了解，姿態也不高，聊著聊著聊到他自家的長虹，神色之間變得有些郁郁。
    方卓瞧出來這位掌門人的情緒轉變，但沒多問什么。
    只是，倪潤峰主動提及一件事：“方總這趟到京城是去新浪嗎？還是涉及到投資？”
    方卓笑笑，知道媒體最近關于自己投資的報道確實挺廣，點頭道：“見見領導，問問投資政策。”
    倪潤峰沉吟道：“是，政策對產業的幫助很重要，我雖然在川省，倒也認識一些朋友在京，咱落地之后好好喝幾杯，我真想聽聽方老弟對企業的經驗。”
    方卓保持禮貌的驚喜，應下這件應酬。
    倪潤峰又客套幾句，開口問道：“聽說方總的易科在海外也很不錯，尤其紐約，不知道那邊方不方便幫忙找找人。”
    嗯？
    找紐約的關系？業務？跑路？
    方卓一瞬間想了很多，心中警惕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