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眼前這些墳塋，陸青心中不禁泛起了唏噓之感——
    才過去六十年罷了，當年那一個個鮮活的生命如今卻已化作塵土，回歸了天地自然之間。
    活著的唐明夷也已經一百多歲、老得不成樣子了。
    這便是紅塵中普通人的一生，看似漫長實則稍縱即逝。
    寄蜉蝣于天地，渺滄海之一粟。
    凡人的一生和天地相比，和那些只能活一個晨曦的蜉蝣似乎也并沒有什么分別。
    或許,  對于蜉蝣來說，人類的一生無比漫長，簡直就像天荒地老一樣無窮無盡。
    但是，對于天地來說，再長壽的人，他的一生也如同白駒過隙一般短暫。
    哪怕成仙了又如何？
    仙人也只是長生不老,  并不是沒有壽元終結的那一天。
    仙人的長生久視也只是相對于普通人來說，就好比蜉蝣看人類一般。
    不成極境覺者、不證道果，終歸只是大一點的蜉蝣罷了。
    但是,  說得容易，證得道果又豈是那么容易的？
    小小一個半仙就已經是仙凡之別，就已經篩掉了天下百分之九十九的生靈。
    從半仙到準仙，再從準仙到人仙，這短短的兩步中又會又數不盡的人杰折戟。
    路漫漫其修遠兮。
    能踏上追求大道這條路的人已經無量世界中的佼佼者，至于能在這條路上走多遠，誰也無法預料。
    大道無涯，這條路，是沒有盡頭的。
    前路漫漫，若是有了懈怠、沉湎、退縮之意，沒了是銳意進取、一往無前的勇氣和披荊斬棘、勢不可擋的進取之心，那遲早會和普通人一樣，面臨壽終正寢的一天。
    這一刻，陸青心中忽然明悟了許多，過去漫長歲月里滋生的那一點懈怠和沉淪也被一掃而空。
    進取不止、前路不絕,  若是連渡一個小小的雷劫都畏畏縮縮，何談大道？何談自在？何談超脫？
    渡不過又如何？
    不過生死而已。
    若是無緣大道、不得自在超脫，多活這百千年又有何用？
    到最后還不是塵歸塵、土歸土，就如那鏡花水月一般徒有其表，華而不實。
    “呼——”
    陸青閉目沉思良久，終于長長地舒了口氣，掃盡了心中一切雜念，重新拾起了從前那顆一往無前的進取之心。
    唐明夷不明白陸青為何會如此作態，倒是望眼神一亮，驚喜道：“成了！”
    成了？
    什么成了？
    唐明夷看著古里古怪的陸青和望，有些不明所以。
    陸青則轉頭笑著對望說道：“辛苦你了。”
    其實，望早就看出了陸青心境的瑕疵，但卻無能為力。
    除非陸青自己想通，任何人都幫不了他。
    所以這幾年里，望默默地和陸青一起走遍了神州大地，就是想陪他一起重拾過去的自信，找回那顆銳意進取的向上之心。
    現在，這顆心終于被陸青找回了！
    體、心、意，三者盡皆圓滿，人仙之路只差一場九天神雷之劫！
    “何時叩關？”望輕聲問道。
    叩關,  叩的是仙門大關,  煉的是人體大丹！
    “二十年后。”陸青答道。
    “為何要等二十年？”望不解。
    “化繁為簡、返本歸元。”陸青再次答道。
    他已經具備了渡雷劫的所有條件,  相當于將所有的藥材都備好了,  只差一爐大火，便可煉就長生真丹。
    但在此之前，陸青還想做一件事，那就是“返本歸元”。
    他現在的修行體系雖然都是一脈相承，但還是稍顯雜亂，有內家拳的勁力通身，有古天竺的洗髓生血，有導引術的五臟內神，有心修法的舍利凈土，還有正一道的先天五氣。
    陸青接下來要做的，就是“歸一”，或者說是要追溯根本。
    無論哪門哪派、無論體魄精神，統統不分類別、不分彼此，只留一個“成果”。
    也可以說，陸青是要做到“忘”。
    忘記內家拳、忘記洗髓經、忘記導引術、忘記舍利凈土、忘記先天五氣、忘記精神體魄，忘記所有紛繁復雜的一切，只留下空，只為了承載那一樣東西——金丹道果！
    有時候，修行就像乘船出海，船行得越久，船上的收獲自然就越多。
    但與此同時，負擔也就越來越大，船速也會越來越慢。
    小魚小蝦自然也是收獲，甚至某些時候是可以保命的東西，但如果船上的小魚小蝦太多，就裝不下真正的蛟龍了。
    所以陸青要做的，就是把自己這艘船好好清理一下，為即將捕獲的那條蛟龍騰出空間，為走得更遠卸下負擔。
    輕裝簡行再出發，這才不至于受過往所累，不至于被越來越重的負擔所壓垮。
    “我要走了。”陸青突兀地對唐明夷說道，“以后可能也不會再來了。
    你若是見到了楊烈，記得代我向他問好。”
    唐明夷雖然不知道陸青在這短短的時間里想通了什么，但她知道，那一定是一件了不得的事情。
    所以她什么也沒有多問，只輕輕地點頭道了聲“好”。
    然后，她便看著陸青和望瞬間消失在了自己眼前，仿佛他們從未來過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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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青二人走后，唐明夷默默地搖了搖頭，也徑直離開了墳場，慢慢回轉村落。
    然而，她才剛走到半路就看到迎面跑來了一個唐門的后生，似乎是來找她的。
    “太、太奶奶！”后生面色脹紅，氣喘吁吁地說道：“大、大事不好了！門主...門主他...”
    唐明夷見狀不禁有些恨鐵不成鋼，肅聲說道：“慌什么！有什么事慢慢說！天還能塌了不成？！”
    這些個年輕后生，一個個嬌生慣養的，血都沒見過多少，遇事就慌慌張張也就罷了，從村子里跑到這兒就累得上氣不接下氣，這內功修行實在是不堪入目。
    若是放在戰爭年代，這樣的水平，別說東瀛忍者了，只怕連普通的鬼子槍隊都對付不了！
    后生被自家長輩出言訓斥，心里多少有些畏懼，但畢竟是出了大事，也顧不得許多，只趕忙說道：“太奶奶，您快去看看吧！門主他、他死了！”
    “嗯？”唐明夷眼神瞬間一凜，厲聲道：“你說什么？楊烈他怎么了？”
    后生帶著哭腔，悲戚地說道：“楊烈門主，他、他死了！
    還有那些和門主一起去追人的長輩們，都、都死了！”
    轟！
    唐明夷聞言頓時震怒，周身炁機傾瀉之下空氣登時炸響，仿若陣鼓驚雷！
    “好！好！好！”唐明夷怒火攻心，全然顧不得還有小輩在場，厲聲道：“好一個張懷義！好一個炁體源流！好一個三十六賊！”
    后生雖然不知道自家太奶奶說的這些是什么，但從她那怒不可遏的神情中便能看出她并不打算善罷甘休。
    這位太奶奶雖然年齡最大、輩分最高，平時也比較嚴厲，但后生還從未見過她像今天這樣怒氣沖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