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相見，廚娘還是那一身旗袍，長發盤起，翡翠的耳釘，雖然已經到了中年，可歲月仿佛并未再她的臉上，留下太多的痕跡。</br> 反而站在那里，令人感受到，一種莊嚴華貴的氣質。</br> 唯獨那雙手，依舊是干凈修長，不帶有任何的配飾。</br> 手撐著油紙傘，漫步走來，更帶著一股濃濃的江南女人的風情。</br> “我……”看著走來的廚娘，趙客整人頓時激動了起來，只是張開嘴的時候，趙客突然愣了。</br> 雖然腦海中，想到過很多種兩人見面時的畫面。</br> 各種各樣，例如被冷面拒絕，例如廚娘非常驚訝，再例如她并不是自己要找的人。</br> 種種畫面時常出現在趙客的想象中。</br> 可真的當兩人再次見面的時候，趙客看著面前的廚娘，一時間，卻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br> 或者說，他腦子里反而空空一片，不知道該說什么。</br> “聽說你在找我。”</br> 紙傘下的女人，將目光看向了趙客，輕和的口吻，令人不由得感受到一股暖意。</br> 趙客沒開口，一旁坐在石頭上的大煙槍，突然身子一個激靈，火燒屁股般的從石頭上跳起來。</br> “是是是，就是他，他為了找您，不惜自損郵票，誠心真的是蒼天可見。”</br> 說著話的功夫，大煙槍一回頭，伸手拉下還有些不知所措的趙客。</br> “別愣著，這就是你找的人啊，您兩位先坐下，我這里正好有上等的茶葉，你們先做，我燒水。”</br> 大煙槍說著話，轉身就沖進廚房。</br> 廚房里，伊女還在準備晚餐，換做平時，大煙槍是堅決不會靠近這個女人。</br> 但此時卻見大煙槍，居然渾然無視伊女那張自帶精神暴擊的面容。</br> 一把搶過伊女手上的柴火，開始親自燒起水來。</br> 趙客雖然奇怪大煙槍，怎么突然變了個人似的，不過并未多想。</br> 沉默片刻在心里組織一下語言后。</br> 趙客定下心來。</br> “你是他的徒弟。”</br> 只是趙客還未開口，反倒是廚娘先一步詢問道。</br> 廚娘口中的他，令趙客沉思少許，他不喜歡這種不明不白的詢問。</br> “我師父叫谷北虹。”</br> 谷北虹是老爺子的真實名諱，但老爺子很少向他們提及。</br> 多數的時候，老爺子都是向左鄰右舍自稱麻子。</br> 而后來的戶口和身份證的名字，也是二麻子。</br> 除了這個名字外，還有一些外國名，就不一一敘述了。</br> 這個名字，也是在老爺子一次回鄉掃墓時，他們才偶然得知的。</br> 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令廚娘的眸光閃爍了下。</br> 看向趙客的眼神，更加的慈和起來。</br> 看到廚娘的目光，趙客心里那塊大石，頓時重重落在地上，確認過的眼神，沒錯，這位廚娘，確實是老爺子苦尋一生的女人。</br> 只是接下來，趙客又沉默了。</br> 面對廚娘，趙客心里的石頭放下了，但卻能感受到胸前像是有一團熱火，想要從自己胸口涌出來。</br> 他很想開口質問她。</br> 為什么這么多年，她去不肯去見老頭子一面。</br> 你知道，這么多年，老頭子是怎么過的么？</br> 你知道老頭子，為了你橫穿了大半個世界？</br> 你知道么，他用盡一生，都在追尋著你的影子。</br> 這些問題，令積壓在趙客胸口，恨不得全部傾瀉出來。</br> 但仔細想想，這個問題，又是那么蒼白可笑。</br> 且不說，自己沒有資格去過問這件事。</br> 換位思考一下，自己不也在刻意疏遠、雷科這個親人么？</br> 如果不是老頭子年齡已經越來越大，這次又突然病重，自己也會選擇和他們保持距離。</br> 郵差的身份。</br> 給趙客帶來太多的忌憚。</br> 哪怕這個身份，能夠代表著擁有超凡的力量，巨大的財富。</br> 但同樣，趙客更怕帶來不詳和災厄。</br> 不想讓老爺子這些親人，和郵差，沾染上一丁點的關系。</br> “茶來了。”</br> 這個時候，大煙槍端著茶盤，小步把茶盤送上來。</br> 同時從自己的郵冊里。</br> 小心翼翼拿出一個盒子。</br> 盒子打開，只見盒子內居然是趙客之前給大煙槍的拿包煙絲。</br> 這包煙絲是當初老爺子連帶生命柳煙桿，一并給自己的那包煙絲。</br> 趙客為了讓大煙槍帶自己進入紅煙館，參加中級郵差的交易會，所給予大煙槍了一部分。</br> 給的不多，緊緊只有很少一部分。</br> 此時拿出來，里面的煙絲數量還不少。</br> 看得出來，大煙槍對這包煙絲，視若珍寶。</br> “嘿嘿，這是當初小哥讓我代替保管的一些煙絲，配上這口感淡雅的冰種毛尖，最合適不過。”</br> 大煙槍說完，馬上很識相的從兩人面前退開，直接走進廚房。</br> 把門關上，為趙客和廚娘騰出空間來。</br> 這個老家伙向來是無利不起早，又扣又損，今天卻突然轉了性子。</br> 不禁令趙客一挑眉頭，看了一眼廚娘，有點琢磨出味來了。</br> 拿手一指大煙槍，趙客半開玩笑道：“他這么殷勤，不會是您讓他來的吧。”</br> 躲在廚門后面的大煙槍聽到這句話，差點跪在地上，心道：“祖宗，老子叫你一身祖宗了，你可別球再亂扯了。”</br> 趙客雖然不知道面前這位廚娘，究竟是怎樣的身份。</br> 可她能自由進入遺棄之地，連大煙槍都要小心翼翼的對待。</br> 這樣的身份，不禁令趙客起了疑心。</br> 面對趙客的詢問，廚娘不禁一挑眉頭，沒有說話，臉上卻展露出笑容來。</br> 緩緩端起桌上的茶水，輕輕送入唇邊。</br> 趙客見狀，干脆大膽起來：“您不會是……鬼市之主……”</br> 聽到鬼市之主四個字的時候，廚娘放下茶杯的手掌不由一頓。</br> 躲在廚門后面的大煙槍心頓時一下提到了嗓子眼。</br> 然而緊接著就聽趙客低下頭，有些難為情的繼續道：“是……是干女兒之類的吧。”</br> 聽到干女兒三個字的時候。</br> 廚娘的臉色頓時一僵，雖然還保持著微笑，但左邊眼角的不由跳上兩下。</br> 至于躲在廚門后面的大煙槍，眼皮一翻，心偷樂起來：“老子信你個邪了，年輕！哼！”</br> 只是很快，大煙槍心里就偷樂不起來了。</br> “我聽大煙槍說，鬼市之主，是個脾氣很怪，一臉皺紋的老太婆。”</br> 趙客這句話說出口，大煙槍身子驟然一僵，眼睛差點從眼眶里瞪出來，如果不是自己雙手捂著自己的嘴，不讓自己發出聲來。</br> 怕是現在就忍不住沖出去，找拼上這條老命，也要給這個王狗子一頓巴掌。</br> 自己什么時候，說過這樣的話，老子只說過，鬼市之主外號紅婆婆而已，都特么的是你自己想的好吧。</br> 斜眼擦著門縫往外一掃，果然，就見廚娘側面那張臉上眉頭微微皺起。</br> 頓時間冷汗順著大煙槍的額頭往下冒，這是要自己這條狗命啊。</br> 只是就在這個時候，趙客接下來的一句話，令廚娘眉頭豁然展開。</br> 趙客見廚娘不說話，心里泛起了嘀咕，厚著臉皮小聲道：“師娘！我是不是猜錯了？”</br> 一聲師娘。</br> 被趙客喊得格外的親切。</br> 對別人趙客喊不出口，可面前的廚娘，是老爺子追尋一生的女人。</br> 自己還想著帶她離開鬼市。</br> 嘴巴自然要甜上一點，關系能拉親上一些，最好不過。</br> 別看趙客平時冷著那張臭臉，殺人猶如茄瓜砍菜。</br> 但如果宋恒和羅青這兩位師兄弟在這里。</br> 一定會對趙客這幅模樣非常的眼熟。</br> 就如老頭子說的那樣。</br> 趙客在廚道上的天資，比不上宋恒，在悟性上比羅青還差一點。</br> 可架不住趙客從小跟在老爺子身旁，死皮賴臉的本領，比這兩位師兄弟都強的多。</br> 軟磨硬泡，硬是從老爺子這里，學到了不少，連宋恒和羅青都沒掌握的刀工。</br> 這一聲師娘，果真像是抹了蜜一樣。</br> 不禁令廚娘眉頭舒展，目光看著趙客，心里本來還咬著一股氣。</br> 打算好好接著機會敲打敲打這小子的心思，也不由煙消云散。</br> 她自然不是等閑之人，能掌控鬼市，自然有鐵血手腕，那些溜須拍馬的人，多如牛毛。</br> 可再多的甜言蜜語，也抵不上趙客這一生師娘聽的親切。</br> 再者，趙客能自損郵票，僅僅只為了進入這里找她。</br> 這份心思，足以讓她知曉，趙客對老爺子是真心的。</br> 一份真心真意的徒兒，喊上自己一聲師娘。</br> 縱然是這位坐鎮鬼市這么多年的紅婆婆，今天臉上也終于展露出了真心的笑容。</br> 看到廚娘臉上遮掩不住的笑容。</br> 趙客心頭不由露出喜色，趁熱打鐵的繼續道：“師娘，你不知道，我師父為了找您，把半個地球都走了一圈。”</br> 趙客說道這里，臉上生出幾分委屈，這不是裝的，是趙客真的替老爺子感到委屈。</br> “他到了俄羅斯、西班牙、巴西、紐約、奧地利……”</br> 趙客伴著手指，把自己跟隨老爺子那些年，去過的地方一個一個說出來。</br> 每說一個地方，廚娘瞳孔中不由閃過一抹精芒，這些地方，都是曾經自己告訴他，自己想去的那些地方。</br> 她知道，這些年，他在找自己，卻沒想到，會走的那么遠。</br> “他還要研究什么百味湯，說研究出來了，或許能讓你知道他在找你，你不知道，為了研究百味湯，他居然也不做菜了，跑澡堂里，給人家搓澡，把泥丸帶回來，說要把泥丸里面的味道，蒸餾出來，做成湯料。”</br> 一想到這件事，趙客嘴角不由抽搐了幾下。</br> 顯然這道百味湯，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br> 你不能理解，一大桶黑泥，被老頭子放在蒸籠里后，整個街道都彌漫著一股煮屎的味道，是怎樣的畫面。</br> “噗~”</br> 聽到這里，廚娘不禁掩住嘴笑出聲來。</br> 這個傻子，當初騙他的話，沒想到他還記掛在心上。</br> 用人身上的茲泥兒去做百味湯，這么天才的注意，也就他能想得出來。</br> 只是笑著笑著，淚水已經止不住的從眼角溢出來。</br> 看著自家師娘眼角的淚珠，趙客收斂起臉上的笑容，神色一正，聲音有些哽噎起來。</br> “師娘，跟我回去吧，老頭子快要撐不住了。”</br> 聽到趙客的話后，廚娘心里更加的不是滋味，只是回頭看向趙客，把手放在趙客的頭上，慈祥的眼神，就像是看著自己的孩子一樣的疼愛，但卻是搖頭道：“不行！”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