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峰之巔。</br> 一個獨行盤膝而坐。</br> 熟悉的背影，令趙客突然想起來了那日宋恒醒來后，對自己的咆哮。</br> 一時趙客眼眶頓時濕潤了起來。</br> 快步上前想要靠近時，卻被紅婆婆手掌重重的壓在肩膀上</br> 依舊行如枯槁的手掌，不再如趙客之前見過的那樣富態飽滿。</br> 只見紅婆婆也不解釋而是提了腳地上的石頭。</br> “砰！”</br> 石頭應聲飛起，卻在還未靠近老頭子身體的時候，瞬間支離破碎，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碾成齏粉。</br> “你過不去?！?lt;/br> 紅婆婆轉過身將目光看向趙客。</br> 這個時候，趙客心頭一顫，眼前師娘的面容已經不復昔日光彩。</br> 從上次見面到此刻，她的面容就一下衰老了十歲。</br> 本是烏黑的頭發，如今已經生出了許多白發。</br> “你很驚訝！”</br> 趙客點點頭，他沒想到這么短時間里，紅婆婆居然已經衰敗到這種程度。</br> 猶如行將就木的老人。</br> 這樣的人……真的如盧浩所說的那樣，無敵的存在么？</br> 趙客恍惚間，心中不禁對盧浩和徐武的話產生了質疑。</br> “生氣了？”</br> 紅婆婆將雙手放在趙客的臉上，仔細的看著面前趙客的臉龐，對于趙客她反而充滿了慈祥。</br> 趙客見狀，不動聲色的往后推開一步，從紅婆婆的手上掙脫開。</br> 沉聲道：“師娘為了趙客好，趙客怎敢不識抬舉，只是我心性散漫，受不了鬼市的束縛，所以請師娘見諒?！?lt;/br> 趙客的話嘴上喊著師娘，但話語卻是很客氣。</br> 客氣的讓人挑不出一點毛病。</br> 但正是因為太客氣的，客氣的令彼此產生了距離和生分。</br> 紅婆婆知道，趙客這是在故意疏遠她。</br> 但她反而一點都不生氣。</br> 不僅不生氣，更是笑起來，搖搖頭對趙客說道：“你應該生氣，生我的氣，不僅要生氣，還要恨我，最好恨不得把我抽筋扒皮，粉身碎骨才好?！?lt;/br> 趙客心頭咯噔一下。</br> 別人聽不明白這句話，可趙客是個聰明人。</br> 如果一個人莫名其妙的對你說對不起。</br> 千萬別急著原諒他。</br> 即便他沒有做什么對不起你的事情，也代表接下來一定會做。</br> 紅婆婆雖然沒有說，可更是令趙客感到莫名的壓力籠罩在心頭上。</br> 看趙客不說話額頭上卻已經生出了汗珠。</br> 紅婆婆收回凝視在趙客身上的目光，回過頭目光盯著老頭子的背影，渾濁的雙眼一時朦朧了起來。</br> 沉默中，周圍的風雪也隨之停了。</br> 零散的鵝毛雪花，緩緩飄落下來。</br> “我快死了！”紅婆婆的聲音聽不出一點哀傷的情緒，趙客反而從聲音里聽到了一縷歡喜的意味。</br> 趙客眼睛溜溜打轉，嬉皮笑臉的說道：“師娘洪福齊天，自然是有逢兇化吉之法。”</br> 見趙客這么說，紅婆婆突然笑起來，沒等趙客反應，拿手一點趙客額頭。</br> 輕輕一戳。</br> 卻沒有什么力氣，只是將趙客推坐在地上。</br> “你少奉承我，不就是怕我給你來個臨死托付，逼你答應么？”</br> 都是聰明人，趙客做什么，說什么，動動嘴皮子，紅婆婆就能明白趙客的心思。</br> 見趙客不說話。</br> 紅婆婆點點頭：“這種把戲，也就是對付一下那些心眼好的孩子，對你沒什么用途，我也不屑用這個蠢辦法拉住你，你自己看看你屁股下是什么。”</br> 趙客聞言不由低下頭，手掌擦去身下的雪花，露出雪花下的堅冰后……卻見一張模糊的人臉，驟然出現在趙客面前。</br> 人臉很模糊，是因為深度的原因，趙客無法窺視其真正面目。</br> 只是趙客注意到，這樣模糊的影子并不是一具。</br> 隱隱約約，更深處似乎還有更多的身影。</br> “鬼市主人歷代的尸骨都在這里，除了鬼市主人外，還有許多忠誠的奴仆作為陪葬，我已經是第十六代人，死后也會留在這里。”</br> “和我有什么關系！我又不挖你家祖墳。”</br> 趙客的臉色不善，像是覆上了一層陰云，甚至連話語都變得刻毒起來，雖然不知道這個瘋婆娘到底要做什么。</br> 但他心中一個很不好的預感。</br> 這里也虧是只有他們兩人在此。</br> 若是趙客方才的話，被鬼市其他人聽到，怕是嚇都要快嚇死了。</br> 從沒有人，敢這樣和紅婆婆說話。</br> 哪怕是被紅婆婆親手切下腦袋的占卜協會會長，在臨死前唯一哀求的，是請紅婆婆能夠讓他死的痛快而已。</br> 只可惜，這樣簡單的要求，紅婆婆都沒有答應。</br> 不過紅婆婆卻一點都不羞惱，甚至覺得趙客還罵的不夠狠。</br> 年邁的臉龐上，從容不迫，不理會趙客一步步走到老頭子身邊坐下，把頭靠在老頭子的肩膀上。</br> “如果……鬼市沒有主人，你覺得這里會怎樣。”</br> 趙客愣了一下，眼睛凝視這腳下的冰山。</br> “沒有主人！”</br> “對，如果你不接掌鬼市，我不會在選擇下一代鬼市主人，畢竟這是一個苦差事，沒有理由讓我的‘親人’來受苦，就到我這一輩結束吧。”</br> 紅婆婆沒有去看趙客，聲音異常的平緩，只是重點強調了親人兩字。</br> 只是話音落下片刻后。</br> 趙客愣然中，突然想起了前面那所謂的三件禮物后。</br> 石碑上九大郵差圍攻鬼市的畫面，猛地從記憶中跳出來。</br> 猶如一道晴天霹靂一般，令趙客雙瞳收緊，他終于明白，紅婆婆要做什么了。</br> 他眼里閃爍著一股無法遏止的怒火，像是發狂的獅子一樣，眉毛一根根豎起來，臉上暴起了一道道青筋，憤怒地盯紅婆婆。</br> 手指顫抖的指著紅婆婆的背影，即便是極力的壓制，但兩肋下的火苗，近乎將他吞沒掉：“你……賤人！”</br> 憤怒的咆哮聲，回蕩在冰山空曠的四周。</br> 面對紅婆婆這位鬼市主人，又是自己的師娘。</br> 趙客的怒罵卻是一點都不留情面。</br> 只是面對趙客的怒罵，紅婆婆滿是皺紋的臉上，反而揚起了笑容，笑的格外燦爛，渾濁的雙眼中，竟帶著欣慰的目光。</br> 就如方才她對趙客說的那樣，她希望趙客生氣，不僅生氣，還要恨她，最好是恨之入骨，抽筋扒皮那種痛恨。</br> 此時趙客如她所愿的發泄著怒火。</br> 她知道，自己已經贏了。</br> 只有無可奈何的人，才只能用最刻毒的語言去反擊對方，因為這是唯一能夠宣泄怒火的方式。</br> 雖然贏了的不光彩，但她也沒有更好的選擇。</br> 趙客怒罵了好一陣，什么粗鄙之語，經典國罵，反正趙客能想到的詞匯，一口氣全部宣泄出來。</br> 污言穢語滿天飛。</br> 可想而知趙客是怎樣的氣急敗壞。</br> 罵了好一陣后，趙客才平靜下來，一屁股坐在冰冷的石頭上，喘著粗氣，整張臉都變得通紅。</br> 走進這棟門前，趙客想過很多可能。</br> 但無論紅婆婆用什么辦法，歸根結底，還不過是威逼利誘四個字。</br> 趙客還天真的以為，自己只要咬牙堅持拒絕，紅婆婆奈何不了自己。</br> 即便是姬無歲不在自己身邊，他相信，這位便宜師娘，也不能因為這件事要宰了他。</br> 可事實是殘酷的。</br> 趙客遠遠低估了自家這位師娘的手段。</br> 想起，王麻子、盧浩等人對自己的勸告，趙客突然覺得他們說的簡直是太含蓄了。</br> 這個女人，已經到了喪心病狂的程度。</br> 沉默了許久后，趙客無奈的低下腦袋，目光看向紅婆婆和老頭子依偎在一起的背影。</br> 最終趙客的眼睛凝視在老頭子的身上，低聲道：“這個男人，為了一個女人，苦走了大半個世界。”</br> 方才的怒罵令趙客喉嚨喉嚨猶如破鼓一樣難聽。</br> 每一個詞匯從喉嚨里蹦出來的時候，趙客的覺得像是吞進去了一片刀片一樣的痛苦。</br> 但趙客并不在乎，繼續道：“他的足跡走遍了世界各國。</br> 他強壯如山神一般的體魄，無論山林的猛虎，還是是西伯利亞的暴雪、乃至俄羅斯的烈酒，都無所畏懼。</br> 我們親眼看著他的頭發，從黑到白。</br> 一路行來，他遇到了很多漂亮溫柔的女人。</br> 在一艘太平洋的游輪上，當他用尖刀貫穿海盜頭子心臟的時候。</br> 少女對他投去崇拜的目光。</br> 少婦為他吶喊尖叫。</br> 再高貴的美人，也不由為他癡狂。</br> 就算是那些衣冠楚楚的富豪，也要為他呼喊。</br> 憑借著一手出神入化的廚藝，以及他粗獷的外表下，那顆足以融化堅冰的溫柔。</br> 他可以輕易俘獲任何女子的芳心。</br> 但他從一而終，身邊除了我們三個徒弟，在沒有出現過第四人。</br> 他是個傻瓜，為了一個女人堅持一生的傻子……”</br> 淚水已經覆蓋了趙客的眼眶，他現在還記得，當自己去追問老頭子這樣做值得么的時候。</br> 老頭子的目光永遠是那樣的清澈堅定的回答自己：“值得！”</br> “不要這樣殘忍的對待一個傻子，好么！”</br> 趙客聲音近乎在哀求。</br> 可紅婆婆的身體，就如這無情的冰山一樣，一動不動的坐在那里。</br> 趙客所說的話，她仿佛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br> 面對趙客希望的目光，紅婆婆的聲音反而更加的堅決：“抱歉，我沒得選……”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