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漢燦爛，幸甚至哉 ！
    少宮無力抵抗胞妹的決議，于是一行人馬趁天還沒全黑，四下又無人，趕緊下了官道，或牽馬或抬車，一腳高一腳低的踩在溝壑縱橫的堅(jiān)硬大地上，并在天黑前找到一處隱秘角落安營扎寨。當(dāng)夜眾人不敢生火，只好以泉水干糧充饑，好在此時天氣不冷不熱，便是不生篝火也不會難抵寒意，有條氈絨毯子裹著就夠過夜了。
    少商又讓侍衛(wèi)府兵們輪班放哨戒備，命武婢放染香料，以驅(qū)趕蚊蟲鼠蟻，如此直至天明。少宮在黑夜中看著胞妹冷靜的諸般吩咐，忽道：“這些都是霍不疑教你的嗎？”——蕭夫人肯定沒教，程老爹沒功夫教，那么只剩下那人了。
    少商身形一凝，沒有回頭：“就不能是我自己看書學(xué)的么。”
    夜風(fēng)輕哨著掠過空曠的原野，寂靜清冷。除了值守的侍衛(wèi)，眾人皆已歇下，毫無睡意的少商獨(dú)自抱膝坐在帳前，天幕蒙了一層白茫茫的夜霧，星月不見，只有深夜的寒氣悄無聲息的襲至周遭——她忽然想起了‘他’。
    行軍在外之時，夜深靜謐之際，他是否也曾這樣于帳外仰望天幕。
    漠北的寒夜滴水成冰，他是怎么熬過來的，可帶夠了御寒衣物，當(dāng)初他離去匆忙，她給他做的手套護(hù)膝不知有沒有帶去，多半是沒帶去了，不然他手背上也不會生了凍瘡
    少商一夜無眠，待天際浮現(xiàn)第一抹淺藍(lán)，立刻讓兩名斥候出身的輕騎去打聽消息，同時命人埋鍋造飯，讓大家飽食一頓熱食。飯熟湯熱，少宮伸著懶腰從帳篷里爬出來時，看見胞妹連飯也顧不得好好吃，正聚精會神的對著一張地圖反復(fù)查看。
    不久，兩名輕騎趕回，她忙問情形。
    其中一名略年輕些的輕騎上氣不接下氣，另一名肅色答道：“回稟女公子，那條峽道果然不妥。我們先去酒肆打聽，老掌柜說昨日本無往南的客商，誰知我們離開后，來了一群要去南邊探親的人家。于是我們立刻快馬追趕，峽道前幾里尚有車轍馬蹄和腳印，然而峽道過半再不見任何痕跡。”
    這時那位年輕些的騎士喘勻了氣：“酒肆老掌柜明明說過，那戶人家拖家?guī)Э谧阌卸嗳耍奈遢v車，于傍晚時分經(jīng)過那峽道，怎會走到一半就憑空消失了呢。于是我倆又回去搜尋，果然發(fā)覺其中一段峽道隱約有血跡，卻被人用黃沙覆蓋。我倆又往前走了一段，發(fā)覺山腳下一處泥土似是新掘的，于是挖開一看——女公子，竟是好些尸首！”
    少宮差點(diǎn)倒翻手中的粥碗：“真有這種事？！”
    “莫非是圖財(cái)？”少商問。
    年長些的騎士道：“屬下看不像，雖只匆匆一瞥，但屬下看見幾名婦人手腕上尚有銀鐲，嗯一名襁褓中的幼兒的金腳鐲也還在。”說到最后幾個字，他也是不忍。
    少商神色冷了下來，少宮抖著竹箸追問：“興許是尋仇？”
    “也不像，所有人的頭顱都在。”年輕騎士道。
    少商點(diǎn)點(diǎn)頭——時人復(fù)仇的標(biāo)準(zhǔn)流程，總要割下首級告慰某人某事的，當(dāng)年何昭君就是這么操作的，有功夫埋尸掩蓋痕跡，總不會沒時間割頭吧。
    “既不是圖財(cái)，也不為尋仇，看來是別有圖謀了。”她冷冷道。
    少宮放下碗筷，著急道：“嫋嫋，看來外頭的確有一伙歹徒，只是不知沖誰來的，我們還是趕緊回曲夫人那里吧。”
    少商沉吟片刻，再問那兩騎士：“依你們看來，這伙人有多少。”
    少宮心頭一跳，百發(fā)百中的預(yù)感到胞妹又要搞事。
    預(yù)估敵人數(shù)量是斥候的看家本事，那位年長些的騎士道：“從被掩蓋的打斗痕跡來看，人數(shù)約有兩百左右，以常情估計(jì)，至多四五百。”一般會留三分之一的人馬押后，最多一半。
    少商贊同：“不錯，我也覺得最多五六百，再多也不能夠了。梁州牧治下的郡縣太守們不至于疏忽到放入近千賊人而不知。”尤其是在如此時局，諸位太守怕自己治下鬧出事來，想必加倍管控兵械武裝。
    少宮在旁聽的云霧茫茫，眼睜睜看著胞妹將四名侍衛(wèi)首領(lǐng)以及另兩位細(xì)作出身的程府家丁召至帳中，如此這般的吩咐一番。
    “我只盼此番舉動不會太托大。”她兩手按在地圖上，沉沉嘆息。
    一名首領(lǐng)抱拳道：“女公子不必?fù)?dān)憂，殘殺無辜百姓者，死有余辜，別說有女公子的吩咐，我們兄弟平日里看見了，也是要插手的！”
    其余幾人紛紛應(yīng)和，然后領(lǐng)命而去。
    待人走干凈后，少宮猛的起身，低吼道：“你究竟要做什么？！”
    少商眼睛沒離開地圖：“我要替天行道。”
    “你別胡鬧了！”
    少商看向胞兄：“我讓人假作去那岔口酒肆采買飲食，并傳出風(fēng)聲——已知昨夜峽道有路人被截殺，幸虧昨日下午我身體不適，在附近曠野扎營歇息，這才逃過一劫。如今害怕之余已決定原路返回，去最近的安國郡太守那兒避一避。回程路上除了之前路過的那片花草茂盛的谷地，再無可歇息之處，因我身體不好，行路緩慢，不得不采買許多東西。”
    “你想引蛇上鉤？你瘋了吧，人家預(yù)謀不軌，我們躲還來不及，你倒要上趕著上去！你這樣膽大包天，待我告訴阿父阿母，看他們不打你！”少宮額頭青筋猛跳，“你老毛病又犯了！該膽大時步步遲疑，該小心時打架拆橋肆意妄為，真是不知你是哪輩子修來的冤孽！”
    發(fā)完脾氣，他又軟聲勸道：“你這又是何必呢，說不定人家根本不是沖你來的呢。”
    少商目光平靜：“若不是沖我來的，聽見我放出去的風(fēng)聲也不會有動靜。若真是沖我來的哼，一旦我回到太守的治所甚至曲夫人處，他們必不敢追擊，是以非得在我回去前截住我不可。”
    “那不是正好！等我們回去了，再慢慢捉拿這幫混蛋不好么！”
    “等我們回去，他們固然抓不住我了，我也抓不住他們了——我至今尚不知這幫人是何來歷，如何捉拿？！”少商聲音如錚，“那些無辜百姓可是因我而死的，不能白死！”
    少宮沉默了。
    少商從行囊中找出一方小木匣，雙手端至少宮面前：“這里面有臨行前阿母給我的派貼，還有萋萋阿姊贈我的萬家印信，請三兄領(lǐng)幾名侍衛(wèi)快馬去安國郡治所——安國郡太守是萬伯父的多年好友，曾來家中赴宴，為人豪邁爽直，三兄請他發(fā)兵來支援，他必肯答應(yīng)的。”
    她看見兄長滿臉的不同意，笑道：“如今時局不穩(wěn)，若是尋常侍衛(wèi)去報信求救，郡太守怕被人調(diào)虎離山，興許會遲疑，是以非得三兄親自去不可。從這里到治所，快馬加鞭也要三個時辰，郡太守發(fā)兵至谷底少說得兩個時辰。”
    “三兄知道我的脾氣，自小的倔強(qiáng)混賬，無藥可救。如今我心意已定，三兄怎么說都沒用了，還不如快些去搬救兵，興許能在我與對頭碰面前趕到。”
    少宮看著那張與自己有五六分相似的秀麗面龐，許久許久，他心中油然一股無力感，長嘆一聲：“你一定要等我回來！”
    目送四匹快馬揚(yáng)起塵土，程少宮與三名侍衛(wèi)疾馳而去，少商旋即開始行動。
    先派一行人去那峽道掘尸，同時將輜重行囊以及沒有武力的婢女仆婦盡數(shù)留在原地，其余人攜帶兵械以及少商事先準(zhǔn)備好的東西，輕裝快馬趕路，沿路順便向農(nóng)家購買稻草木板，至日上三竿時眾人終于趕至那片花草茂盛的谷地。
    說是谷地，其實(shí)只有東西兩側(cè)分別有一片低緩的山坡，南北各有一條可供三四車并行的道路，四周山壁還有涓涓細(xì)泉緩緩漫下，順著開鑿好的淺淺水溝流向外面的農(nóng)田水渠。
    少商立刻分派人手，一撥人埋鍋造飯，一撥人在少商指定之處動手腳，一撥人在谷底正中搭建一座‘特殊’的簡易茅草亭，等一切布置完畢，眾人坐下來飽食一頓午飯，這時終于有人問了——“女公子，我等究竟要打什么人？”
    此時風(fēng)氣，講究的是士為知己者死，哪怕?lián)Q老板也該好聚好散，保持禮節(jié)，絕不能事到臨頭，一看前方兵強(qiáng)勢大就撂挑子說‘老子不干了’。
    尤其這回，少商的人馬不是跟跟隨程始多年的老部曲，就是她悉心訓(xùn)練的精銳，稱得上都是忠心耿耿的‘自己人’。嚴(yán)格來說，少商讓他們打哪兒就打哪兒，掉腦袋也沒二話。
    不過嘛，士氣還是該振奮一下比較好這時之前被派去掘尸的人馬回來了，用四五輛平板車帶回了那些枉死的百姓尸首。
    少商將人聚集起來，站到高處，提氣高聲道：“此次出行，我原以為風(fēng)平浪靜，好吃好喝，等辦完宣太后的意愿，還能去荊揚(yáng)兩地看看那吳儂水鄉(xiāng)的小姑子”
    眾人大笑。
    “如今看來，這番好事怕要耽擱了。”少商加重發(fā)音，“有人要?dú)⑽遥‰y道我引頸就戮么！”
    “自然不能！”眾人大喊。
    “適才有人問我，既然有人殺我，躲開不就完了么？做什么非要頂回去。”少商朝一旁地上的尸首一指，“不怕告訴諸位，我為的不是自己，為的是他們！”
    眾人目光齊齊射去。
    少商拿出一片竹簡，沉聲道：“這是從尸首身上尋來的家書，他們原是荊州人士，后來分出一支來豫州落戶。這回荊州的老祖宗要過八十大壽，又逢上叔伯家的女兒要出嫁，他們思親情切，索性闔家出門去探親，將壽酒喜酒一道喝了。誰知天地?zé)o眼，全家卻遭橫死，大家看看”
    平板車上的尸首血跡斑斑，老弱婦孺全都有，程府老兵還好，宣太后托付的衛(wèi)士們基本沒離開過都城，何曾見過這等場面，瞬時眼眶濕潤，更有年少些的，看見木板車上還有小姑娘和幼童的尸首，不禁落淚。
    “都是人生父母養(yǎng)，都有骨肉至親，就因?yàn)橐换镌撛馓齑蚶着那莴F，如今喜事變成喪事，等消息傳過去，他們家人該何等悲痛欲絕”
    這下連老兵都凝重了臉色，其余人或哭泣或咬牙，紛紛喊道——
    “殺滅這伙禽獸！”
    “宰了這群畜生不如的東西！”
    “絕不放過他們！”
    符登站在少商身后，一邊抹淚一邊想：阿母真有眼光，當(dāng)年在鄉(xiāng)野小屋時，就一眼看出小女公子是很好很好的。
    縮水版的戰(zhàn)前動員結(jié)束，少商獨(dú)自坐在茅亭中，其余人按照排布好的方位靜靜等待。
    未時三刻，日影西斜，谷底南面的通道傳來緊密急促的馬蹄聲，沉沉的震動通過空氣和土壤擊打在眾人的耳鼓膜上，四名侍衛(wèi)首領(lǐng)立刻暗中發(fā)下號令。
    臨近谷口，馬蹄聲放緩了速度，此時眾人眼前涌入一大片刀槍在手的蒙面騎士——光是眼前這些，已經(jīng)有四百多人了，加上后面在谷口壓陣的，怕是有五六百之眾。
    少商騎在馬上，高聲道：“故人在此，尊駕何不現(xiàn)身一見？”
    蒙面騎隊(duì)從中間分開，一名隨有四名武婢的騎裝女郎緩緩從人群騎出，她看見少商身邊這點(diǎn)人，輕蔑一笑，姿態(tài)優(yōu)雅的摘下的帷帽交給一旁的婢女：“吾聞汝意，特來相會，少商君何不上前相見？”
    少商看見那張熟悉的面孔，微微一笑：“我隱隱猜到是你，不過不敢認(rèn)定。”
    駱濟(jì)通慢條斯理的撫著手中馬鞭：“為何不敢認(rèn)定？”
    “我仇家太多了，難以認(rèn)定。”
    駱濟(jì)通柔媚一笑：“你一個小女子怎會有許多仇家呢，莫不是你素日為人太不堪了？”
    “沒法子，誰叫暗中對霍不疑垂涎三尺的女人堆山填海呢。”
    駱濟(jì)通沉下臉色：“到這個時候了，你還敢逞口舌之便！待我將你剝皮挖心，我倒要看看霍不疑臉上是什么神色！”
    “說起口舌”少商忽的變了口氣，悵然道，“我與你相識這么多年，六年前你裝的活像個書里出來的賢惠女子，六年后你恨不能吃了我。真說起來，你我都不曾好好談過一次。”
    她用馬鞭向身后一指，“不知濟(jì)通阿姊可愿與我煮酒敘話。”
    駱濟(jì)通身旁的武婢立刻道：“女公子，當(dāng)心有詐，不如盡快了結(jié)此事。”駱濟(jì)通卻不當(dāng)一回事，笑道：“程少商，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已派人去安國郡求救兵了，可是他們最遲也要傍晚才能到吧。就憑你這點(diǎn)人馬，我半個時辰之內(nèi)就能將你們殺個干干凈凈。”
    少商眉眼不動：“既然你已勝券在握，何妨一談。”
    駱濟(jì)通頷首同意，于是揮手讓身后人馬跟上，少商則示意身后人馬后退，如此兩邊人馬一南一北各占據(jù)半片谷地。
    少商下馬，伸手作迎客姿勢：“這是我剛搭的亭子，駱娘子不要嫌棄。”然后按照主客禮儀，徑直坐到北面的位置上。
    駱濟(jì)通看這座茅亭四面通透，無法埋伏任何人手，便款款邁了進(jìn)去，與少商隔案對坐。
    案幾上有一尊小小陶爐，炭火細(xì)柔，陶罐中的米酒香氣四溢。
    少商舀了兩杓酒分別倒于兩尊雙耳杯中，然后將兩杯推至駱濟(jì)通面前讓她先選。駱濟(jì)通看了她一眼，伸手向右邊這杯，遲疑了下，又拿了左邊這杯。
    一杯下肚，駱濟(jì)通感慨道：“這是你自己釀的吧，比宮里大造坊的米酒都香。其實(shí)陛下很愛飲你釀的酒，只是忍著沒夸你。”
    “我知道，因?yàn)獒劸菩枰M(fèi)去許多精米，陛下是怕引動了奢靡浪費(fèi)的習(xí)氣。其實(shí)你走后不久，我就能用糙米和粟米釀出好酒了。”少商淺淺啜了一口。
    駱濟(jì)通環(huán)視四周，這座茅亭雖然簡陋，但構(gòu)架精巧。腳下是平整的木板，鋪著厚厚的干爽稻草，豎立的四根長柱上掛有幾串草編風(fēng)鈴，頭頂上張著一塊薄可透光的細(xì)織絹布，既避免日光直曬，又使亭內(nèi)敞亮明朗。
    雖然此時已是初秋，不過疾行騎馬，駱濟(jì)通還是有些燥熱，坐在這座南北通透的茅亭中，感受對面谷道吹來的陣陣微風(fēng)，夾雜著米酒香氣，她不禁嘆道：“你以前就這樣，明明規(guī)矩禮儀一塌糊涂，可偏偏于小處有許多奇思妙想，尤其是享受，沒人比更靈光的了。”
    少商想盡量拖延時間，故作不在意：“你倒是說說我哪里該學(xué)哪里不該學(xué)，娘娘每日都說我有進(jìn)益。”
    駱濟(jì)通看了看茅亭兩邊，山坡平緩，根本不能安放滾石之類的埋伏，再看了眼前方區(qū)區(qū)六七十的人馬，淡淡道：“你不用想著拖延，我和你頂多說小半個時辰的話，你今日總歸是難逃一死。”
    少商不動聲色，道：“若不是我有意等你，你也未必能坐著說這話。我等你，不過是想問問你，你莫不是失了神智，居然敢做出這等牽連家門的瘋事來！你身后的都是駱家府兵和重金招募的江湖客吧。為了殺我，你肆無忌憚的屠戮百姓，還意圖毀尸滅跡，不論我死不死，我三兄總會把話傳到，難道你父兄家人都不顧了么”
    “你別虛張聲勢了，一者，你三兄未必知道是我，二者，他也沒證據(jù)。”駱濟(jì)通心思靈敏，也非泛泛之輩，“我殺了你后，旋即從南面去荊州。荊州腹地廣大，到時我把手腳洗干凈，就說我在南邊散心，到時誰能咬定是我殺了你？！”
    少商沉默片刻：“看來，是我低估了你霍不疑知道你的本事嗎？”
    駱濟(jì)通神色一變，目中似有霧氣彌漫：“他比我大五歲，我進(jìn)宮那年他剛好出宮立府，為了避諱后宮婦人，他每個月只來長秋宮拜見娘娘一兩回。每當(dāng)那時，我就躲在簾幕后面偷偷瞧他。那么多年，我見了他那么多次，卻連話都沒說上兩句。”
    “你可以自己找上去說話啊，等霍不疑自己跟你說話，地老天荒都難。”少商難得說句公道話。
    駱濟(jì)通道：“他對所有女子都視而不見，也不獨(dú)我一個。是以我很好奇，你與他究竟是怎么結(jié)識的？為什么是你，為什么不是我。”
    少商張開嘴，然后道：“說來你也許不信，我與他之間，除了六年前那次退婚，大多不是能由我定的。”
    駱濟(jì)通語氣干澀：“是呀，他就是這樣一個人，看著溫柔和氣，其實(shí)固執(zhí)己見。誰喜歡他都沒用，非要他自己喜歡才行。我知道自己沒指望了，就下定決心不去注意他，可是可是說來容易做來難”
    “他生的那樣雍容秀美，行事說話不疾不徐。他看你時專心致志，說話時彬彬有禮。他孑然一身，獨(dú)來獨(dú)往，和小宮女調(diào)笑一句都不曾。”——那么溫柔，那么冷漠。
    這些話駱濟(jì)通在心中存了十幾年，始終無處可訴，今日在將死的情敵面前終于能說個痛快了，于是她愈發(fā)不可收拾，做夢般呢喃著她少女時代的傷感暗戀。
    “他是我從小就做的一個夢，遠(yuǎn)如山巔晨光，海上瑤臺，美不勝收卻遙不可及。我不能無望的一直等下去，我必須為自己打算。誰知”
    她看了少商一眼，神情凄楚，“誰知一日夢醒。記得那天一早，翟媼笑吟吟的跟我說，‘十一郎要娶婦了，是他自己看上的人，真是謝天謝地’——我都不知道那一整天是怎么過來的，猶如行尸走肉，神魂茫然，給娘娘磨墨都打翻了水臺，只好告假回家。”
    說到這里，駱濟(jì)通的眼中陡然燒起了一把火，怨憤烈烈：“夢若永遠(yuǎn)是夢，沒人能碰觸，我也就算了，可那時我才知道，原來夢是能成真的，十一郎是會喜歡女人的！可為什么是你，為什么不是我？！”
    饒少商膽大，此時觸及駱濟(jì)通癲狂欲燃的目光，也不禁向后仰了仰。
    駱濟(jì)通死死盯著少商：“我頭一回見你，陛下就定下你與子晟的婚事，第二回見你，是他拉著你坐入陛下的家宴。我比你進(jìn)宮早，比你出身高，比你聰慧賢淑，卻只能在皇后身邊服侍，端菜送酒，沒有與皇子公主們平起平坐的資格！”
    少商覺得對頭情緒有些激動，緩緩將坐席往后挪一些。
    “當(dāng)時東海王已有王妃，淮安王夫妻恩愛，三皇子四皇子是越娘娘的那邊的，五皇子哼，不提也罷余下的皇子都還小。那日宮筵上，我一直偷偷看你，我想，究竟如何才能堂堂正正坐到陛下的筵席上，而不是像宮婢一樣卑躬屈膝——然后我看見了霍大人。好嘛，事情又回到原處了，出路還是在他身上。”駱濟(jì)通的眼中閃耀著奇特的光芒，貪婪而殘忍。
    “于是，你與五公主一道陷害我？”少商冷冷道。
    駱濟(jì)通瞥她一眼：“五公主是非得嫁入越家的，我未嘗毫無盼頭。”
    “我說當(dāng)時你怎么提前嫁去西北了，原來是怕東窗事發(fā)才匆匆避了出去。可笑我當(dāng)時真心拿你當(dāng)朋友，對你戀戀不舍。”少商恨恨道，
    “我的命沒你好，你的姻緣是金玉鋪就的，我的姻緣是給家里壯聲勢的。”駱濟(jì)通紋絲不動，“后來，我在西北遇見了霍大人。我想，莫非是老天爺憐憫我，終于給了我一條出路！”
    “嗯，老天爺憐憫你，所以你轉(zhuǎn)身就弄死你丈夫？”少商譏嘲道。
    駱濟(jì)通眼神冰冷：“反正他總是要死的，那病秧子十幾年來跟活僵尸似的，我讓他在死前過了數(shù)月快活日子，他也算死而無憾了。”
    “死而無憾？這是賈七郎自己說的？”少商匪夷所思，“你毫無愧疚也就算了，還理直氣壯？！我聽說賈七郎的父母待你若親女，還親自為你去向霍不疑提親，你難道就沒有半分觸動？”
    “他們對我好，一來是我將他們伺候的舒舒服服，二來也是為著賈家的名聲，如今西北諸城誰不說賈家門風(fēng)高潔，長輩敦厚仁善，小女娘們都盼著嫁進(jìn)去呢。”
    “你可真是當(dāng)世大才啊！”少商氣的反笑，“能將這樣惡事說的面不改色！”
    “不敢當(dāng)，我賢良淑德的名聲再響亮，也不如你會勾引男人！勾了一個又一個，幾個都不知足。”優(yōu)雅賢淑的女子露出惡毒的神色。
    “我沒有勾引男人！”少商怒了，按桌而起。
    “哼，你自然不肯認(rèn)了，可你自己說說，那些男人憑什么看上你這樣粗俗淺薄的女子！”
    少商一口老血差點(diǎn)噴出——她要是知道就好了！
    “你說夠了沒有！”她強(qiáng)忍著怒氣，“說夠了就該我說了！”
    駱濟(jì)通冷哼一聲。
    少商深吸氣：“你說的頭頭是道，仿佛天底下你最了解霍不疑！那好，我現(xiàn)在來問你，你昨日濫殺無辜，若霍不疑知道了會怎么說？”
    駱濟(jì)通臉皮抽搐，強(qiáng)硬道：“成大事者不拘小節(jié)。”
    “殺我算什么大事！”
    少商雙手用力拍桌：“霍不疑是什么樣的人，你剛才只說了表，我來告訴你里——他會為了不耽誤農(nóng)時，拖著穿了洞的肩膀來回上百里的疾馳殺賊！他會為了不踐踏百姓的秧苗，哪怕累的要從馬上摔下來了，還堅(jiān)持要繞道行軍！你心心念念的那些功名利祿皇帝家宴，他從來沒放在眼里！只待海河晏清，朝政無擾，他樂得馬放南山，瀚海雪嶺，仗劍天涯！像你這種庸碌求索貪得無厭濫殺無辜的賤人，你也配提他？！”
    她一口氣說完——去踏馬的拖延時間，打就打，誰怕誰不成！
    駱濟(jì)通氣的臉色青黑交加，指著她厲聲道：“你，你竟敢”
    少商昂然站起，冷冷的看著她：“最后再告訴你兩件事。”
    “第一，無論你勝過敵方多少人馬，絕不要在別人預(yù)先安置好的地方打仗。”
    “第二，接下來我讓你領(lǐng)教的一切，都是霍不疑教的！”
    不等駱濟(jì)通讓身邊的武婢拔劍，少商已高聲喝道：“動手！”
    只見站在亭外的符登手上不知什么東西一揚(yáng)，兩女所在的茅草亭瞬間燃起熊熊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