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當我從鳥鳴聲中轉醒,才發覺自己不知怎么回到了小儲物間。
最丟人的是睡相極差,哈喇子掛滿腮……也不知道埃拉西普斯看到了沒有。
一邊揉著太陽穴驅趕宿醉的頭痛,一邊整理需要隨身攜帶的物品。等去埃澤斯那里拿到準許證下船的時候,才發現天空中飄起了綿綿細雨。放眼望去,整個狄奧尼迦亞港都被薄霧籠罩著,仿佛一位輕紗覆面的神秘女子。
碼頭邊的車夫沖我吹了聲口哨:“小子,想要省時省力,租一輛車去波塞多尼亞吧!”
“到第三環需要多少錢?”
“童叟無欺,只要十五個派朗。”
我摸摸褲兜中僅有的三個一派朗硬幣:“算了。”
車夫連忙道:“十個派朗也成。”
“我更想在雨中漫步欣賞美景。”我故作瀟灑地擺擺手,卻不經意瞧見了車夫豎起的中指。
其實走路也沒什么大不了的,雖然距離有些遠,但隔著雨簾欣賞波塞多尼亞的景色卻別具一番風情。
供馬車行駛的主干道兩側種滿了類似法國梧桐的落葉喬木,在這個季節有一種黃綠橙紅漸次交錯的美感,仿佛水墨不經意間的暈染。隔過梧桐樹是供人步行的小道,路邊每一百米左右就會出現一個手持心形弓箭的小愛神厄洛斯雕像,雖神態姿勢各不相同,但都頂著一個圓蓬蓬的腦袋,煞有介事地將自己手中“愛的金箭”對準從這里路過的人。
我沿途數著厄洛斯朝前走,也不覺得枯燥,在數完第一百二十九個雕像的時候,終于看見了那座據說可以并排駛過三十輛馬車的“和平之門”。
擎天的金色羅馬柱支撐著城門的左右兩翼,仰頭看去,高度相當于現代幾十層的大廈。至高處的四個圓拱弧度象征四個不同階級,分別雕刻著亞特蘭蒂斯的專屬圖騰。而在那猶如橫跨云端的拱券上,竟奇跡般地又架起一座碩大的海神半身像——面朝大海,頭頂神冠,右手高舉一把三叉戟正欲拋出。
背對著陰霾的天際線,俯瞰驚濤拍岸,千萬年來,波塞冬以無上神權庇護這極致繁華的中心:波塞多尼亞。
晨間的街道多少有些清冷,我隨著零零星星的行人穿過大門。和之前幾次駕車通過時的感覺截然不同,此刻,就好像終于做了一個很重要的決定。
要在這里開啟一段嶄新的人生。
往前走了幾步,發現門柱后還立著一塊石碑。近看,碑上只刻了一句話:
【來到波塞多尼亞,就能找到一切你想要的。】
不知為何,我盯著這句話看了許久。
……
雨越下越大。
透過細細密密的雨幕,聳立在城市東邊的巨型燈塔散發出朦朧而柔和的光暈。整座燈塔被設計成三輛并排相連的金色飛車,由兩座金屬雕塑支撐。或許是因為距離太過高遠的關系,那金色飛車看起來竟如同真的騰云駕霧,要向天空至深處脫韁而去。
我記得埃拉西普斯偶然間提過,這座燈塔是為紀念波塞冬與珀羅普斯的初見——海神駕著黃金戰車追逐美少年,直至最后,少年變成他摯愛的戀人。
不得不承認這座城市是如此迷人,到處都充滿故事。
又走了一段,我雙腿筋疲力竭,頭發和衣服全都濕嗒嗒地貼在身上,想也知道現在的樣子有多狼狽。旁邊不斷有撐傘的路人行色匆匆地低頭走過,偶爾也駛來一輛拉著防雨棚的馬車,但速度極快,轉個彎就不見了蹤影。
從始至終沒有一個人肯多看我一眼,沒有一輛馬車肯停下來載我一程,就好像我站在這里已經被大雨淋成了透明的一樣。
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決定還是先找個地方避一會兒,等雨小點再走。
波塞多尼亞大清早營業的店并不多,我好容易找到一家鉆進去,只見門前一張破破爛爛的桌子上有個人正趴著打呼嚕。
被我的腳步聲驚擾,他抬起惺忪的睡眼瞅了瞅:“你是來應聘祭司院工作的?”
“不不不,抱歉打擾您,我只是來避一下雨就走。”
那人忽然換了副嘴臉,鄙夷道:“你是奴隸吧?”
“呃……現在已經不是了。”
“呸,想騙我?我見過的人比你吃過的飯還多!”他拿起一根竹竿捅了捅我的腰:“走開,別在這里妨礙別人應聘。”
我往邊上挪了挪:“等雨小一些就走,絕對不會妨礙到你工作的。”
這家伙顯然沒半點同情心,充耳不聞,又用竹竿捅了捅我。我靠邊,他繼續。我再靠邊,他再繼續。直到最后終于把我捅回雨里,甩甩胳膊繼續埋頭睡大覺。
他奶奶的,是誰說亞特蘭蒂斯是最美好的伊甸園?是誰說亞特蘭蒂斯人人自由個個平等?
放屁放屁統統是放狗屁!
如果能找到回現代的辦法,我保證一點猶豫也沒有,立刻以小行星沖撞地球的速度離開這個鬼地方。
但在此之前,我慢慢捏緊拳頭,給自己三個選擇:
一,揍他左臉。
二,揍他右臉。
三,照面門直直給一拳。
最后我恍然大悟——這也可以是道多選題!
剛要沖上去,忽然感覺袖子被什么東西掛住了。
回頭瞅瞅,是一個不認識的小孩,大約十三四歲的樣子,巧克力色的頭發服帖蓋過耳朵,劉海下面一雙圓圓的眼睛,瞳仁居然是漂亮到不可思議的琥珀綠。小巧的鼻尖小巧的嘴巴,加上天真無邪眼神,組合在一起簡直像只單純無害的小白兔……
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萌系正太?
我有點懵逼。
正太拽著我的袖子,搖了搖頭:“和他打起來對你沒好處。”
“他也未必打得過我。”我舉了舉胳膊。
“這人雖不是什么有名號的祭司,但能在祭司院工作的修行不會太差。”正太蹙起眉頭,他的個頭剛到我肩膀,正在替我舉傘的姿勢看起來有些吃力。
我一下子泄了氣,或許真的太自不量力,亞特蘭蒂斯任何一個人對付我都比捏死一只螞蟻還簡單。
點點頭,對他的好心提醒表示感謝,抓起包打算離開。
正太不好意思地放開我的袖子,有些別扭地轉了轉手中的傘:“嗯……你是不是有什么急事?如果順路的話,我可以送你一程。”他挪了挪身子,我看見他背后停著一輛馬車,比不上埃拉西普斯的那輛豪華,但是絕對比十派朗就能租到的好百倍。
看了看馬車,又看了看眼前的小正太:“我要去元素學院,可以麻煩你送一程嗎?”
正太眼睛一亮:“太好了,我也去那里。”
謝天謝地,幸運女神總算又回到我身邊了。坐在馬車里之后,我激動地閉著眼睛拜了拜天。
“你這是什么姿勢?”小正太在顛簸的馬車中坐得端端正正,雙手交疊放于膝上,因為身高不夠,雙腳還懸空一截,卻絲毫晃動也沒有。我了個去,這坐姿也太……太他妹的像埃拉西普斯那個家伙了。
“我是在拜大神。哦對了,忘了問你叫什么名字?”
小正太想了想:“你可以叫我坎坎。”
“坎坎,你好。我叫普睿,不過這里的人都叫我普瑞爾。”
“你好,普瑞爾。”坎坎一笑就瞇起眼睛,像弦月彎彎。那表情只讓我聯想到四個字:賣萌可恥。
……
在通往第三環的路上我和坎坎又聊了許多。
不得不說,世界上就是有那么巧的事情,原來坎坎也是要去元素學院學習。他說他從小身子就不好,而且不知道為什么一直停留在孩童的狀態長不大,還沒法從磁歐石上獲得智慧。很多人傳言說這是中了詛咒,幾個哥哥也都不大瞧得起他。這一次他下定決心從家里偷跑出來,就是想去學院發奮圖強,將來能出人頭地。
我贊賞地拍了拍他的小肩膀:“只知道在亞特蘭蒂斯這地方投胎也要技術含量,沒想到還有身為富二代卻胸懷大志的,哥看好你。”
坎坎不好意思地笑了:“那你為什么要去學院學習呢?”
“我和你不一樣,我一到這個地方就莫名其妙地成了奴隸,還欠了一屁股外債。現在必須擺脫奴隸身份,不再和那個黑心無良的老板有所瓜葛,這樣才能把債還清。”況且,我還要尋找能夠回到21世紀的方法,有朝一日徹底擺脫這個封建奴隸制的原始野蠻地。
“恩!”坎坎重重地點了點頭,熟雞蛋一樣嫩白的臉蛋圓鼓鼓的:“其實,國王建立學院的目的就是為了實現人人平等的心愿。近千年來,亞特蘭蒂斯人民因為磁歐石賦予的智慧而漸漸變得好逸惡勞,貪財愛富,窮奢極欲。為了改變這樣的現狀,國王下令重新建立四大學院,就是希望亞特蘭蒂斯人不要再依賴磁歐石,而是能夠通過自己的勞動去獲取知識以及財富。”他有些沮喪地垂下頭:“可惜沒人知道國王為重建學院花費了多少心思,也沒人愿意去想想國王做這些事的用心,貴族們只知道一味譴責他,卻不知道這些譴責其實帶給他多大的痛苦。”
我瞇眼,摸下巴:“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坎坎語塞,琥珀綠色的眼睛瞪圓看著我,過會兒才小聲說道:“我哥哥是在國王身邊工作的。”
“看來你哥哥已經被國王收買了,情報有一定誤差。”我為表遺憾地聳聳肩:“據我所知你們這個國王的生活作風很成問題。沒有金錢觀念,想修什么就修什么,狂妄自大,毫無人權,換情人像換內褲,關鍵是對于換完的內褲他居然都直接扔進垃圾桶!”
“不是的!”坎坎著急地漲紅了臉,卻似乎一時之間找不到很好的方法來解釋,最后只能緊抓著我的手:“普瑞爾,我想你一定是對國王陛下有誤會。”
“你這么迫切地為國王陛下辯護,難道是因為……”我來來回回打量了坎坎一圈,壞笑:“你也想和他上床?”
他的手觸電般從我手上彈開:“怎么可能!”
“那不就得了!”我坐近一點,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揉亂他的順毛:“就你這小身板估計也受不了。”
“嗯……”坎坎的臉紅得像番茄:“國王他那個……確實很強。”
強?
普瑞爾內心小黑帳上默記——亞特拉斯:浪費金錢,蔑視人權,獨斷專橫,愛好換情人,自大臭屁王……最后再加一條:偉哥代言人。
……
……
馬車抵達學院后,剛好天空也放晴了。遠處的天邊掛著一道彩虹,空氣里彌漫著不知名的花香和一絲海洋的味道。
我跟著坎坎和他的車夫去行政處用報名表換了一張住宿卡,一張借書卡還有這學期的課程表。接下來又找到宿舍樓,是一座爬滿藤蔓植物的三層平頂小洋房,風過時金色屋頂能發出美妙的樂音,很有亞特蘭蒂斯的特色。
坎坎就住我對面的房間,車夫一進屋就開始忙前忙后給他收拾行李。而我的東西少得可憐,把兩件衣服一掛就沒別的了,正準備到對面去看看有什么可以幫忙的,坎坎卻已經先跑了過來。
我驚詫:“你的東西收拾完了?”
他點頭:“這次出門沒帶多少東西。”
我想到馬車后面那五個大箱子,忍不住翻白眼,果真富二代的生活不是我等常人能夠理解的。
他提議去把過幾天上課要用的書準備妥當,我們就一起下樓往圖書館走。
從宿舍到圖書館要經過一條掛滿畫像的走廊,我發現皇家元素學院最大的特色就是走廊多,錯綜復雜。坎坎介紹,這條走廊兩旁掛的都是亞特蘭蒂斯歷屆元素大祭司的畫像,最后一張是位蓄著山羊胡的老頭,底下的銘牌寫著:霍德布爾。坎坎說他就是我們的講師之一,負責教亞特蘭蒂斯地理。我很好奇為什么霍德布爾作為上一任大祭司卻不是教我們元素祭司的主課,坎坎的回答是:“他敗在了自己徒弟手下,已經沒有資格再教元素搏擊術與劍術了。”
亞特蘭蒂斯的制度還真殘忍,叱咤風云的大祭司一旦敗陣就要淪落到學校教小屁孩地理。
我問道:“這里為什么沒有迦爾的畫像?”
“如果他在下一屆祭司大選中落敗或自愿讓出大祭司之位,那時他的畫像才會被掛到這里來。”坎坎抿了抿嘴唇:“不過迦爾是不可能失敗的,他是公認的百年難遇的天才。普瑞爾,你都無法想象他有多厲害,三十三歲就擊敗了當時最厲害的元素大祭司,而且在后面的六十年內零敵手,保持了三屆祭司大選連勝的記錄。”
三十三加六十……額滴神啊,又是一個老妖怪。
“對了普瑞爾,你今年多大?”
“呃……才十九。”我硬著頭皮說。如果真要算出生的日子,其實現在還是負幾萬歲呢。
我猜坎坎一定會笑話死我的年齡,大概在他們亞特蘭蒂斯人眼里這個年紀與這種智力的比值,就和個草履蟲沒什么區別。
沒想到他笑著拍手道:“哇,普瑞爾,你好了不起!在十九歲就有如此智慧和見解,我保證你以后一定會成為了不起的大人物。”
看著他滿臉真誠的樣子,不禁心頭一暖。在這里第一次有人給我鼓勵,而不是侮辱我的智商說我是沒用的海馬。摟過坎坎,給了他一個純爺們式的擁抱,我在心里默默發誓:等回了21世紀,往后每年的清明節都要去大西洋海岸給他送上一束菊花……
好基友,一輩子。
……
我們邊走邊聊,穿過數條長廊,終于到了圖書館。坎坎拉我進去找管理員取書單上的書,大約等了半小時,管理員才抱著書回來。我還在東張西望中,他已經開始拿著書單對書了:
“《海神法典》,嗯。《亞特蘭蒂斯地理》,嗯。《如何快速達到身心合一》,嗯。《祭司之路》,嗯。《自然界的元素》……”
我跑過去問圖書管理員:“請問這里有沒有關于時間和空間方面的書籍?”
“這方面的書籍都收藏在皇家審判學院的水晶塔內。”管理員冷冰冰地說:“況且我想此類書籍你還沒有資格進行翻閱。”
“為什么?”
“因為亞特蘭蒂斯的所有圖書都分為初中高三級,而我們除非通過考核,不然沒有資格看中級和高級的圖書。”不等圖書管理員回答,坎坎就跟我解釋了起來:“很遺憾,關于時間和空間的圖書屬于最高級別,想借閱的話必須通過高級祭司考核才有資格。”
“那像我這樣沒基礎的人,要用多久才能考到高級祭司?”
“一般情況下——”坎坎伸出了兩根手指。
我樂觀道:“兩個月!”
坎坎:“多一點。”
我遲疑:“兩年?”
坎坎:“還要多一點。”
我臉色發白:“二十年?”
坎坎搖了搖頭:“我是想說,下輩子吧……”
我看看管理員,再看看坎坎,麻利操起最厚的那本書朝自己腦瓜頂招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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