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爺喝了一杯茶，陷入到沉思中，面無表情，似乎在絞盡腦汁，又似乎陷入到混沌狀態(tài)。
    這個樣子把丁曉峰嚇了一跳，提心吊膽起來，心里暗自祈禱，七爺啊，七爺，你老可千萬挺住，別又老糊涂了，渾渾噩噩的。今天如果在你這里找不到明確答案，這個疑問又將折磨自己好長時間。
    二狗啊，你咋能確定你不是父母親生的呢？我想了很多往事，印象里似乎你生下來的時候你爺爺就很不高興，我們老一輩心里就很納悶，家里添了男丁，應該歡天喜地才對啊，可是你爺爺奶奶都唉聲嘆氣的。
    后來我聽你爺爺說起，說你長得太不像你爹了，也不像你媽，這么漂亮的兒子不應該出生在自己家啊。可是后來又開始高興了，說這是祖墳冒青煙，丁家要出文曲星了。我也搞不懂了，他們到底是高興呢，還是不高興。七爺徐徐說道，腦子看起來很清醒。
    丁曉峰心里就咯噔一下，這話說到點子上了，從長相和聰明才智，以及意志品質(zhì)和自立自強的品質(zhì)，他確實既不像丁茂才，更不像王桂花，跟他爺爺奶奶也沒有相像的地方。
    那兩輩人，都是老實巴交的莊稼人，靠天吃飯，腦子里除了吃喝拉撒睡沒有別的事，從來也沒想過學一門手藝，多賺點錢補貼家用，反正就是的得過且過吧，只要餓不死，能活著就知足了。
    可是到了他這一代人呢，時代發(fā)生了巨大的裂變，那種靠天吃飯的生活難以為繼了，很多年輕人外出打工，南下廣東和長三角的人最多，務農(nóng)越來越難以維持存活。再加上九年義務教育的普及，越來越多的人接受了基礎(chǔ)教育，思想發(fā)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再也不愿意面朝黃土背朝天。
    丁曉峰變成這樣，也是被時代裹挾。不過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從自己的親人身上很難感受到親情，不僅父母不關(guān)心他，爺爺奶奶對他也沒什么感情，他的存在只是家里多了一雙筷子。不僅如此，他三歲開始，就被驅(qū)趕到農(nóng)田里干活，家里只要他能干的活都讓他去做。
    完成幾乎不怎么花錢的九年義務教育之后，他考上了縣里的第一中學，這是麗水縣最好的中學，但學費不算太低。當時家里發(fā)生了巨大的分歧，沒有人同意他繼續(xù)上高中，全部都是反對意見。上高中不僅要花錢，因為要住校，家里還少了一個青壯勞動力。所以他們的意見就是認識幾個字就可以了，沒必要繼續(xù)讀了，還不如回家種地，好歹有個勞動力。
    幸運的是，七爺是支持他上高中的，他找到七爺訴苦，七爺出面罵了爺爺和丁茂才，他們這才勉強同意他上高中。但是他上高中每個星期只能被一些干糧和榨菜，生活費幾乎為零。如果不是他放學后自己打些零工，賺點生活費，連三年高中都是堅持不下來的。
    原來是這樣，那我再問你七爺，當時就沒什么異常嗎？王桂花到底有沒有懷過二胎，生過兒子？對任何一家人來說，添丁進口可都是大事，不可能瞞人的。丁曉峰繼續(xù)追問。
    七爺敲了敲腦袋，繼續(xù)沉思道：讓我想想，好像是懷過二胎的，不過聽人說過八個月的時候出了意外，差點流產(chǎn)。不過后來他們又抱來一個兒子，那就是你，長得聰明伶俐可愛，人人都很羨慕，所以也沒有人懷疑是不是她生的。不過背后也有人議論，王桂花是燒了八輩子高香了，怎么會生出這么好看的兒子。哎，陳年往事了，誰也說不清了。
    頓了頓，七爺突然想起什么，說道：當時村里有個下鄉(xiāng)插隊的知青，是個城里人，長得很標致，在村里駐點，也兼任村小學的校長。有人風傳，他跟學校一個女教師亂搞，把肚子搞大了，遭到家里人的強烈反對。后來那個知青走了，挺著大肚子的女教師也待不下去了，偷偷跑了，孩子不知道生下來沒有。
    丁曉峰如遭雷擊，如果真有這種可能，那么自己就是個可憐的棄子，難怪從小就沒人疼沒人愛，逼著他自強自立。但是一個未成年的孩子，心中的苦楚又有誰理解呢。
    好，多謝七爺，我有點明白了，多謝您老了。其實這個問題糾纏折磨了我很多年，我從懂事起就有一個心結(jié)，為什么別人的父母都會護著自己的孩子，而我的家人無論遇到什么事都不會維護我，反而對我的要求比任何人都苛刻。我當時以為是家里太窮了，他們沒有這個能力，也沒有這個精力，現(xiàn)在看來，關(guān)鍵是沒有血緣。
    父母愛孩子是天然的，根本不需要去強調(diào)，不愛不維護，自然是因為沒有親屬關(guān)系。你是不知道，王桂花心里裝著她娘家的人，裝著丁曉麗，甚至裝著丁家溝這些人，唯獨就是裝不下我。我無論怎么努力，怎么做，都得不到他們的一句夸獎，現(xiàn)在終于真相大白了。
    丁曉峰突然有一種釋然解脫的感覺，心里無比輕松。作為一個孤兒，本身就是如此，你只能靠自己了。
    孩子，沒事的，也許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可能還另外有什么隱情。茂才和桂花兩個人，在村里的人緣一直都很不好，跟誰家都合不來，他們天性就是那樣冷漠自私，除了他們自己，誰都不關(guān)心。你爺爺奶奶死的時候，他們也只是挖了個坑，裹了一張草席就下葬了，喪事基本上都沒怎么操辦。為這事，村里人沒少背后罵他們，我當面還罵過。
    但是罵了有什么用呢，他們把錢看得比命還重要，讓他們出錢那就是要他們的命。哎，其實這樣的人也不少啊，都是吃了沒讀書，沒文化的虧，不懂得廉恥禮孝。不過話說回來，你爺爺奶奶也是那種人，這是他們自己造的孽，也怨不得別人。七爺說道，說完閉上眼睛，似乎又一次陷入到回憶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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