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人的動作太突然了！
    主要是她對那孩子的感情絕對不像是作假，而且無論是百里緋月和護衛，都沒察覺到這婦人有任何練家子的痕跡。
    就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婦人而已！
    他們也沒察覺錯，的確就是一名普通婦人。
    所以雖然動作很突然，誰也沒想到，但凌斷念那名訓練有素的護衛在那剪刀剛朝百里緋月而來的那一瞬間就迅捷的擋住。
    擋住的同時還制住了那婦人。
    沒第一時間要了那婦人的命是等待百里緋月的指示，也是為了查幕后主使。
    這是護衛的習慣。
    然而，護衛還沒來得及給百里緋月匯報情況請示她，那婦人也幾乎是在被制住的同時猛地咬舌自盡！
    那婦人下嘴快準狠，半截舌頭落地，鮮血如注。
    外面依舊大雨瓢潑，乍起陣陣驚雷。
    婦人壓抑的痛苦慘叫聲完全被外面的雨聲雷聲淹沒。
    護衛回神，“大小姐，她咬舌了！不止血只怕……”那護衛驚愕是驚愕，但專業素養讓他依舊把那婦人逮得死死的，而且快速卸了她下巴，點了她穴道。
    百里緋月心底一片寒霜。
    的確，先止血！
    她倒要看看，是什么人把她行程和心思算得分毫不差，是什么人要她死！
    她摸出身上能快速止血的最好傷藥，“給她……”
    話音未落，她察覺到那婦人痛苦急遽的呼吸聲陡然落沉。
    接著護衛的聲音響起，“大小姐，她……沒氣了。”
    “把人放平，我看看。”
    “是。”
    護衛把人放平，百里緋月蹲下身，搭上那婦人的脈搏，的確沒氣了。又去摁了摁她身上一些地方，沒中毒，也沒其他異樣。
    就是因為斷舌而亡。
    百里緋月的手還沒從那婦人身上收回來，外面又是一聲摧枯拉朽般的驚雷。
    百里緋月心口突的劇烈一跳。
    “快，去看看斷念！”
    她猛地起身，一把扯過護衛。那護衛也反應過來了，顧不得尊卑，拉著百里緋月飛速跑出去。
    一出門，外面被大雨潮濕的雨腥氣掩蓋住的血腥味夾雜著濕冷的空氣隱隱飄來。
    百里緋月有那么瞬間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吞咽都困難。
    護衛拉著她跑的速度很快，本來也隔得不遠，這家客棧就不大，跑過轉角血腥味蓬的濃郁。
    除了大雨噼啪聲和雷鳴閃電聲，再無一點兒人氣。
    “小九！”
    她看不到，但是她能聞到。
    刺鼻的血腥味鋪天蓋地！
    死人了，而且死了很多人！
    這里動靜不會小，但她不過隔了一個轉角，七間房屋的距離，她居然一點動靜都沒聽到！
    “阿姐。”
    少年清軟的聲音就在不遠處響起。
    ‘嗡’的一聲，百里緋月腦子里緊繃的那根弦才松懈了點，幾大步過去一把抓住他胳膊，“怎么樣？”
    “我沒事，阿姐。”
    “沒事？”百里緋月在他身上飛速大致摸了一遍，他的確沒受傷。
    但是！
    但是！
    少年垂眸，再度睜開眼底一片輕嘲，“阿姐，想要殺我的人沒打算干脆利落要了我的命。”
    “兩次都可以斗個你死我活，甚至說對方很大程度可以取了我的命，偏偏不取……”
    死亡可怕，但比死亡更可怕的是你不知道隨時會降臨的死亡到底什么時候來。
    凌斷念心智堅定異于常人，但就算他不會被這種如影隨形的死亡陰影影響，他身體和精神氣也耗不起。
    對方更像是在踐踏他的尊嚴，打他的臉。
    就像是貓捉老鼠一樣，更多是戲弄輕視！
    百里緋月五指捏得死緊，一把抓住凌斷念的手，“從今晚開始，你和我一個房間睡。”
    地上倒的有凌斷念的護衛，也有別的人。
    自然有凌斷念的剩余護衛留下來善后。
    這房間是不能睡了，百里緋月直接把凌斷念帶到了自己房間。
    這客棧房間小，連床榻都只有一張。
    這時候還顧個屁的男女之別，百里緋月直接拉著凌斷念一起上床，和衣睡下。
    隔壁收拾殘局的護衛動作很輕，但是百里緋月多少還是能聽到他們進進出出的動作。
    “先前為什么不喊。”
    兩方人馬交戰，死了那么多人，又不是下的暗手，不能悄無聲息，她卻沒聽到。
    身畔少年輕哼了一聲，帶著屬于他的驕矜。
    “來的那些人都壓著不發出聲音，他們不愿意讓阿姐你察覺，還故意想辦法把你支開了，那我自然陪他們玩！”
    百里緋月隨手一下拍在身邊少年的胳膊上，“玩？這是好玩的嗎？你要我回來看見你變成一具尸體嗎？”
    少年靜了片刻，突然柔軟的笑了。
    他悄悄側頭注視著她，乖巧道，“下次不會了。”
    百里緋月聽他答得聽話，但這個弟弟是個什么性子，她多少還是了解。
    這次她不在回避之前花樓里的問題了，靜默片刻后聲音已經很平靜的開口，“長孫無極沒死。”
    “花樓里我昏過去之前，見到他了。”
    身邊的少年沉默。
    半晌，才輕聲開口道，“阿姐，如果我殺了他，你會怪我么。”
    這話他之前似乎也問過的。
    不等百里緋月回答，少年又笑著道，“我知道了，阿姐。好困啊，阿姐，睡吧。”
    哪怕剛剛經歷生死一線，他說困了就真的很快安心在她身邊睡著了。
    百里緋月是能保持警惕又讓自己身體進入某種休息狀態的。
    這一夜，再也無事。
    翌日，天氣晴好。
    空氣清新得就像昨晚的一切都是錯覺。
    直到百里緋月和凌斷念走出房門的時候，迎面碰上了那個小聲哽咽著找娘的孩子。
    這孩子不是別人，正是昨晚上百里緋月救治那個寶兒。
    他雖然能下床走動了，精神氣也恢復了不少，但在客棧里里外外跑了幾圈后還是有些氣喘吁吁，虛弱得搖搖欲墜。
    他娘昨晚斷氣后，后來凌斷念善后的那些護衛自然也把他和他娘那個房間的痕跡抹去了。
    這孩子在客棧找了兩圈后，問了一無所知的掌柜和店小二后，最開始還壓抑著的情緒幾乎崩潰。
    他似乎不怕驚動誰了，看見百里緋月等人，就像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小臉慘白的逢人就問，“哥哥姐姐，你們有沒有看見我娘？”
    “你們有沒有看見我娘呀？”
    “哥哥姐姐，我娘是不是出去給我找大夫迷路了？她一定是迷路了吧，我在這里乖乖等她，她很快就會回來了對不對？”
    他問得小心翼翼，好像猛一用力就怕聽到什么可怕的東西一樣。
    那種語氣，那種脆弱得不堪一擊的，又希冀的樣子。
    像極了當初小世子寶寶期待她這個娘親的樣子。
    百里緋月沒開口，凌斷念卻懂了她的心思，“阿姐，我們把他帶上吧。”
    轉而對寶兒道，“我看你身子有些弱，我和我阿姐都是大夫，我們可以為你調養你的身體。只是我們現在就要離開了，你要是愿意的話，可以和我們一起走。"
    小男孩眼睛又紅又濕，仿佛下一刻就會滴出水來。
    但他倔強的忍住了，“可是我娘回來會找不到我。”
    凌斷念說了個善意的謊言，“我會派人去找你娘，也會在這客棧給你娘留信說明情況以及到時候她去哪里找你。你娘既然是為你找大夫去了，那她肯定愿意看到你身體能好起來。”
    小男孩靜靜看著他，看著眼前神仙一樣的少年，終于垂頭，“好。”
    凌斷念直接讓一個護衛背著他，當走出客棧的時候，護衛背上的小男娃回頭望向客棧。
    眼淚才無聲無息爬滿了整張小臉。
    他貼身藏著一個荷包，是他早上醒來后在枕頭下發現的。那是娘留給他的東西。
    里面有娘的一縷頭發，還有娘寫給他的信。
    他上過一年學堂的，很多字都認識了。
    娘說，她走了。等他長大了才會回來。
    娘說，客棧有個漂亮哥哥，和他走。
    若是漂亮哥哥不帶他走，他就把這紙條給那個看不見的漂亮姐姐。若是漂亮哥哥帶他走，就悄悄把那紙條吞了。
    誰也不要告訴有這紙條的存在。
    他一直是個好孩子，他一直很聽娘的話。
    小男娃眼淚流得更厲害了，他顫抖著小手，手心是早已捏得鄒巴巴墨都暈開了的紙條。
    他趴在護衛背上，在誰也　沒看見的時候，把那紙團悄悄吞進了肚子。
    吞了后小男孩悲傷得不能自己。
    小獸一樣哀鳴的抽噎，近乎背過氣去。
    百里緋月和凌斷念上馬車的時候，百里緋月順手拋給背著小男孩的護衛一顆藥丸，“喂他吃下去。”
    現在他那身體這么傷心只有壞處沒好處。
    小男娃也乖，哪怕抽噎得氣都要沒了，但護衛喂藥他卻配合努力吞了。
    他要活下去，他一定要好起來。
    等他長大了，他才能回去家里找那些壞人報仇。他才能給娘……報仇！
    小男娃吃了藥后很快睡著，凌斷念讓護衛把他安置在另外那輛空馬車里。
    接下來兩三天小男娃的狀態好了很多，似乎也平靜了很多，很多時候在百里緋月和凌斷念面前都特別乖巧懂事。
    或者說他在拼命讓自己乖巧懂事，以免被拋棄。
    百里緋月本來打算問點他什么，但見他好不容易平緩點，至少表面上平緩點，就沒開口。
    只是，這孩子的種種反應，很明顯知道他娘沒了……
    但那天晚上她給他看病，他娘咬舌自盡的時候，他肯定是熟睡了的。
    她用的針用的藥，這點還是很肯定的。
    而在他醒來之前，屋子里都‘打掃’干凈了。
    所以，他是怎么知道他娘出事了？甚至是猜到他娘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