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緋月坐下后，扁老先生一時半刻沒說話。
    但是那落在她身上矍鑠冷銳的目光一直沒移開過。
    要是旁人，在這飽經歲月的冷銳目光下，怕是要無所遁形得跳起來，百里緋月卻一片從容，任由對方打量。
    直到扁老先生淡淡開口，“你是浮屠閣神醫？”沒等她回答，又沒什么情緒的道，“老夫真是有眼無珠，竟沒有認出之前來學醫的是一尊大佛。還妄想稱你師父，真是托大了。”
    呃……
    這話，一點也不像夸獎啊，這妥妥的噎人。
    不過，經過昨天的事，旁人都猜她是浮屠閣神醫的徒弟，這扁老先生確實敏銳，直接就猜她是浮屠閣神醫。
    “我是浮屠閣神醫的徒弟。抱歉，因為師門有師門的規矩，之前實在不好到處說……”有些事情，沒必要承認。似是而非就成。
    扁老先生抬抬手，止住了她的話。也沒打算和她說多話，直奔主題，“也罷，你有此醫術，這回春堂交給你，老夫也能走得安心。”
    交給她？
    這話百里緋月覺得自己有點聽不懂了，“您這是什么意思？”
    “明日，我就帶著鶯歌祖母回南邊老家。這回春堂，留給你了。”扁老先生說得很平淡，仿佛回春堂不是他幾十年的心血，不是他家傳的祖宗基業一樣。
    所以，百里緋月是真的有點詫異了。
    她和扁老先生雖然接觸的時間不算長，但是這位對醫術醫道的熱愛，絕對稱得上真正醫者幾個字。
    雖然上了年紀回鄉休息很正常，可是扁老先生這樣熱愛醫術的人，而且身體也倍兒棒，還健朗得很，這怎么都沒到要回鄉養老的階段吧？
    正在百里緋月狐疑的琢磨時，正收拾行禮的扁老太太走了出來，手里拿著一方墨硯，問扁老先生，“這個要帶么？”
    看到百里緋月，勉強笑了下，“婧丫頭來了。”
    這表情，不對勁兒！
    肯定不對勁兒啊！
    扁老先生是個話少的，百里緋月就只有問扁老太太了，“老夫人，怎么好好的，突然就要回南邊了？”
    她這一問，扁老太太眼眶就是一紅，“還留在這里干什么呢。鶯歌被選作醫童，這醫會賽一結束，就會跟著被送到南疆軍營了。我和老頭子本就是就守著她一個，回南邊老家，好歹離南疆軍營近一些……”
    百里緋月眸光閃了閃，原來是這事。
    那倒是可以理解了。
    她殺了段容，雖然扁鶯歌等醫童性命暫時安全了，但是南疆那邊也是個坑。以前的醫童基本去了就是渺無音訊。
    你要說，讓她此刻說個什么安慰的話吧，確實說不出來。
    去南疆，肯定有風險的。
    扁老先生和扁老太太兒子兒媳婦一早沒了，就這么個孫女。
    她現在說什么，都安慰不了他們。
    扁老太太說了兩句話就下去收拾東西了，扁老先生到還是沒過多的表情，“雖然你醫術許高我太多，但有句話，老夫還是要說。”
    他目光銳利的盯著她，“仁行醫，善行人。”
    雖然知道這是眼前這位老者的信仰，但是實在抱歉，她尊重他，卻無法把他的信仰復制在自己身上，她做不到。
    “扁老先生，我想，這回春堂您還是留給別人。”
    一是，他說的，她肯定做不到，她不是個純粹的救死扶傷的醫者。
    二是，一間老字號醫館，這份禮太厚太重，就是這個招牌，她也受不起。
    再說，她遲早要離開大景的。這交到她手里，怎么都不穩妥。
    所以，百里緋月是沒打算接受的，卻沒料到扁老先生更個性。
    淡漠起身，把回春堂鑰匙擺在她面前，“你不要，就一把火燒了就是。”
    話落也不和她多說，也轉身進屋去收拾東西了。
    這這這……
    這老爺子真是個性！
    她還是第一次遇到這么個性的老爺子！
    這是拿捏住了她不會下手去燒啊！
    還能怎么辦？
    百里緋月盯著桌子上的鑰匙半晌，還是拿起來收好了。人家話都說到這份上了，而且平白無故給她，她還不拿，確實很不識好歹了。
    從回春堂出來，那些圍著的人眼神還是各種各樣。
    素衣本來打算說點什么，卻見自家小姐面色如常，就跟沒看見一樣，整一個無事人一般的大方走過去，活生生的讓素衣要出口的話給吞了進去。
    又走了一條街，“小姐，我們還要買什么呀。”
    百里緋月就是故意閑逛的，畢竟身后還有小尾巴，雖說要甩掉那種程度的小尾巴很容易，但是耍著他們先玩玩不是更有意思？
    就讓他們回去回稟他們主子，好好分析分析她這一天逛的，去的地方都有什么特殊意義好了！
    然而，就算她昨天才在醫會賽上出手，也不是所有人都不敢來招惹她的。
    百里緋月剛準備進路邊一家賣首飾的銀樓，一道少女不陰不陽的聲音突然響起。
    “呵，這不是鼎鼎大名的凌三小姐嘛。”
    京都之大，認識百里緋月這個凌三小姐的人本來是極少數，因為這一嗓子，好了，周圍來來往往的人，目光都集中在百里緋月身上來了。
    沒見過，但是聽過啊！
    百里緋月聞聲看過去，目光在說話人的身上來來去去，上上下下看了好半天都不說話。
    楊嬌兒，她剛回府的時候，春獵會上，那個說起攝政王三個字就面染桃花，為長孫無極說話，春心萌動的少女。
    老實說，要不是自己記憶力好，這樣僅僅見過一次，又沒有交集的人，她還真記不住。
    顯然，這楊嬌兒把她倒是記得很深刻。
    想想春獵會上楊嬌兒說的那些關于長孫無極的話，百里緋月就不難猜測原因了。
    只是，眼里勾起點意味深長的笑意，依舊看著楊嬌兒不說話。
    被她這樣看著，是個人都會覺得不自在。
    楊嬌兒深吸了口氣，她才不怕她！
    “你看什么？！”
    看什么？百里緋月只是問身邊的素衣，一臉茫然的樣子，“素衣，誰在說話，我看了老半天怎么都沒瞧到人啊？”
    素衣心知小姐又在使壞了，心底偷笑了一下，“小姐，奴婢也沒看到呢。”
    百里緋月垂下眼簾，掩住眼里的好笑，“哦，既然沒人，那走唄。”
    對付這種自命不凡的驕傲天女，無視，那是最好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