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九月初，時斷時續(xù)、時強(qiáng)時弱的華西秋雨登場了。

秋風(fēng)蕭瑟、秋雨綿綿，是這個季節(jié)顯著的特點(diǎn)。

昨晚又下雨了，持續(xù)了一整夜，第二天上午十點(diǎn)多太陽出來了。

天空濕漉漉的，彌漫著淡淡的霧氣。

吃完早飯，趙雨荷在家打掃衛(wèi)生，邵興旺一個人推開后院柴門，跟著下地勞作的農(nóng)民一起走在鄉(xiāng)間道路上。

空氣清新，田野枯黃。

玉米在不到一百二十天的生長周期中，完成了人類賦予的偉大使命。成熟的它們?nèi)院妥嫦纫粯樱胖R的隊(duì)伍耐心等待，等待與大地告別的最后一刻。

棉花、大豆、芝麻、紅薯已被按時收走，大地露出底色。

今年雨水多。

往年稀稀落落，堆滿石塊的荒地，如今開滿了黃色的萬壽菊，這種腥臭的植物和它們美麗的外表融合得異常完美，很少有動物打它們注意。當(dāng)然，人類是個例外。

菜地的蔬菜每天都在生長，長大的蔬菜要及時收獲，收獲后，要第一時間送到城市。雨一旦停止，菜農(nóng)就開始忙碌。

有的菜農(nóng)地里蔬菜種類比較繁多，只要符合季節(jié)，符合時令的蔬菜，多少都會種一點(diǎn)兒。因此，他所騎的賣菜的三輪車上，堆有十幾種蔬菜，但每一種的量都不大。

還有的菜農(nóng)算是某一品種的專業(yè)戶。比如種大蔥的只種大蔥，種冬瓜的只種冬瓜，種西紅柿和黃瓜的只種這兩樣，其它的也種一點(diǎn)，只是留給自家吃，很少拿出去賣。

每年，邵興旺的父親邵振邦都會種半畝冬瓜。

清明節(jié)前一周，邵振邦把種子用清水浸泡一晚，拌點(diǎn)草木灰，第二天埋進(jìn)土里。

為了防止幼苗凍傷，他們會在種子上面覆蓋一層透明塑料膜，等天氣漸漸轉(zhuǎn)暖，下面的瓜秧長出兩三片葉子后，邵振邦夫婦會用剪刀剪個口子，讓瓜秧露出頭來。

他們有時也集中育苗，然后移栽。至于每年用哪種方式，并不固定，要根據(jù)天氣而定。父親邵振邦常說，這是懶人種菜，懶人種菜基本上就是春天一種，秋天一收，零干、省事。

邵興旺好久都沒有回家了，雖然邵家棚村和他現(xiàn)在所住的趙家坡村，相距不過半個小時的路程。

想家的時候，他會一個人沿著田間的小路，走到父親的菜地里，看看父母親今年種了哪些蔬菜。

他對菜地里的每一種蔬菜的習(xí)性都太熟悉了。只要看一眼菜地里的蔬菜，他就能判斷出來，這種蔬菜是怎么下種的，怎么育秧的，苗子怎么移栽的，什么時候收獲，一次能收獲多少？如果沒有考上大學(xué)，他現(xiàn)在就是一個經(jīng)驗(yàn)豐富的菜農(nóng)。

今天，邵興旺路過一戶菜農(nóng)的辣椒地時，看到地頭的三輪車旁，主人正在分揀整理剛摘的小米椒。紅的多，綠的少，主人根據(jù)顏色和大小，分別裝在不同的泡沫箱。這玩意兒油亮油亮的，像翡翠。

邵興旺興趣濃厚，便駐足觀看了一會兒。他家沒有種過這種新的辣椒品種，便在菜園主人面前，大肆夸獎了一番。

的確如此，這種精致小巧，碼放在白色的泡沫箱里的整整齊齊的小辣椒，比最頂級的翡翠要好看很多。

邵興旺向菜農(nóng)告辭，又向更深處的田野走去。游逛結(jié)束，折返回家的時候，好心的菜農(nóng)已經(jīng)收拾完畢準(zhǔn)備返回。看得出來，這位趙姓菜農(nóng)正在地頭等他。

邵興旺又和趙姓菜農(nóng)打了招呼。菜農(nóng)攔住邵興旺，非要送他一大袋子“翡翠辣椒”。邵興旺推辭，菜農(nóng)不讓步。邵興旺只好收下，他們之間又聊了聊今年的收成。

邵興旺提著一袋子“翡翠辣椒”，心里暖烘烘的。

走到半路，天又下起雨來。邵興旺加快了腳步。剛走到家門口，就碰到了荷花的堂姐夫劉大順。

堂姐家住在渭河岸邊，這段時間，趁著渭河發(fā)洪水，堂姐夫劉大順天天“守岸待魚”。手持抄網(wǎng)，有時站在河岸邊搖搖晃晃的木船上抄魚，有時站在鐵索搭建的簡易浮橋撒網(wǎng)捕魚。

今天，堂姐夫劉大順又送夫妻倆一條大草魚，目測有八斤重。

“狗子，給你一條魚。”劉大順說。

“不用不用，大順哥。”邵興旺推辭。

“莫客氣，莫客氣。”劉大順說，“剛才還活著，走到半路死掉了，拿給小雨，讓小雨做，盡快吃，新鮮著呢。”

“進(jìn)屋坐一會兒，荷花可能正做飯呢，吃完飯再走。”邵興旺說。

“不了，不了。我還得趕緊回去，你姐還等著我回去剖魚呢。”劉大順說。

趙雨荷開始生火做飯，邵興旺拿盆接水，開始刮鱗，剖魚。打開魚肚子，邵興旺發(fā)現(xiàn)魚的腹中有大量的黃泥，一股濃重的魚腥味撲面而來。

“這魚壞了。”邵興旺說。

“渭河的魚一直都是這個味。”趙雨荷說。

收拾好魚以后，趙雨荷開始架油鍋炸魚。魚的腥臭在熱油的鼓噪中，迅速升騰，四處飄散。

三天后，邵興旺走進(jìn)廚房，臭味還未完全散盡。

“也許我孤陋寡聞，見識淺薄，但我可以肯定，這是我見過的最腥臭的魚，沒有之一。”邵興旺對趙雨荷說。

趙雨荷只是笑，沒有接狗子哥說的話。因?yàn)樗雷约旱墓纷痈缭诔抢锷盍硕嗄辏缫呀?jīng)把渭河里的魚腥味給忘記了。

華西秋雨來臨之際，邵興旺發(fā)現(xiàn)：這段時間，天天有人手持抄網(wǎng)抄魚，天天有人提著水桶，端著塑料盆在鎮(zhèn)上的小市場賣魚。桶里盆里有水，水里泡著奄奄一息的魚。活魚論個賣，大的五塊，小的兩塊，還有五毛一條的。死魚論堆賣，價錢不等，要看魚堆大小。

只消瞅一眼，便知曉這些魚，根本就不像渭河里的原生魚類。個頭差別很大，有十幾斤重的鯉魚草魚鰱魚鯰魚，也有幾兩重的小鯽魚。

賣魚的鄉(xiāng)黨告訴邵興旺說：“渭河一發(fā)水，岸邊低洼地帶的魚塘常會漫堤，這些魚趁機(jī)從魚塘逃跑，家養(yǎng)瞬間變成了野生。過慣了吃喝無憂、風(fēng)平浪靜的日子，遇到滾滾的黃泥水，怎么受得了。一條條池塘魚拼了命地向岸邊游，張著嘴大口呼吸著，這才有了岸邊抄魚的景象。”

趙雨荷的堂姐家在渭河沿，推開院門就是河堤路，路下面是渭河。“天時地利人和”被他占全了。這段日子，堂姐家凡是能盛水的桶和盆，都養(yǎng)著魚。一間廢棄的瓦房里，還有百十斤熏魚正在加工。

到了下午，有的魚賣不了，堂姐夫常會送他家?guī)讞l，隔三差五地送。

這些日子，邵興旺家里冰箱的冷凍室和冷藏室，塞滿了魚，連院子的水缸和多年廢棄不用的大木盆都養(yǎng)著魚。

一場暴雨過后，洪水把上游一座養(yǎng)雞場的圍墻沖倒了，雞場散養(yǎng)的上千只雞逃走了，大多數(shù)被洪水沖到了渭河里，邵興旺只聽人說，沒見到撈雞的場面。

到了下午，堂姐夫果然提了一只濕漉漉的死雞送他們。邵興旺推辭不要，堂姐夫劉大順說：“昨天晚上剛撈的，撈的時候還活著，天亮了才死的。”

邵興旺實(shí)在過意不去，送他兩瓶六年西鳳和一斤福建安溪鐵觀音茶葉。

堂姐夫劉大順提著酒和茶，高興地走了，邵興旺提著死雞，不知該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