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都要暗了,看樣子還是要下雨的意思。</br> 雪懷跟云錯胡鬧一番后，還是笑著從他懷里下來了。</br> 他蹲下身去教育饕餮鬼：“小饕,你現在是一只成熟的小饕餮了,要學會同時背爹爹和娘親兩個人了。”</br> 饕餮鬼不情不愿,變大后趴在地上，讓雪懷先跨了上來。</br> 結果輪到云錯時,饕餮鬼就嗷嗚一聲趴了下去,死活不肯動。兩人無奈，只得重新下地，召來青鳥。</br> 雪懷用手指指著小饕餮的鼻頭批評它：“笨小饕，懶小饕。”</br> 饕餮鬼嗷嗚一聲,爬到他肩頭不動了，心安理得地用爪子去扒拉雪懷的頭發,并試圖吃掉幾根雪懷的頭發絲。</br> 云錯不知從哪里挽了一截紅綃,低頭給趴在雪懷肩頭的饕餮鬼系在了脖子上,眼里笑得很溫柔：“雪懷哥,今天就給小饕放個假吧。”</br> 小灰貓看見了，也在他們腳邊打轉,雪懷于是也把這只貓崽子拎起來，讓云錯照樣給系了一個鴛鴦結上去。</br> 兩個人都喜滋滋的，連帶著小動物們一起,都生出了一些暗藏的、難以言說的雀躍。</br> 最后還是乘的青鳥過去。中途下起雨來，云錯撐起了一把大大的紅云傘，把他和雪懷整個都罩住。</br> 他低聲問：“要我驅雨嗎,雪懷？”</br> 雪懷搖搖頭，笑著說：“不用，下點雨好，好看。”</br> 云錯說：“可是一會兒衣裳會沾濕。”</br> 雪懷一本正經地湊在他耳邊，低聲道：“濕了，你再幫我脫掉不好嗎？”</br> 云錯耳根一熱，腦子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后答了個“好”，惹得雪懷笑了半天。</br> 三生石邊沒什么人。大概真的就像云錯說的那樣，因為不是吉時。仙界有時候也講究這些迷信的把式，有時候就是求一個心安。</br> 因為下雨的緣故，天色也顯得有些陰沉。沿著忘川河邊走，一路開滿了深紅的彼岸花。</br> 他們十指相扣，慢慢走過去，抬眼望見一個地府小官員坐在那邊，老遠就沖他們揮了揮手：“你們好呀，來登記嗎？”</br> 那是個很漂亮的年輕人，陰柔得有些女相，穿著一身紅衣。</br> 雪懷不認得他，云錯卻與此人有過一面之緣，曉得對面正是判官筆所化的神靈。當年神魔大戰中，正是判官筆在關鍵時刻點醒了浮黎帝君星弈的記憶，使得他能夠沖破魔道十五重的關隘，配合云琰的軍隊擊退魔界攻勢。</br> 他帶著雪懷過去，點了點頭，又問那年輕人流程。</br> 判官筆隨手一指：“就在那邊，最高最大的那塊紅色石頭就是三生石了，雖然我們冥府不包辦整套道侶新婚流程，這個也不歸我們管，不過你們想要點紀念品嗎？”</br> 雪懷好奇問道：“什么紀念品？”</br> 判官筆說：“都有，一共八種，一般我們是做給年輕道侶們作為信物的，有戒指、搔頭、玉佩、簪子、香囊、同心鈴、同心鎖等等，當然了，免費送的或許不大好看，若是你們想要定制，我們這邊也有魯班后人，可以為你們打造想要的款式。”</br> 雪懷看了看他給出的樣品圖，覺得雖然好看，但不必要，他已經有很多小玩意兒了，不論是自己有的還是別人送的，正想開口婉拒，云錯卻突然說：“我看看。”</br> 雪懷也就不說話了。</br> 云錯雙眼放光，低頭挨個看著圖紙，挑著樣式，又問道：“做了這個，我和他一起佩戴，別人都會知道我跟他在一起了嗎？”</br> 判官筆含笑道：“是這樣的。我們這邊的信物都用女媧玉和伏羲金打造，每一對都是獨一無二的。云少仙主可能沒有經驗，但這種材質的信物，顏色是取于極天的藍色，極天也是伏羲女媧約定終身、聚散云流的地方，那種顏色，別人一看就知道你是成了親的人。”</br> 云錯接過他遞來的料子，眼神有些動容。</br> 雪懷也湊過來看了看。那是非常純粹的、奇特的一種藍色，的確非常好認——看久了，仿佛能自那顏色中看見流云飛鳥、日月星辰，如果有一種顏色能用來形容時光與歲月，不出這個顏色了。</br> 雪懷卻說：“如果不要這個材質的呢？你們這里有朱雀玉，或者岫山翠嗎？”</br> 再好看，但這種顏色單他一個人看得見，云錯什么都瞧不見，這樣不公平。</br> 云錯卻制止了他，抬頭看過來：“雪懷哥，我就想要這個。”</br> 看著他的模樣，雪懷一下子就心軟了，“……真的要？”</br> 云錯點點頭，低聲道：“雖然我理解不了，但是……我就想要這個。”</br> 雪懷便道：“那好吧。”</br> 他把這件事全權交由云錯負責。兩個人的起初的來意倒是被拋在了腦后——判官筆很快召來了魯班后人和彼岸花妖，就地開始為他們打造信物。</br> 據云錯所說，這幾樣他都想要，還要給饕餮鬼和小灰貓一寵一個掛飾。他抱著饕餮鬼，嚴肅又緊張地讓人量著饕餮鬼脖子的尺寸，又喊來雪懷，要他把手指的尺寸也量了一下。</br> 雪懷反而成了最閑的那一個，偶爾給出的建議，也不過是：“發簪就不用了罷，我平常很少束發。”</br> “還有這個玉佩，做一對就好啦，做二十對你是想干嘛？”</br> ……</br> 后來他無聊，跟云錯打了個招呼，就先摸過去刻字了。</br> 三生石和他原先想的不一樣。剔透如水，內里深紅，仿佛一顆巨大的紅寶石。</br> 那里面隱沒著層層疊疊的名字，旁側有一個羅盤樣的漆黑的東西，里面填著細沙。</br> 雪懷有點好奇。他想了想，試著寫了“慕容宓”三個字上去。</br> 很快，眼前深紅的晶石微微發亮，浮現出幾個字來：“生死浮沉，前緣盡斷。”</br> 雪懷看著那幾個字，笑著嘆了口氣，又將沙盤上的字抹去了。</br> 他遠遠地問判官筆：“直接刻名字就可以了嗎？”</br> 判官筆也遠遠地喊道：“是的！雪少主，你直接刻字就好了！”</br> 雪懷看著云錯還在那里埋頭和工匠討論細節，便小聲咕噥道：“那我先寫著好了。”</br> 他指尖匯聚出法力，認認真真地，以接近虔誠的力度往上寫：</br> ——云錯。</br> 不知怎的，他想起這一世他們第一次單獨碰面，云錯就是這樣自背后俯身，握住他的手指。</br> 墨香暈染開，一橫，兩橫，沉黑的比劃下移，遇到第一個彎折，而后是近似于不斷的一次收筆，順著收斂的力度點下去。</br> 前生他寫過無數次這個人的名字，卻從來沒有想過，他的名字會以這種形式和他的名字放在一起。想想也是十分奇妙的。</br> 雪懷寫完云錯的名字，覺得很滿意，順口叫他：“喂，那邊的云小公子，麻煩過來寫一下你道侶的名字。你不寫我就寫光了啊。”</br> 他眼里憋著笑意，留著自己的名字給他寫。</br> 云錯果然回頭了，急急忙忙地說：“你給我留著——雪懷！”</br> “雪懷”二字出口，雪懷緊跟著就察覺到云錯的眼神變了——像是看見了什么非常可怕的東西一樣，連帶著語調都變得猙獰了起來，那是惶恐、擔憂。</br> 好似他身后有什么東西一樣。</br> 雪懷下意識地想要往后看去，結果身后空空當當，然而頭頂卻慢慢貫入了某種焦灼和灼燙的東西，隱隱就要降下來了。</br> 下一刻，他整個人都被往后撲倒在了彼岸花叢中。花瓣繁重，身下很柔軟，可是他卻渾身痛，耳朵里也嗡嗡地炸開了，世界寂靜了一瞬，好一會然后他才聽見聲音。</br> 那是天地崩亂，碎石滾落的聲音。</br> 他費力地睜開眼，看見了云錯死死地擋在他身前，悶著不說話。</br> 那一剎那雪懷的心都涼了，他努力爬起來抱住云錯，啞著聲音問他：“怎么了？云錯，你有事嗎？”</br> 另一邊的判官筆也目瞪口呆。</br> “你們誰渡劫么？這個時候怎么會有天雷？”</br> 離他們兩人三五尺的地方，巨如半山的三生石被一道滾雷直直劈斷了！</br> 云錯被雪懷左拍右拍，努力清醒了過來，安慰他說：“沒事，沒事，還好我擋下來了。你有事嗎，雪懷？”</br> 雪懷面色蒼白，垂眼查看著他的傷勢：“你流血了。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應該堅持今天來的。”</br> 源源不斷的血水正在自云錯背上流下來。雪懷自己前不久剛歷了雷劫，他不用看就知道，云錯后背此時定然皮肉崩裂、血肉模糊，天雷中帶著克殺的屬性，這道傷口必將久治不愈。</br> 他自己都沒察覺到，他聲音中帶上了細微的哭腔。</br> 但他面上仍然是很鎮靜的：“你先別動，也別說話。我們先在冥府這里借宿一晚，我給你治傷。”</br> 云錯還有功夫去想他的信物：“我沒事，雪懷，我們的信物要做好了。”</br> 他笑了笑，看見雪懷擔憂，于是湊過去抱住他，拍著他的背，輕聲安撫道：“我沒事，我沒事，雪懷哥。換了哪天來說不定都會碰見的，別難過。”</br> 饕餮鬼和小灰貓趕緊跑過來，嗷嗚嗚地湊在他們兩個身邊。</br> 雪懷不說話，原地起身，把云錯扶住。</br> 判官筆立刻給他們帶路，讓他們在冥王的偏殿住下了，暫時休憩。</br> “冥王大人最近閉關了，不能出來待客，我一會兒把最好的藥材都送過來，然后再去女媧后人那里報修，查驗三生石碎裂一事，請二位好生休息。”判官筆顯然也沒見過這陣仗，愧疚之情溢于言表。</br> 雪懷拿剪子剪開了云錯的婚服——那么大價錢定做的婚服，他這個時候剪起來一點都不心疼。</br> 他小心翼翼地給云錯上了藥，施展治愈術，而后又親自去給他煎藥。</br> “勞煩你了。”他平靜地對判官筆說，“但是除了修補三生石以外，還要勞煩您幫忙上報貴府的信鴉提刑司，我和云錯無一人正在歷劫中，這次天雷不是沖著三生石來的，是沖著我來的。”</br> 他想起來了。</br> 第一次霧中冷箭，第二次懸崖斷裂，第三次是引來天雷。不是他重生后多災多難，而是根本被故意針對了。</br> 雪懷沒有哪一刻比現在更確定了：有人要殺他。</br> 一而再，再而三地要他死，除非潑天血海深仇。</br> 作者有話要說：云三歲：雪懷哥，不疼的。(*￣︶￣)</br> 雪四歲：q.q</br> ;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