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云錯拗不過雪懷，和他一起踏上了回程慕容山門的路。</br> 雪懷當初只請了十天的假,如今超時了十幾天不說,當時還是提前跑路的。中間玩得太瘋,他直到雷劫過了才想起來要跟慕容金川他們報個信。</br> 雪懷如今撒謊都不帶眨眼的，在信中說：“回來路中遇險受傷,暫居別處療養,歸期不定，勿念。”</br> 慕容金川的回信也很簡單：“知道了。”</br> 他問云錯：“你覺得這三個字是什么意思？”</br> 云錯想了想，沒想出來。</br> 雪懷便指點他道：“是‘收拾你’，或者‘一起收拾你和你的道侶’的意思。”</br> 云錯把他抱在懷里,悶悶地笑：“不怕。是我把你拐跑的，我們一起被收拾。”</br> 三道大雷過后體虛,雪懷為了不穿幫,還特意啃了幾個能在短時間內增補裨益的丹元果。</br> 一下地他就知道他猜對了——</br> 他們已經拖了大半個月的時間,門中弟子們正值緊張的業末考核,靜悄悄的，預備著考完后的全員春休假期。</br> 而就在這樣人人緊張、修士繁忙的時候,慕容金川親自帶人列迎山道兩旁，眉眼肅穆地靜立在門口，雪懷就知道自己多半要挨一頓罵了,說不定還要挨一頓打。</br> 他和云錯一前一后，跟在慕容金川身后往山頂走去，旁邊還有不少考核的修士弟子好奇地望過來。等到了慕容金川平日里教導弟子的院落中,小師妹也跑出來圍觀了一下，揮手沖他們打招呼：“呀，失蹤的雪師兄和云師弟私奔回來啦！”</br> 雪懷縱然成日跟云錯在一起，練就了臉皮厚如城墻拐的本領，但是現下也頂不住這么多人的注目禮。他的臉頰很快就燒紅了，偏偏云錯還伸出手來跟他握著。</br> 雪懷瞪他，小聲問他：“你干嘛？”</br> 云錯無辜又自然地道：“路上石頭多，我怕你走摔了。”</br> 雪懷掙了半天沒掙動，動作又不好太大，直到慕容金川站定后揮退眾人，他們牽著的手才放開。</br> 慕容金川回頭瞥了他們一眼，張了張口，還什么都沒說的時候，雪懷啪嘰一下跪了下來，云錯不清楚情況，只看見他跪了，便也跟著跪了下來。</br> “……”慕容金川問道，“我還沒說話，你就知道你犯了什么事？”</br> 雪懷向來不計較什么“男兒膝下有黃金”，裝傻賣乖他玩得溜，尤其是對著他外公外婆這對老人的時候。</br> 雪懷嘀咕道：“您每次要收拾我了，開頭第一句必定是‘跪下！’您是不是看過什么奇奇怪怪的話本子？我都能背了。”</br> 慕容金川氣笑了：“那你說說，那你說說，我找你來做什么？”</br> 雪懷認認真真地道：“徒兒該自省，第一不該不告而別，有失誠信之本，第二不該回到家中與我爹為一點瑣事吵架，失卻君子正心，浮躁沖動，實在不該，第三不知分寸，點到即止，不該二話不說就離家，第四不愛惜身體，隨便就敢生病，故而不……”</br> “等等。”慕容金川陰沉著臉色，打斷他，“你和你爹，怎么回事？”</br> 他當雪懷是不打自招，雪懷心里卻門兒清。他從雪家走了，臨行前說的話已經接近是和雪宗斷絕父子關系了，這么大的事，縱然雪家不張揚，雪宗也一定會來慕容仙門來找慕容金川商量。</br> 他的性子隨他爹。慕容宓瀟灑淡靜，雪宗固執沉穩，雪懷一沒學來他娘親的瀟灑，二沒學來雪宗的沉穩，偏巧繼承了那幾分表面上的淡靜和內里十頭牛都拉不回來的頑固。</br> 故而，雪懷琢磨著，他賭氣，雪宗會跟著賭氣，他氣消的時候，雪宗的氣差不多也該消了。</br> 他詢問道：“姥爺，我爹過來找過您嗎？”</br> 慕容金川道：“沒讓他進門。隨后他才傳信說跟你吵了架，你跑了，這么大的人了還離家出走，小懷，誰把你教的這樣？”</br> 雪懷企圖辯解：“我……我給您寫了信，當時突然生了急病，上次被魘住的后遺癥又犯了，所以躺了好些天沒來得及告訴你們。”</br> 慕容金川重重地嘆了口氣：“這么多天！你哪怕叫人給我們捎個口信呢？你病著，我不多說你什么了，可是云錯呢？啊？我派青鳥，從山莊到冬洲，成日成夜地找，就怕你們出事！”</br> 他將視線轉到云錯身上，恨鐵不成鋼似的，“你是他的未婚夫婿，往后的道侶！出了什么事，告給我們一聲，多難的事，啊？你往后也是要當仙主的人，多少雙眼睛盯著你，多少人想害你！時常給我們抱個平安，有什么不可以的，啊？”</br> 云錯磕磕巴巴地道：“對不起，師尊。”</br> 雪懷也道：“姥爺，我錯了。”</br> 慕容金川見他們認錯態度良好，便也不再說什么，讓他們兩個趕緊起來了。雪懷撒謊騙他，心中有愧，特別乖，慕容金川說什么他應和什么，還能夠根據慕容金川提出的自省要求發散更多，深刻檢討。</br> 云錯完全不知道說些什么，被雪懷支使過去給慕容金川削水果。</br> 雪懷則被要求坐下，伸手過來給老爺子診脈。慕容金川不放心，查出他體虛氣弱，但沒有到太弱的地步，便問他道：“怎么又被魘住了？你這脈象，不似被陰靈入侵，反而像是歷了雷劫，上回你便沒恢復好么？”</br> 雪懷繼續胡說八道：“有一點。是我的錯，姥爺，我回去路上無聊，想著水靈根可以順便進益一下，沒想到舊病復發。”</br> 慕容金川皺起眉：“這樣不行，往后你絕不能再修水靈根了。但你這病也奇怪，我回頭還要多研究研究。”</br> 雪懷生怕他姥爺又給他搞出什么奇奇怪怪的藥來給他吃，趕緊道：“不要花功夫了！姥爺，我保證，以后都不再用水靈根修行，我會好好的。”</br> “也罷，我回去了。”慕容金川站起身來，背手瞅了瞅他們兩個，“罰，我也是要罰的，按照門規，云錯去打掃七日靈洞。”</br> 雪懷問道：“我呢？”</br> 慕容金川瞥他一眼：“寒冰洞閉關三日，去欲修心，你脈象中心火旺盛，氣息雜糅，好好祛除。”</br> 雪懷：“……”</br> 慕容金川走后，雪懷的臉才慢慢地紅了起來。</br> 云錯過來找他：“雪懷？雪懷，我跟你一起進去閉關吧。”</br> 雪懷小聲嘀咕：“不要，你別跟過來，煩死了你。”</br> 結果云錯還是跟了過來。</br> 雪懷近日有些心浮氣躁，他自己也發現了。</br> 解決了復仇目標，云錯放棄了要當仙主的計劃，現在看著似乎是可以籌備大婚了——有云錯在，他完全不用再擔心往后奪位之戰波及兩家，也就不再像之前那樣急著提升修為，拼命要學得觀心法與一技之長，好保護家人在亂世中立足。</br> 慕容金川這里也蒙混過了關，也幸好雪宗那邊什么都沒說，他才得以將事情的真相瞞過老人家。</br> 他想，若是被他外公外婆知道女兒的死因，那得多難過啊。</br> 他就懶了下來，跟云錯膩膩歪歪，像一只被養刁了的貓。</br> 他直覺這樣不太行，可是又沒想出一定不行的道理。云錯像一塊糖，讓人沉迷著久久沉淪不忘，其他一切都拋諸腦后。</br> 閉關三日，三日辟谷，靜心，驅寒。他當天晚上正氣行小周天，還沒走了一半，便聽見自己頭頂的山洞裂了個縫隙，卡擦一聲，而后一個漆黑的人影直直地跳過來，把他撲倒在地，死死抱住。</br> 云錯蹭他的臉：“雪懷哥，我來陪你了。”</br> 雪懷一邊推開他，一邊小聲罵道：“誰要你來？我氣息都要被你嚇岔了，還有這個玄冰洞是我外公從梵天請來的百萬顆玄冰石，拆碎后就地重組的，你現在好了，砸個洞出來，我又要寫檢討了。”</br> 云錯親昵地在他耳尖上咬了一口：“不會，讓小饕去寫。”</br> 又是啪嗒啪嗒兩聲落地的聲音，多日不見的饕餮鬼和小灰貓齊齊奔來，一起團住雪懷，往他身上撲。雪懷兩只手一起抱住他們，勉強承受著兩只高興瘋了的小動物的親昵，還有云錯的親昵——他把雪懷壓在地上，緩慢而深重地去吻他每一寸肌膚，細細嚙咬、吮吸。</br> 雪懷笑：“別鬧啦！你們都起開，快起開。”</br> 但這也是說說而已了。</br> 云錯一句話都不說，手里動作卻沒停，麻利地剝著雪懷的衣裳。雪懷感受到了他蓬勃噴發的欲.望與占有欲，正鋪天蓋地地洶涌而來。</br> 這欲.望喚起了他的理智片刻，稍后又飛快地跌回迷霧中。因為顧慮雪懷的身體，他們壓了二十多天，現在方才渴求地尋找著彼此的位置，雪懷被他抱起來抵在冰冷的巖壁上，冷得他全身打顫。</br> 云錯便脫了外袍給他墊在背上，迷蒙間還記得聽雪懷的指示，扔出一道封閉五感六識的結界，罩住他們養的兩個小東西。</br> 雪懷嚇死了——饕餮鬼和小灰貓都在往他腳邊爬，幾乎要踩到它們。小灰貓沒有靈識，饕餮鬼卻靈識半通，“被看著”的感覺清晰而怪異地釘入他的腦海，刺激得他全身通紅而不自知。</br> 云錯低笑著在雪懷耳邊道：“怕什么，它們不懂。”</br> 雪懷把整個人都縮起來，將臉埋在云錯胸膛前，小聲道：“萬一懂呢。”</br> 雪懷看著云錯寬厚的肩膀在眼前起起伏伏，又透過他的肩膀，透過頭頂那個縫隙，窺見外面繁盛的星光，他忽而就有點想笑。</br> 去欲修心，這還能去個什么？慕容金川若是知道他們在這里面干什么，恐怕會把他們打死。</br> 他知道自己算是完了，色迷心竅，他能抵御寒風、烈火乃至死亡，卻無法抵御云錯，無法抵御他人生中第一場風暴般的情愛。</br> 他驕傲，他自矜，便如所有第一次一頭撞進情愛里的人一樣，坦蕩又羞澀地把自己全部塞給對方，也期待著對方回以同等的愛、信任與誠實。</br> 這是不對的，危險的。</br> 云錯是個危險的人。</br> 云錯發現他在笑，修長的手指拂過他濡濕的發間，說話時有白霧往上飄：“在笑什么？”</br> 雪懷也不說在笑什么，就睜著他那雙勾人的眼去望他，還要他吻自己。千言萬語都壓在喉嚨間，響成一句曖昧的低嘆。</br> 他還是那三個字：“云錯呀。”</br> 作者有話要說：云三歲：雪懷哥，我們來去♂欲♂修♂心！</br> 雪四歲：我信了你的邪</br> ;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