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卓敞著懷，端著酒杯，斜睨著興奮不已的李傕、張濟(jì)等人，撇了撇嘴。
    “看你們那點(diǎn)出息。”
    “太尉早就想到了？”
    “廢話，要論騎射，我們也許稍遜一籌，要論陣地攻防，我們什么時候輸給過鮮卑奴？”董卓不屑一顧，將杯中酒一口飲盡，站起身來，拍拍肥大的肚皮。“好啦，去追吧，老子沒什么好說的，只有一句話。”
    李傕等人連忙拱手：“請?zhí)痉愿馈！?br/>     “留和連一條狗命。”
    “為什么？”李傕莫名其妙，懷疑自己聽錯了。
    “不要問為什么，照做就是了。”董卓揮了揮手：“滾吧，不斬個千兒八百首級，別回來見我。”
    李傕等人不敢再 問，領(lǐng)命而去。
    片刻之后，三千精騎沖出了大營，尾隨撤退的鮮卑人而去。陣地攻防戰(zhàn)的時候，不論戰(zhàn)況有多緊急，他們都被董卓安置在最安全的地方，看著步卒浴血奮戰(zhàn)，現(xiàn)在終于到他們大展拳腳的時候了，誰也不肯示弱，爭先恐后的沖了出去。
    董卓沒有離開，他登上了稽落山的山頂，擺下一張案幾，命人烤起了一只羊，一個人喝起了酒。
    天邊有煙塵起，劉辯乘著駁獸而來，緩步登山。荀彧緊緊相隨。
    在山頂?shù)亩糠畔戮票玖似饋恚笆质┒Y，恭迎圣駕。
    劉辯走到山頂，擺擺手。示意董卓免禮。他看著山坡下尚未收拾干凈的戰(zhàn)場，皺了皺眉：“傷亡如何？”
    “回陛下！”董卓應(yīng)聲道：“戰(zhàn)死八百二十五人，傷一千七百零三人，斬首一千一百八十一級，傷者數(shù)目不明。”
    “這么說，鮮卑人并沒有全力以赴啊。”
    “陛下英明。”
    “荀彧，你說這是為什么呢？”劉辯轉(zhuǎn)身荀彧說道：“就算是想誘我前來，他們的戰(zhàn)果也不夠啊。”
    荀彧不以為然的笑笑：“陛下所言甚是。以臣推測，他們不過是想保存實(shí)力，以免傷亡過大而已。他們互相之間的提防。并不比對我漢軍的提防差。”他頓了頓。又道：“就像當(dāng)初六國合縱，卻不敵秦國一般。國之力，不僅僅是看戶口眾寡，糧賦多少。還要看能不能全力以赴。一致對外。這正是孝武皇帝獨(dú)尊儒術(shù)的目的所在。夫子有云：天下有道。禮樂征伐自天子出”
    劉辯笑了起來：“好吧，雖然你有點(diǎn)啰嗦，不過我承認(rèn)你這句話說得對。一致對外，而不是互相猜忌，才能夠變得更加強(qiáng)大。在這一點(diǎn)上，儒門有功。”
    董卓翻著老眼，不解的看著劉辯和荀彧打啞謎，他不知道這兩人在這個時候怎么還會有心情談?wù)撊彘T的事。不過，他人老成精，知道該怎么做，所以一直低著頭，一聲不吭。
    劉辯轉(zhuǎn)身看向董卓，親切的說道：“董公，在定襄過得自在么？”
    董卓沉吟片刻：“只要能為陛下效力，臣在哪里都很自在。”
    “我看你也比較自在。大戰(zhàn)之后，獨(dú)坐山巔，自斟自飲，這是大自在。”
    董卓笑了起來，伸手相邀。“陛下共飲一杯？”
    “我就免了。”劉辯無奈的搖搖手。“你年過花甲，到了應(yīng)該自在的時候。我還年輕，不能太自在。你一個人喝吧，想喝到什么時候就喝到什么時候。對了，隴西的羌亂已經(jīng)平定了，你什么時候想回去，也可以回去看看。樹高千丈，總要落葉歸根的。”
    董卓一怔，隨即明白了。劉辯這是準(zhǔn)他致仕，還鄉(xiāng)養(yǎng)老了。按照他的年齡來說，他的確應(yīng)該養(yǎng)老了，只是他的情況特殊，是有罪之身，當(dāng)初劉辯只是給他一個戰(zhàn)死沙場的機(jī)會。可是他身為太尉，又怎么可能輕易的戰(zhàn)死了，其實(shí)就是讓他待罪邊關(guān)，一直到死的意思。現(xiàn)在劉辯準(zhǔn)他致仕，等于赦免了他。
    “謝陛下。”董卓撩起戰(zhàn)袍，艱難的跪了下去。
    劉辯轉(zhuǎn)身向山下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過頭，輕聲說道：“還有一個事要告訴你，董白破境了，朕將她留在身邊，聘禮稍后會送到隴西。”
    董卓心領(lǐng)神會。聘禮送到隴西，這是劉辯要向隴西人表明對他董卓的信任依舊。有了這個關(guān)系，隴西董家的榮華算是保住了。一想到此，董卓心頭的一塊大石頭總算落了地，不禁老淚縱橫。
    落羅犍落羅長嗥一聲，握緊拳頭，猛擊心口。
    “和連害我！和連害我！”
    落置犍諦敖看著眼前的慘狀，目瞪口呆。
    山谷中到處都是燒得發(fā)黑的帳篷，到處都是尸體，到處都是鮮血，卻沒有一點(diǎn)聲音，安靜得讓人窒息。
    人死了，馬死了，牛羊也死了，而且都被火燒得焦黑。空氣中彌漫中焦臭的味道，讓人作嘔。
    落置犍諦敖欲哭無淚，眼神發(fā)直，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對這樣的場景，他們并不陌生，他們甚至多次親手制造過這樣的場景，只是他們從來沒有作為受害者出現(xiàn)在這樣的場合。紅日部落是西部鮮卑中的第一大部落，即使是檀石槐在世的時候，紅日部落也沒有遇到過如此沉重的打擊。
    可是，現(xiàn)在這一幕就真真切切的擺在他們面前，讓他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雖然知道漢人出現(xiàn)在居延澤，可能會襲擊他們的部落，但他們一直抱有幻想，希望能逃過這一劫。現(xiàn)在，他們無法再逃避現(xiàn)實(shí)了，面對這血淋淋的一幕，他們感到的沒有痛快，只有痛。
    “追！”落置犍諦敖?jīng)_到落置犍落羅面前，咬牙切齒的說道：“阿爹，血債血償，追上他們，將他們斬盡殺絕，讓他們嘗嘗我們的憤怒。”
    落置犍落羅用力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追，追上他們，我要將他們一個個的砍死。”
    紅日部落的騎兵重新踏上了征途。這一次，他們充滿復(fù)仇的怒火。
    劉辯帶著三千騎兵一路走來，看到了不少鮮血和尸體，卻無動于衷。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他都已經(jīng)習(xí)慣了這一切，去年這個時候，他還親自制造了比這些場景更加慘烈的一幕。
    荀彧卻看得面色煞白，幾次忍不住下馬嘔吐。他從小生活在中原，見過殺人，卻沒有見過這么多尸體。他一直覺得，黨錮時殺的人已經(jīng)夠多了，山東幾次大戰(zhàn)時殺的人也不少，他也算是見過世面的人。可是看到連綿數(shù)百里的尸體，看到那些倒在血泊中，特別是那些被野獸啃得面目全非的尸體，他才知道自己知道的實(shí)在有限。
    又一次幾乎要吐出苦膽之后，荀彧費(fèi)力的爬上了馬，卻怎么也直不起腰來。他伏在馬鞍上，奄奄一息。
    “很慘么？”
    荀彧憤怒的反問道：“陛下難道就沒有一點(diǎn)惻隱之心嗎？”
    劉辯很淡定，不緊不慢的說道：“你覺得和洛陽宮里發(fā)生的那一場屠殺相比，哪個更慘？”
    荀彧怔住了，無言以對。
    劉辯輕策駁獸，繼續(xù)說道：“如果我猜得不錯，你當(dāng)時應(yīng)該也在宮里。看著袁紹兄弟屠殺那些宦者、宮人，你是怎么想的，有沒有為他們流淚，為他們嘔吐？”
    荀彧緊緊的咬著牙齒，一聲不吭。
    劉辯嘴角挑起，充滿了譏諷。“我就搞不懂了，你能為鮮卑人流淚，為什么就不會為宮里那些人流淚。難道宦者就都是奸人，難道那些宮人就都該死？你是儒門領(lǐng)袖，不會不知道袁家和宦者也有勾接吧？”
    “我知道。”荀彧啞著嗓子說道：“我我只是”
    “你覺得那是權(quán)宜之計(jì)。”劉辯毫不留情的接過了荀彧的話：“為了你們?nèi)彘T的大業(yè)，你們當(dāng)然可以允許袁家和同樣是閹豎的袁渙互相勾結(jié)。為了你們?nèi)彘T的大業(yè)，你們也可以坐視袁紹兄弟在皇宮里大開殺戒。為了你們?nèi)彘T的大業(yè)，你們甚至可以推波助瀾，讓百萬黃巾呼嘯山東，只為給你們?nèi)彘T一個掌兵的機(jī)會。你覺得你比朝廷高尚嗎，你覺得你有惻隱之心嗎，你覺得龍是殘暴的惡物，而鳳卻是什么德鳥嗎？呸！”
    “我不是不能打敗袁紹，我就是想看看袁紹究竟能做出什么來，我就是想看看你們?nèi)彘T捧出的這位鸞鳳命領(lǐng)袖究竟是什么貨色。”劉辯冷笑一聲：“袁紹殺人，我也殺人，可是我一樣可以看不起他，因?yàn)樗粫韵鄽垰ⅲ覅s是以殺止殺。”
    “止戈為武，不是空說什么仁者無敵，而是以戰(zhàn)止戰(zhàn)。”
    荀彧伏在馬背上，淚如泉涌。
    劉辯放緩了語氣，長長的吐了一口氣。“現(xiàn)在，你應(yīng)該知道什么叫閉門造車了吧？你們把自己困在書堆里，怎么能知道真正的道，怎么能真正致太平。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你的征程剛剛開始，就耐心的跟著朕走下去吧。什么時候你跳出你那口井，見識到了真正的天地和大海，你才是一個真正的王佐之才，才能真正的致太平。”
    荀彧慢慢的直起腰，雖然臉色依然蒼白，眼神卻堅(jiān)定了許多。“臣愿意陪陛下走這一程。不過，臣還是要提醒陛下，要想走得更遠(yuǎn)，就要先把根基扎得更深。否則，陛下的征程不可能是星辰大海。”
    “一個好漢三個幫。”劉辯忽然笑了起來：“荀彧，朕希望你做那第三個。”(未完待續(xù)。。)</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