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給周成明打電話，告知無玄大師聽了她的意見，不修古物之后，周成明在電話那邊的怒火簡直要掀翻整個歐洲。
    “劉玥，你別任性。你以為我跋山涉水找到無玄大師，死皮賴臉要修復(fù)這批物件，是為了那點(diǎn)破傭金？我告訴你，不是。劉玥，你自己想想，你多久沒遇到讓你心儀，讓你有沖動想修復(fù)的東西？你再這么下去，你就要完了，你知道嗎？你才思枯竭，你麻木，你沒有靈氣了，你知道嗎，劉玥。”
    “你再這么下去，你就要完蛋了。”
    周成明越罵，越起勁，恨鐵不成鋼，皇帝不急太監(jiān)急。
    “沒有靈氣，那就不修。”劉玥也說氣話。
    “你暴殄天物，你糟蹋自己。你生來就是吃這口飯的命。”
    劉玥握著電話，輕輕的笑了，笑容很苦。
    周成明說的不錯。這就是她的命。她從出生起，大家就說她有天眼，對這些古代的東西，無師自通。
    小時(shí)候，母親帶她去親戚家做客，看到親戚擺放在客廳的字畫，瓷器，她能準(zhǔn)確無誤的判斷出來自哪朝哪代，能判斷出是真品還是贗品。最初時(shí)，母親覺得她是胡說八道，沒理會。
    后來上學(xué)后，對歷史更是無師自通。對朝代變遷，對戰(zhàn)爭，對各朝各代名將，她根本無需看書聽課，便能倒背如流。甚至有次與老師爭論一個時(shí)間軸的錯誤而面紅耳赤，最后老師翻閱了大量古籍，才發(fā)現(xiàn)她說的是對的。那時(shí)時(shí)，家人只當(dāng)她是記憶力好，能過目不忘。
    最后，她被大眾知曉，是寶物鑒定的節(jié)目紅遍大江南北時(shí)，電視里每展示一件寶物，她便能一眼就看出真假，從來沒有失誤過。這個消息一傳十，十傳百，很快就傳開了，家里有祖上留下的物件的人陸陸續(xù)續(xù)找上門來求她看一眼，甚至有一些專業(yè)的收藏家，但凡要入手一件寶物時(shí)，便會帶上她去鑒定。這種情況愈演愈烈，已嚴(yán)重影響到她一家人的正常生活。除了買家無休無止的找她鑒別之外，想賺錢的賣家更是對她威逼利誘，讓她以假亂真。
    她那時(shí)已經(jīng)青春期，被這樣的生活折磨的叛逆期十分嚴(yán)重。有次有個香港商人，請她鑒別一副千萬的字畫，那天，她心煩氣躁，喊著
    “真的，真的，是真的。”
    她根本不知道，這樣的一句話，會給她們?nèi)規(guī)チ藴珥斨疄?zāi)。那商人聽了她的話，花了千萬買了一副贗品，后果可想而知。
    她的父親被活活逼死，從此留她與母親相依為命，打工為生。直到后來，她遇到了周成明的父親，收她為徒，教她修復(fù)的手藝，她很快青出于藍(lán)而勝于藍(lán)。成了當(dāng)今最炙手可熱的古物修復(fù)師。
    這兩年，隨著她母親的去世，隨著她經(jīng)常做的那些光怪陸離的夢，她的心便一天一天的干枯了。
    周成明罵她罵的對，但她并不在意。她肯答應(yīng)來拉薩，有一個更大的原因便是拜見無玄大師。從她母親去世之后，她懷疑母親有心愿未了，靈魂不散。那些夢境，或許是她母親托夢給她。
    無玄大師似了解她的心愿，迷迭嗓音沉沉說到
    “想讓往生者走三善道輪回，永登極樂世界，必須經(jīng)過七七四十九天的超度。你若方便，可在寺院住下，每日晨起背誦經(jīng)文，晚上打坐祈福，方可湊效。”
    “好。”
    劉玥被安排在寺廟最靠里的客房，四周幽深僻靜，房屋古色古香，沒有一點(diǎn)現(xiàn)代生活的痕跡，這里保留有最原始的建筑。她這一天累極了，本是沾床就睡。
    “叩，叩，叩”門口卻傳來敲門之聲。
    是無玄大師的那位弟子，送來裝文物的檀木箱子，遞到劉玥的面前，問
    “這是您落下的東西嗎？”弟子問。
    “不是。”劉玥搖頭。
    “無玄大師說這是您的東西，現(xiàn)在物歸原主。”說著，不由分就塞到劉玥的懷里，轉(zhuǎn)身就走。
    劉玥不明所以，打開檀木箱子，里面果然整整齊齊擺放著幾件古物，夜風(fēng)清冽，四周寂靜的只能聽見遠(yuǎn)處鐘擺的聲音。
    她抱著箱子回房，不知無玄大師為何送來這個？
    她打開，一件一件欣賞。歷史的厚重感迎面而來，但更奇怪的是，越看越覺得熟悉，仿佛這些東西曾經(jīng)就這樣在她手心中把玩過一樣。
    她不知道看了多久，迷迷糊糊之中便睡了過去。
    依然是做夢。
    夢里，寅肅抱著她旋轉(zhuǎn)：
    “阿兮，跟帶你回宮。”
    “阿兮，我一定許你這一生，這一世，最妥帖快樂的日子。”
    “阿兮，我要讓你成為這天下最幸福的女子。”
    她歡天喜地跟著他去宮里。
    后來，他說：
    “阿兮，這是我生在帝王家的命運(yùn)，必須去搶，去奪，我才能許你最大的幸福。你放心，我娶北厥國倉若鈺為妃，只是權(quán)宜之計(jì)。”
    可這權(quán)宜之計(jì)成了事實(shí)，倉若鈺懷孕了。而她被打入冷宮，從此孤燈相伴。
    這一夜的夢，反反復(fù)復(fù)，夢境越來越有血有肉。
    到了下半夜，她便清醒了，坐起身打開隨身攜帶的電腦上網(wǎng)查周公解夢。然而網(wǎng)上沒有任何信息能解釋她這樣一個完整的，帶著故事性的夢意味著什么。
    熬了大半夜，直到清晨聽到寺廟敲鐘的聲響，她才起來，去拜見無玄大師。無玄大師見她疲憊不堪的樣子，搖了搖頭。
    帶著她盤腿坐在蒲團(tuán)上誦讀經(jīng)文。裊裊沉香，無玄大師迷迭的聲音由遠(yuǎn)而近，由近而遠(yuǎn)的似隔空傳來。她心神恍惚，似乎聽到母親的聲音，在她極小的時(shí)候?qū)λf
    “你不要讓任何人知道你的能力，否則會被人當(dāng)成怪物來看。”
    又是成年后，母親說
    “劉玥，你爸是被你害死了，你知道嗎？”
    咚…咚…咚….無玄大師停止了誦經(jīng)，而是敲了三下木魚，劉玥才從那陣恍惚之中清醒過來。
    “你母親早已永登極樂世界，反而是你，心魔難除。”
    “心魔？”她反問。
    “施主，你前緣未了，善有人苦苦惦記，這一世才會諸多煩憂，放下，方得始終。”
    “我該如何做？”
    “從哪里來，該由哪里去。”無玄大師雙目清明，看著她，仿佛在看著遙遠(yuǎn)的過去。
    “我從哪里來？”
    “七七四十九天之后自有定數(shù)。”
    無玄大師不再說話，而是目送她離開。
    周成明偶爾會給她打越洋電話，語氣里早已忘記之前的不愉快，電話內(nèi)容都是聽他絮絮叨叨在國外的所見所聞，分享大事小事。
    劉玥不支聲，也不掛斷。如果有事忙，便會開了免提，任他自言自語，而自己忙自己的事。他兩都沒有朋友，親人也都已經(jīng)不在世，所以感情雖談不上熱絡(luò)，但彼此心中以兄妹相稱。
    “劉玥，我想定下來，不想再漂泊了。”周成明忽然感傷。
    而劉玥正在翻著一本地藏經(jīng)，正看到萬法皆是因緣所生，即是因，也是果。如果超度眾身，脫離六道輪回。腦子里便想起了無玄大師說的，由哪里來，回哪里去。所以心不在焉的聽著周成明的話。
    “劉玥，你在聽嗎？”
    “嗯。”
    “我說我想定下來了，找個好女孩結(jié)婚生子，再也不飄泊。”
    “你早該這么想，師父也不會被你氣死。”劉玥脫口而出。
    周成明確愣在電話那頭，沉默不語。
    “我掛了。”
    “再見。”
    劉玥掛了免提，繼續(xù)看地藏經(jīng)。窗外的天，烏云密布，似要下大雨。索性躺回床上補(bǔ)眠，昨夜被夢境干擾，便未睡好。
    外面風(fēng)雨大作，窗戶被風(fēng)吹的哐當(dāng)作響。她竟然又做夢了，越來越清晰的夢，甚至能體會到夢中的痛楚。
    夢里，下著傾盆大雨，電閃雷鳴之下，整個木制的窗戶像被雷電劈成兩半，屋內(nèi)也隨著閃電，被照的蒼白。
    她躺在一張冰涼的床上，肚子絞痛，逗大的汗珠從她的額頭上一粒一粒的冒出來。旁邊站著一個老婦，哭著對她說
    “六姑娘，你再忍忍，大夫馬上就到。”
    她已經(jīng)痛的精神恍惚，但是她清楚的知道，大夫不會來的，大夫不會來這無人問津的六池宮。隨著一陣一陣的劇痛，她的身體有溫?zé)岬囊后w留下。
    是血，染紅了整個床單。
    一旁的老婦驚懼的喊道
    “六姑娘，你撐著阿。”老婦已驚慌失措，哭的不能自己。
    “你別哭，去叫三王爺寅肅來。”她算平靜。
    “好，好，我馬上去，我馬上去。”老婦踉蹌著，連傘也未撐，便赤腳跑了出去。
    風(fēng)停了，雨也停了，她面如死灰躺在床上。
    許久之后，老婦才回來。如她所料，一個人回來的，噗通一聲跪在她的床前
    “三王爺不肯來，他說六池宮里人的死活，他不管。”
    “六姑娘，對不起。”
    老婦跪在床前哭聲凄厲，比她這個流了產(chǎn)的女人還凄厲。
    “他在哪里？”
    “在鈺妃的房內(nèi)。”
    “…..”一瞬間，她的臉成了死灰色。
    身體已不再流血，她掙扎了爬了起來，不顧老婦的拉扯。一個人走出了這座冷冰冰的六池宮，目光茫然，力氣已被抽空。
    此生，再無可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