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辦村學(xué)的目的其實很簡單。 俗話說強龍不壓地頭蛇，這句話用在東陽公主身上很合適。 太平村的莊戶不富裕，地位也不高，但是再窮的地頭蛇，也是地頭蛇，公主這條小金龍如果想以后在太平村能過上真正的太平舒坦日子，適當(dāng)給地頭蛇一點好處是必須的。 不能直接給糧食，關(guān)中人雖然窮，但特別有骨氣，送糧食莊戶們會背后罵娘，因為這種行為在關(guān)中漢子眼里等同于施舍，是奇恥大辱，以往遇到災(zāi)年，莊戶們哪怕家里快餓死了也不跟地主開口，還得地主自己把糧食送上門來，莊戶們一副不屑的樣子接了，說好，算借的，敢說是賑濟(jì)立馬翻臉。 想要籠絡(luò)莊戶，送糧食是下策，容易得罪人，但辦村學(xué)就不同了，這屬于慈善事業(yè)，請幾個不得志的讀書人，請木匠做幾十把桌椅，一個學(xué)校就成型了，投資小，收效大，不僅能迅速籠絡(luò)民心，為老李家收獲一大片點贊聲，而且說不定將來也會給朝廷輸送一兩個棟梁之材…… 又是一舉數(shù)得。 東陽公主年方十六，若說辦村學(xué)的主意是她想出來的，打死李素都不信，多半是出宮之前李世民給她出的主意，一件小小的事情，里面透露出太多的政治氣息。 ………… 公主辦村學(xué)的消息剛傳開，李道正一大早就把李素從床榻上拎了起來，臉上散發(fā)出極度喜悅的神采，一掃前幾日花了三百文巨款的頹勢，粗獷的面孔黑得發(fā)紅，鼻梁左邊的一顆黑痣都像極了一只唱著歡快歌兒的蒼蠅。 “咋咧？咋咧？家里失火了？”李素被老爹這模樣嚇到了，睡意朦朧的他頓時清醒，看了看老爹高興的表情，李素立馬推翻了自己剛才的假設(shè)，轉(zhuǎn)而換上另一個更有可能的假設(shè)：“你仇人家失火了？” “放屁！”今天的李道正很寬容，竟沒抽他，反而親昵般輕輕拍了一下李素的頭。 “收拾收拾，找件順眼的衣裳換上，跟我去村學(xué)。” “村學(xué)？讀書？”李素呆楞半天，定定盯著李道正的臉，想證明老爹其實是在開玩笑。 半晌，李素仰天哈哈干笑：“別鬧，孩兒再睡一會兒，午飯時叫我……” 一個意猶未盡的呵欠打到一半，李素只覺得屁股上狠狠挨了一腳，接著身子騰空而起，一只粗壯的胳膊夾著他往外走，而李素，像一只被狗熊掰下的棒子，夾在老爹的腋下顛簸搖曳…… 好希望快點長大啊，長大以后就不會再出現(xiàn)這么沒面子的姿勢了…… *************************************************************** 被老爹夾在腋下一路往村學(xué)走去，路上鄉(xiāng)親們紛紛側(cè)目，人人臉上露出尊敬又想笑的表情，很糾結(jié)。 自從治好天花后，李素在村里贏得不小的聲望，村里長輩比以前更和善了，同輩或小輩更是敬仰無比，或許是得了家中長輩的叮嚀，遇到李素時總會先給他行禮，然后讓道請李素先行。 今天的情形有點沒面子，李素被老爹橫夾在腋下，路上幾個同輩的伙伴過來，原本打算給他行禮的，結(jié)果看到救了全村老小性命的恩人被老爹的胳膊夾得面紅耳赤，伙伴們也楞住了，猶豫著是行禮還是裝作沒看見時，李家父子已絕塵而去。 “幻覺，你們看到的都是幻覺！快忘記！”飛揚的塵土里，李素猶不忘對小伙伴們催眠，聲音漸行漸遠(yuǎn)。 ………… 村東頭曾經(jīng)是一片鹽堿地，大約百來畝，什么作物都種不出來，后來涇陽縣衙專門從藍(lán)田請來了一位高人，據(jù)說祖上十八代都是種田的，種出了經(jīng)驗心得，高人看過以后給出了一個建議，洗土。 鹽堿地洗土是個非常浩大的工程，要在土地表面灌水，將土壤里的鹽堿成分溶進(jìn)水里，再將水排走，或使其直接深入到土地深層。土地去掉鹽堿成分后才能種植作物。 一遍又一遍，洗了好幾年，終于勉強把這塊地洗好了，農(nóng)作物能成活，但收成很低，只能算是一塊雞肋般的下等田。 鹽堿地邊原本有一座房子，修得很別致，曾經(jīng)是村里勞力給那位洗土專家建造的，這年頭蓋房子其實耗費不大，如今樹林還沒被私人承包，石頭也是隨地可見，幾十上百人一吆喝，伐木采石一拼湊，三下五除二就把房子蓋起來了。 這座房子就是太平村的村學(xué)所在。 李道正把李素帶到村學(xué)前，二話不說一腳踹上李素的屁股，李素踉蹌著一頭栽進(jìn)去。 太粗魯了，李素覺得真正該讀書的應(yīng)該是老爹，至少村學(xué)里的先生會告訴他什么叫斯文儒雅，什么叫舐犢情深。 表情做乖順狀，李素心中暗暗決定，等老爹走后就逃課，前世的他好歹也是個大學(xué)生，有必要讀這種迂腐之極的破書嗎？ “李素。”李道正忽然叫住他。 李素回頭，發(fā)現(xiàn)老爹臉上露出從未有過的認(rèn)真和希冀。 “好好讀書，讀書才有出路，才能過好日子，爹這輩子注定沒出息了，你不一樣，你將來……” 李道正嘴笨，說了兩句便不知該如何表達(dá)自己的意思，漲紅了臉，忽然朝李素晃了晃拳頭，露出惡狠狠的表情：“反正……好好讀書！不讀抽死你。” 威脅過后，李道正扭頭便走，李素眼尖發(fā)現(xiàn)，轉(zhuǎn)身的一瞬間，父親竟紅了眼眶。 李素靜靜地站在村學(xué)門口，看著李道正背對著他，仰天長長呼出一口氣，不知是在為未來有希望的日子而鼓勁，還是默然嘆息自己一生的庸碌和貧苦。 呼出這口氣后，李道正略見佝僂的腰漸漸挺直了，像寒風(fēng)里的勁松，像一根撐起藍(lán)天的天柱。走出幾步，迎面遇到同村的鄉(xiāng)親，二人互相打著招呼，李道正拉著鄉(xiāng)親，回頭指著李素，看似隨意實則自豪的笑：“看，我家娃上村學(xué)讀書咧，以后跟讀書人做學(xué)問。” 得到鄉(xiāng)親的羨慕和贊美后，李道正笑得從未有過的暢快。 沒來由的，李素忽然覺得自己的眼眶發(fā)酸，使勁揉一揉，還是發(fā)酸。 ************************************************************ PS：還有一更。。。 </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