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熱氣升騰、飄滿肉香的福滿多診所會診室。
    三人圍著一臺小圓桌而坐，福伯占了差不多半個桌子的位置。
    福伯笑瞇瞇地看著周拯，富態的臉上散發著紅潤的光澤，給周拯倒了一杯可樂，繼續熱情地招呼兩人下筷子。
    敖瑩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此刻下意識保持著十二分的拘謹。
    她知道眼前這位老伯是周拯最為敬重的‘長輩’，二人雖然沒有血緣關系，但周拯從小就受到福伯諸多關照，差不多真的當成了親大伯。
    但敖瑩發覺自己的這份拘謹，又并非源于此。
    那是一種本能的，源于龍族本身嗅覺的……不敢亂動。
    福伯勸了幾次，敖瑩方才道了聲謝，夾了一片嫩牛肉，放在口中輕輕咀嚼。
    學了上千年龍宮禮儀課程的她，此刻每個動作都是如此端莊秀雅，找不出半點毛病。
    兩人聊了一會家常，福伯就笑呵呵地問著：“聽說你換工作了，跟新同事相處的還好吧？”
    周拯笑瞇了眼：“還好，大家挺關照我的。”
    福伯端起紙杯，把可樂喝出了八二年的優雅，對周拯挑了挑眉，又問：“那幻覺又出現了嗎？還有人給你做三菜一湯？”
    周拯瞧了眼敖瑩，對福伯笑著點頭，介紹道：“不是幻覺，她幫我做的。”
    “哦~”
    福伯給了周拯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周拯心底略微思忖，覺得還是不要把這個世界的真相告訴福伯，畢竟福伯年紀已經大了，知道這些事也沒什么益處。
    順便，周拯也開始思索，該如何搞一些凡人能用的延年益壽丹藥。
    “對了小周，”福伯在口袋中摸出兩張嶄新的卡片，放到了周拯手里，“看我搞到了什么好東西。”
    “呃，兩江半月游？”
    “如果是買這東西，那可是很貴的！你還沒去過其它城市吧？這可是在中線城市群啊，跟這邊的風景可不一樣。”
    福伯嘖嘖笑著：
    “福伯跟旅行社的社長算是老熟人，直接走后門給你拿了兩張，你們小兩口剛好去度個蜜月，說不定啊，回來就能來我這拿養胎的方子嘍。”
    敖瑩美眸流轉，目光瞥向一旁，自是不敢亂接話。
    周拯也被福伯說的有點害臊：“我們兩個現在還沒……福伯這東西我用不上，最近工作比較忙。”
    “再忙也要放松心情，”福伯正色道，“只有心情愉悅了，做事才能效率加倍，學習也能事半功倍，機會難得，錯過這個村兒，那可就沒這個店了。”
    敖瑩小聲提醒：“現在隆辰對外的進出口都封鎖了。”
    “封鎖了？”福伯挑了挑眉，“沒問題，只要你們兩個想去，福伯就能幫你們搞定，當福伯這么多年在隆辰白混的？”
    “我現在真的脫不開身，總不能剛換工作就請半個月的假。”
    周拯將卡片放回福伯面前，笑道：“福伯你自己出去走走轉轉唄，興許還能遇到個老伴兒，煥發人生第二春。”
    “胡鬧，福伯這把年紀了，還想什么老伴兒不老伴兒的。”
    福伯也沒多勸，將旅行卡收了回來，目中滿是感慨：
    “小周啊，福伯其實瞞了很多事。
    “我一直把你當自己親侄子看，原本還勸過你學醫，就想著等我走了，這個診所留給你，你也能有個好過活的生計。
    “其實早些年，福伯也在外面混過。”
    周拯不免來了興致：“怎么沒聽福伯你提起過？”
    “嗨，都是些驕縱淫奢的荒唐事，又不是什么光輝事跡。”
    福伯端起可樂喝了口，感慨聲中打了個氣嗝：
    “我現在雖然不在江湖了，但江湖可能還是有我的傳說。
    “而且當年走南闖北、打打殺殺，從蓬萊路砍到南城街，打出了名堂，混出了名頭，認識了不少朋友，也結了不少冤家。
    “后來幫派倒了，我也就來這里隱居了，能遇到你，算是我這二十年最開心的事了。”
    “福伯你這不是可樂是酒嗎？”
    周拯笑道：“怎么開始感慨人生了，福伯你還有很長的人生路要走嘛，也還年輕。”
    “行啊你，福伯也敢調侃了！”
    福伯抬手戳了下周拯肋骨，周拯夾緊胳膊朝一旁閃躲，兩人一陣笑鬧。
    “真不去？”
    福伯晃了晃那兩張卡片，周拯沒怎么猶豫就搖頭拒絕。
    “那行吧，”福伯嘆了口氣，“那福伯就送你一句警世格言！”
    “什么格言？”
    “人死鳥朝天，不死萬萬年！”
    福伯大手一揮：“遇到事了不要慫，那就是干！大不了福伯教你怎么跑路，這我可是老行家了！”
    周拯頓時有點凌亂。
    如果說以前只是有點懷疑，那現在他確信了……
    福伯這幾年，確實是越來越不正經了。
    ……
    酒飽飯足，周拯與敖瑩坐上了返回第三工業島的輕軌列車。
    周拯很久沒吃這么撐了。
    雖然他的口味漸漸被敖瑩養叼了，邁入先天境后對食物也漸漸沒了渴望，但他還是無法抗拒涮肉的誘惑。
    敖瑩此刻似乎在思考什么難題。
    她今天特意畫了淡淡的妝容，涂了唇彩、描了眼線，那張小臉此刻多了幾分精致，淺粉色的嘴唇似乎頗為香甜。
    “怎么了？”周拯問，“是有什么心事嗎？”
    “周，福伯好像有點……有點深藏不露。”
    敖瑩傳聲道：“我的靈覺在我們同族中也算比較敏銳的，面對福伯的時候，我不敢直視超過三秒，不然心底就會發慌，可奇怪的是，我沒有感覺到任何氣息波動和道韻，主動探查也沒發現半點異常，只是單純本能的感覺。”
    “福伯深藏不露？”
    周拯認真思考了下，笑道：“可能就是一種氣場吧。”
    “有些古怪，”敖瑩輕吟幾聲，剛想繼續分析，腿邊的手機輕輕震動。
    她拿起來瞧了眼，猛地抬頭看向周拯，微微抿嘴。
    “出事了。”
    周拯接過手機，看著鎖屏界面，那兩條并排顯示的信息，上面的是一位美麗的龍女頭像，頭上帶兩只犄角，下面是那慈眉善目龜仙人的‘證件照’。
    【大姐：隆危，速歸。】
    【四奶奶：海中眾妖已與陸上十八路妖王聯合，欲襲東海十二城，如今已有大批妖魔秘密調動至海岸附近，老臣已帶護衛趕去隆辰接應殿下，若無法歸海，則應朝西去。】
    周拯面色凝重地送回手機：“我去聯系嘯月教官。”
    “嗯，”敖瑩輕輕頷首，“萬事不要急躁，本地仙人應該已有防備，鳳瞳仙子一直在東海邊上盯著的。”
    “如果情況不對，你就先離開，”周拯叮囑道，“不用擔心我，復天盟應該還不至于讓我一個先天修士去拼命。”
    話語聲中，周拯已經撥通了嘯月的語音，低頭開始快速說著什么。
    敖瑩眨了下眼，靈光一閃。
    那位福伯，今天喊他們過去，好像就是為了給他們兩張中線城市的旅游卡……這個時間點，安排他們兩個去西面的城市，會不會太巧妙了？
    ‘應該是我多想了吧。’
    敖瑩抬頭注視著周拯，并沒有多提此事。
    現在明顯時機不對。
    他已經跟嘯月打完了電話，此刻正抱起胳膊皺眉思索，似乎壓力很大的樣子。
    這天，東海十二城齊齊拉響了警報。
    兩個港口城市的市民接到了緊急撤離的短信，一名名穿著制服的凡人、修士，奔馳在大街小巷，敲開了一處處家門。
    一處處避難所緊急啟用，各處防護大陣被填滿了靈石。
    周拯加入的大修群開始了消息禁言，因為刷屏的消息實在太多，官方公告改成了兩行鮮紅的字眼：
    【海中妖魔來襲，圖茂、渉司二港口情形危機，各位神熒境之上的道友，請走官方通路速來協助！】
    十二城各處，一棟棟農業島的別墅閃爍光華，道道身影或是御劍或是駕云騰空而起，直接沖向了最近的大陣出入點。
    隆辰市向東三百多公里，某處海底火山附近。
    一道道體型龐大的黑影快速劃過，在火山口附近微弱光亮的照耀下，這些黑影竟數之不盡，連綿不絕。
    ……
    第三工業島輕軌站。
    伴著各處廣播中，讓市民盡快趕往避難所的提示聲，周拯拉著敖瑩快速沖下樓梯，跑步朝著特殊行動組的大樓前進。
    讓敖瑩稍微安心的是，他們小組已經接到了掩護民眾的任務。
    如果十二城真的爆發大規模‘災害’，各處避難所也必須有足夠的守備力量，提防群眾里面混入妖魔，在封閉的環境中發起屠殺。
    這些都是血淋淋的教訓。
    或許是東海十二城真的承平太久，人們對妖魔的存在也一無所知，此刻突然接到警報，反應并不夠迅速，各處也出現了不同程度的混亂。
    周拯小隊五人匯合后立刻沖向第三工業島的中心避難所，與兩百多名特殊行動組成員一同承擔起了這里的防備任務。
    讓他們五個感覺有些奇怪的是，他們剛抵達崗位，又有新的調令下達，讓他們小組立刻支援中心城區，幫忙維持星輔大街秩序。
    星輔大街是隆辰市高手最多的地方，哪里用得著他們五個發光發熱。
    “這是要把我們保護起來？”
    月無雙皺眉道了聲，看了眼周圍已開始忙碌的其他小組，略有點郁悶。
    李智勇提醒道：“我們過去，起碼不是一件壞事。”
    肖笙對此只能面露歉然，傳聲道：“抱歉，應該是因為我的緣故，我……唉，他們還是對轉世神仙太關照了，不經歷風雨哪里又會有彩虹，我應該去生死邊緣歷練啊！”
    月無雙當即展露了下自己漂亮的眼白。
    敖瑩卻是沒能繃住，掩口輕笑了聲。
    “我們過去吧。”
    周拯正色道：“在其位謀其政，服從調令。”
    “行吧，”肖笙撓撓頭，有點懊悔自己為什么就卡了瓶頸。
    如果沒有這個瓶頸，他順利恢復前世實力了，也能是藍星上的一流戰力單位，僅次于金仙境妖王的那種。
    ……
    差不多同一時刻。
    東海某處稍淺的海底，建在珊瑚叢中的水晶宮內。
    幾名蚌女的服侍下，敖一凌自白玉凝成的水池中漫步而出。
    她體態婀娜、豐姿無垢，此刻張開一雙流轉著霞光的手臂，系上柔軟的抹胸布，披上薄紗做就的內襟，長發也被幾只蔥白玉手溫柔挽起。
    瞧這龍宮大公主。
    穿起朱紅鎖子甲，戴起鳳翅紫金冠。
    手束流紋輕鴻腕，足蹬黑底穿云靴。
    腰束龍首帶，亦佩斬仙刀；肩批紅云篷，斜掛屠魔弓。
    四名鯨魚化作的大力士，顫顫巍巍地扛來了一把青銅長矛，卻被敖一凌輕松接過，隨手挽了槍花，攪的水晶宮各處顫鳴。
    兩名龜丞相跪在下首，此刻忙道：
    “殿下，如今我等實力尚未足夠與海中諸妖聯軍匹敵，如此貿然行事，恐怕會惹火燒身。”
    “請殿下三思，妖與人爭斗已久，只需接回三殿下與她心儀男子便可，卻也不必直接與妖魔開戰。”
    “世上哪有十全把握之事。”
    敖一凌微微昂首，那張本該明媚多姿的瓜子臉，此刻卻盡顯英武氣。
    “此去自是為接回瑩瑩，若有搏殺海中妖王之機，亦不可放過。”
    兩位龜丞不敢多言，連稱殿下英明。
    正此時，有幾名海中將軍神色慌張向前，跪伏在此處殿門之外。
    “大殿下！二殿下帶人堵了宮門！說是要防備妖魔奇襲，誰都不許進出。”
    敖一凌那雙丹鳳眼中劃過少許冷光，卻是一言不發，只管提矛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