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警笛聲打破了園區宿舍的寧靜，大批圍觀者涌向事發地，隔壁兩棟大樓站滿了圍觀群眾。
    他們廠子已經很久沒出現過這種大事了！
    現場并不算慘烈，地面沒有任何血跡；那個被人群圍起來的年輕女同事，像是睡著了一樣躺在地上。
    園區的醫生已經趕來，在火急火燎地做搶救工作。
    五樓走廊。
    周拯胸口散發著淡淡金光，這自然是敖瑩在施展手段。
    金光早已蔓延開，籠罩了整棟大樓，類似于結界陣法，試圖困住此地為害的妖魔。
    此刻，帶有妖氣的十多人東倒西歪地躺在地上，已沉沉睡了過去。
    周拯卻不敢大意。
    如果那妖魔附著在這些人身上，此刻必然是在暗中潛伏，伺機而動。
    “怎么回事！你們都聚在這干什么！工作不用做了嗎！”
    樓下傳來了幾聲喧鬧，周拯湊在窗戶邊看了眼，發現是廠區趕來了一批領導，自己比較熟悉的王主任也跟在后面。
    幾乎同時。
    “都冷靜，不要亂動她！”
    如鐘鼓大甕的渾厚嗓音突然響起。
    一行十多名身穿深藍色風衣的男女沖入場中。
    他們迅速分成兩股，大半沖進樓道，剩下兩三人開始找鋼鐵廠的領導對接，手里拿著一些小綠本。
    敖瑩傳聲道：“他們來的倒是挺迅速，應該是修行者組成的巡邏隊。”
    周拯聞言非但沒有松一口氣，反而更為警惕地看向那十多個昏睡的身影。
    還沒有動靜？
    這棟大樓此刻已被敖瑩的靈力封禁，己方又有大批強援趕到，那個妖魔……他就不慌嗎？
    “舉起手來！”
    身后突然傳來一聲大吼。
    周拯還算鎮定，扭頭看了眼。
    幾名深藍風衣的年輕男女端著手槍，為首的年輕干員正滿是緊張地呼喊。
    不等周拯有所動作，那年輕干員背后飄來一只大腳，將這干員直接踹飛。
    身材魁梧的壯漢轉過樓梯口，口中嘟囔著：
    “瞎喊什么！沒感覺到他渾身氣息周正平和，這不明顯是自己人嗎？你第一次出任務??！氣息感應都不會！”
    其他幾人連忙收起配槍，有些尷尬地看向周拯。
    壯漢的面容寫滿了故事，些許痘印和幾個深淺不一的疤痕，給他平添了幾分威嚴。
    壯漢的個頭很高，甚至當他走近了，一米八多的周拯都需要略微仰頭。
    一只滿是老繭的大手，對周拯伸了過來。
    “你好道友，我是特別偵查科特殊行動隊中隊長，馮不歸。
    “接到上級命令，這里發現了特殊情況，我們立刻趕來協助道友……這是怎么個情況？為什么他們身上都有妖氣？”
    周拯伸手與對方一握，自報家門：“周拯?！?br/>     馮不歸那粗黑的眉頭皺了下：“道友沒有修為？”
    周拯正色道：“只是修為低了點，并不是完全沒有，我全憑一件珍貴的寶物控制了現場?！?br/>     珍、珍貴的寶物？
    某條變成玉石的魚霞飛臉頰。
    周拯快速將發現妖氣的過程講了一遍，并著重提及，那女孩的魂魄還有救回來的可能。
    馮不歸也不含糊，先簡單檢查了下五樓這些昏迷人的狀況，隨后立刻轉身下指令：
    “去封鎖大樓出入口！
    “最短時間疏散周圍群眾，避免增加受害者！
    “通知中控臺，丙類案件，請求人手支援，還有網絡輿情管控，盡快封鎖這片廠區！”
    “是！”
    那幾名年輕人同時敬禮，轉身開始奔波忙碌。
    這一幕看的周拯略微有點熱血沸騰。
    敖瑩一縷傳聲鉆入周拯耳朵：
    “這些小修士應該是由那些修行門派培養的，修為都是在鍛體圓滿、先天境一二階的樣子。
    “這個隊長是先天圓滿，應該是專門鍛打了肉身……不用擔心，他發現不了我的。”
    周拯小聲嘀咕：“修士也用手槍？”
    敖瑩還沒來得及回答，馮不歸扭頭看了眼周拯，淡然道：“道友剛從家里出來的？”
    “最近剛接觸修行，”周拯笑著回了句。
    “手槍的子彈初始速度在三百到四百左右，接近音速，修士最起碼要修到先天境后期，才有能力擲出相同速度的暗器。
    “手槍對百年道行以下、沒有硬殼的實體類妖魔，也會有不錯的殺傷力。
    “當然，子彈的破壞力跟法器沒法比，我只是在說動能殺傷。”
    馮不歸抱起比普通女孩大腿都粗的胳膊，沉吟幾聲：
    “不過，我覺得最棘手的，就是這類能影響人心神的妖魔，這東西很可能沒有實體。
    “好了，周道友，感謝你前期做的工作，我會向你師門長輩發表揚信，這里就交給我們吧！”
    說話間，馮不歸在腰間口袋摸出了一疊黃紙符。
    周拯有些欲言又止。
    但他知道自己的斤兩，也沒有依靠敖瑩的靈力去逞強好勝的打算。
    “謝謝馮隊長，那我先撤了?！?br/>     周拯走向樓梯時忍不住回頭瞅了一眼。
    馮不歸手指點在那疊紙符正中，一張張薄薄的長方形黃紙自行飛起，帖在了這些人影身上。
    馮不歸在清理他們身上的妖氣。
    ——只要將能清理的妖氣都清理干凈了，那只妖魔自然就會顯形。
    一旁有幾名稍微成熟穩重的隊員，各自舉起了鈴鐺、匕首、小鼎類的法器，緊張地等待著妖魔顯形。
    周拯心底莫名有些不踏實。
    下樓梯時他轉身看了眼馮不歸的背影，瞧了眼那些被敖瑩用法術催睡的前同事們。
    不太對勁。
    這妖魔是太自信了，覺得就算被找出來也能逃脫？還是說此刻真就沒了辦法，直接坐以待斃？
    也不對，自己好像不應該用常人的思維去看待這些妖魔鬼怪。
    周拯下樓的步子很慢，腦海中劃過一幅幅畫面，迅速整理已知信息。
    從敖瑩發現那一縷妖氣開始，他們追蹤妖氣一路抵達這處宿舍樓；
    等待嘯月教官調派支援的過程中，被害者從五樓窗戶跌下；
    雖然女孩被敖瑩及時救下，身體沒有任何損傷，但魂魄無蹤，只剩一個無法呼吸的空殼。
    如果不是敖瑩發現了這一縷妖氣，這件事會成什么新聞？
    《鋼鐵廠工人失足跌下五樓，工人宿舍安全系數引擔憂》。
    可能根本就不會有人懷疑，這是妖魔在作祟。
    這里是第三工業島，不是主城區，隆辰市有幾百萬人口，守護者們也不太可能關注每個非自然死亡案件，妖魔或許真可以就此逃脫，繼續用類似手法害人。
    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二樓樓梯拐角。
    周拯抬手做咳嗽狀，噓聲問：“敖瑩，你說會不會有另外一種可能？”
    “什么？”
    “那個妖魔其實并不在這棟建筑里，而且實力比我們預估的要強很多？我剛才注意到，五樓身上染著妖氣的那些人，與這個被害的女孩離得都很近……”
    “誒？”
    敖瑩隨即陷入思索。
    周拯的大腦卻越發活泛。
    他走下樓梯，看著外面已開始疏散的人群，頓時冒出了一點不同于修士的想法。
    ‘如果這女孩有幾個關系不錯的好朋友，現在應該不難找吧?！?br/>     與此同時。
    五樓樓道中，那強壯的有點過分的馮不歸隊長，皺眉看著眼前這十多個人。
    他們氣息平穩、面色紅潤，體內的妖氣已經被盡數凈化，沒有任何異常反應，而且各自攜帶的妖氣并不多，浮于表面。
    剛才那個叫周拯的年輕人有問題？
    馮不歸抱著胳膊沉吟幾聲，隨手招了個隊員，小聲嘀咕了幾句，這隊員立刻點頭，拿了一張符貼在風衣口袋內側，低頭快步離開。
    ……
    ‘那個殺千刀的小修士，差點被他壞了大事！’
    身穿墨綠色工作服的杜林，此刻就躲在人群中。
    他與身邊幾個工友一樣，表情帶著幾分狐死兔悲的感慨，遠遠看著那個像是睡著了的年輕女孩。
    只有杜林知道，女孩昨夜就死了。
    一場你情我愿的快活過后，他吸食了對方的魂魄，用秘法保持她身體的機能。
    今天這場跳樓事件，自是他精心策劃的……不，與其說是精心策劃，倒不如說是大膽嘗試。
    嘗試如何在不驚動修行者的前提下，吸納魂魄、修行圣法。
    還有比網戀約會更簡單的途徑嗎？
    可惡的是，他明明計劃好了一切，考慮到了各種情形，刪掉了所有的聊天信息，甚至昨晚約去開房的地方，都是沒有監控的無證小旅館！
    他明明可以把獵物完美偽裝成失足跌落、意外死亡！
    可就當計劃要完美落地，半路里殺出了個程咬金。
    杜林目光掃過人群，看到了在那邊正與幾名年輕女孩交談的周拯，不等對方有所察覺，立刻將目光收了回來。
    杜林并不擔心對方會發現自己。
    因為他本來就是人類，只要不去催發體內的圣胎，他就不會有任何異常。
    幾輛警車駛來，擴音喇叭傳出了警方清場的呼喊，警方要封鎖現場進行保護。
    大部分趕過來看熱鬧的工人，此刻都選擇轉身離開。
    事件他們已經看到了，照片也拍了不少，接下來幾天跟朋友們的談資都有了，自然沒必要繼續留下去。
    甚至，動作快的部分熱心網友，已經收到了他們發布在網絡上的帖子被刪除的消息。
    杜林多留了一會，他很想看這些所謂的城市守護者抓耳撓腮的畫面。
    很快，杜林又看向了那個‘程咬金’，發現對方正在跟宿舍阿姨聊的火熱，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幾下。
    “阿杜走了！警察趕人了！”
    同伴在旁招呼，杜林神態自若的點點頭，轉身跟在幾個同伴身后。
    剛走了沒幾步，杜林隱隱覺得背后有一雙眼睛正盯著自己，可當他回頭，看到的只是大批警察涌入糟亂的現場……
    不行，此地不宜久留。
    杜林攥了攥拳頭，眼中劃過幾分陰冷，跟隨人群緩慢移動。
    “阿杜你怎么了？臉色好差?！?br/>     “沒事，”杜林故意讓自己的笑容有些勉強，“就是看到一個人就這么跳樓死了，有點被嚇到了……幫我請個假吧，我回家看看我爸媽?！?br/>     同伴嘆道：“一個人說沒就沒了，確實有點嚇人，你家不是就在這附近嗎？這還用請假？”
    “嗯，我回去陪陪他們，”杜林解釋道，“就是突然想到，這個世界上有這么多意外，不如趁著有機會多陪陪老人?！?br/>     “怎么還突然煽情上了。”
    “去吧去吧，我們幫你請假，別留下什么心理陰影啊，應該就是失足不小心摔下來的?！?br/>     杜林笑著點點頭，與同伴簡單告別，朝著廠區最近的大門走去。
    大門前拉起了警戒線。
    兩輛警車停在路口，身穿制服的警察正拿著喇叭，讓出入的人們排隊接受檢查。
    杜林不可避免的有些心虛。
    但他斷定自己再在這里停留，很可能會出問題，索性硬著頭皮走了上去，排在了隊伍后列。
    等待的過程略有些漫長。
    杜林拿著手機，無聊地刷著最近的訊息。
    他在各處搜索有關鋼鐵廠跳樓事件的關鍵詞，但有效的鏈接寥寥無幾；就算順利點開網頁，很快也會被提醒網頁異?！?br/>     “你好，請出示身份信息，在這里驗證指紋。”
    “好的。”
    杜林抬頭笑著，一如往日那般開朗。
    終于，杜林順利通過了臨時設下的檢查站。
    他走到大門外的廣場正中，扭頭看了眼這座興建于二十年前的重工業基地，拱形設計的大門沉穩大氣。
    恰好天空中有陰云散開，一束陽光照在杜林身上，讓他感覺前所未有的放松。
    所謂的官方修行者，所謂的守護者，不過如此。
    一輛黃皮出租車恰好開了過來。
    杜林邁著輕松的步伐趕了過去，招手、攔車，拉開車門坐入其中，出租車迅速啟動。
    “去新北車站。”
    杜林快聲說著，但他話音剛落，就不由皺了下眉頭。
    這司機的塊頭……是不是有點大的過分了？
    杜林死死盯著后視鏡。
    鏡子倒影出了司機的那張粗糙大臉，少許痘印、幾道疤痕，此刻還露出了親切的微笑。
    杜林立刻就要去抓車門，但車窗縫隙中綻出了金色的光亮；司機狠踩油門，出租車開始猛力加速！
    鋼鐵廠大門口。
    周拯與兩名身穿深藍色風衣的年輕隊員，在公交站牌后面繞了出來。
    看著那輛被金光環繞、迅速拐入偏路的出租車，一直面無表情的周拯，總算露出少許微笑。
    “封魔寶箓有反應了！”
    有年輕隊員驚訝地喊著：“真的是他！道友、周先生你怎么發現的！差點就讓他跑了！”
    “他身上殘留著被害人的氣息。”
    周拯簡單說了句。
    實際上，鎖定這個杜林的過程也是一波三折。
    周政先在最短的時間內，通過自己在鋼鐵廠工作積累下的些許‘人脈’，找到了受害者關系密切的舍友和朋友，探聽到了受害人最近開始網戀的消息。
    更重要的是，受害人昨天下午對朋友說起過，她晚上不回宿舍了。
    很可能就是去找網戀對象約會了！
    但這個妖魔很謹慎，受害者的手機被清空了記錄，受害者也只是對人提起自己網戀了，并沒有說出關于網戀對象的信息。
    這條線索短時間內是用不上的。
    敖瑩的及時提醒十分關鍵。
    兇手如果實力高深，又想瞞天過海、偽造失足意外死亡，按理不該留下這么明顯的妖氣。
    假設兇手本身實力不足，想要操控一具‘行尸’正常行走，那必然不太可能離著太遠。
    所以，兇手在女孩跌下五樓時，大概率就在附近。
    甚至有可能就在周拯的眼皮底下。
    周拯和敖瑩開始努力回憶，周拯坐在長椅上時，他視線中出現過誰的身影，以及敖瑩的感知中附近有過誰的氣息。
    好在，當時的路人并不算多。
    必須承認，周拯和敖瑩鎖定杜林時，這一人一龍也有許多賭的成分。
    周拯補充道：“其實只要排查監控，鎖定受害者的行動軌跡，后續也能找到這家伙，只是需要一點時間罷了?！?br/>     “那可能真就讓他跑了?！?br/>     “這些臟東西，逃命的本事還是挺厲害的。”
    兩個年輕隊員感慨連連。
    周拯也在暗自稱贊——這招師承某鯊魚精的‘請君入車’，還挺好用。
    “如果沒什么事，我就先回……”
    周拯話音一頓，扭頭看向了那輛黃皮出租車此時所在的方位。
    那里突然閃出了慘綠光芒，隨之而來的是巨大的轟鳴聲，一朵骷髏頭狀的云霧緩緩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