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大招風。
    贊助陳培斯電影的事兒，才剛剛談妥。
    但由于陳小二嘴不嚴，這件事被泄露了出去。
    很快，另一個劇組的人又找上寧衛(wèi)民的門兒，吃大戶來了。
    哪個劇組啊？
    電視劇《西游記》！
    幾十年后的人，應(yīng)該都多少了解這部因為受日本糟改版《西游記》的刺激，而出爐的二十五集國產(chǎn)《西游記》，拍攝過程有多難。
    一個攝像師，一臺相機，1982年開拍，1988年完成，拍了六年時間，耗資六百萬。
    導(dǎo)演楊潔在拍攝期間，一直在因進度慢，飽受換角風波和資金告急的折磨。
    甚至劇組還因此遭人舉報假公濟私，游山玩水，被上級審查過資金開銷。
    可劇組還真沒亂花一分錢，查賬之后，就連查賬的人都被感動了。
    事實上，《西游記》劇組在拍攝期間，每筆支出都有據(jù)可查。
    整個劇組連導(dǎo)演和主要演員在內(nèi)，一直過著人在旅途，跋山涉水的顛沛生活。
    因為每人每頓飯的標準只有五毛錢，經(jīng)常靠吃饅頭咸菜當工作餐。
    大部分的資金都花費在服裝和道具上了。
    舉個例子，這年頭可沒無人機，最難拍的就是天空和云彩。
    有的關(guān)鍵鏡頭，為求真實感，那就得求空軍用飛機拍，拍什么還得提前跟飛機駕駛員商量好。
    趕上晴天還好，要陰天下雨，不就褶子了嗎？白費。
    所以劇組最背的時候，因為拍攝資金鏈斷裂，還一度面臨解散的境地。
    迫于無奈只能靠觀眾募捐維持拍攝。
    最后雖然靠鐵道部第十一工程局的臨時借款度過了難關(guān)，可最終還是不得不刪減了五集內(nèi)容，才勉強收官。
    說起來劇組還真像去西天取了一回經(jīng)一樣，歷經(jīng)了九九八十一難。
    但話說回來了，慢工出細活。
    在這個講藝術(shù)奉獻的年代，還沒有徹底商業(yè)化的年代，這部戲的質(zhì)量也是真高。
    最佳證明，就是到了網(wǎng)絡(luò)時代評選十大重播次數(shù)最多的國產(chǎn)電視劇時，《西游記》以高達三千次的重播數(shù)字成為國產(chǎn)劇之最。
    而且就是到了幾十年后，這部已經(jīng)顯得技術(shù)粗糙，道具簡陋的電視劇仍舊被譽為經(jīng)典。
    在廣大觀眾的心中，公認比任何版本的《西游記》都好看。
    這能說明什么？
    說明演員的表演和誠意可以戰(zhàn)勝科技的進步。
    說明整個《西游記》劇組的嘔心瀝血沒有白費，觀眾都看在眼里，感受于心了。
    說明光靠三維特效和流量明星加持的影視劇懵不了觀眾，那就是個屁。
    可就是這么好的一部受傭者眾的火爆電視劇，恰恰給寧衛(wèi)民提出了一個難題——這錢他還真不好給。
    沒錯，這部電視劇好是真好，也真受歡迎。
    可它所造成的巨大社會影響和社會關(guān)注度，忒不好變現(xiàn)了。
    為什么呢？
    因為這是一步古裝神怪劇，完全不同于陳培斯的都市喜劇，沒法植入廣告啊。
    總不能像日后的網(wǎng)劇那樣，片中插播廣告。
    讓唐僧穿上西裝，組織眾多神仙和師徒四人來馬克西姆餐廳聚餐吧？
    這樣違和的廣告要播出，皮爾卡頓公司別干了，非得讓觀眾們罵死不可。
    所以這就是為什么楊潔導(dǎo)演一直在讓劇組成員發(fā)動關(guān)系，找各路大企業(yè)化緣，但總是吃軟釘子，收獲寥寥的原因。
    何況這個時代也不是個可以合理進行商業(yè)運作的年代。
    政策的相關(guān)限制就不說了，關(guān)鍵是沒有版權(quán)意識，也缺乏保護手段。
    按理說，咱們的四大名著就是現(xiàn)成的四大IP。
    雖然名著大家都可以隨便改編，可電視劇也是有專屬于自己的制作版權(quán)的。
    偏偏連投拍方、制作方，都沒認識到有這個東西，任憑電視劇的主題曲隨便唱，隨便播。
    劇組更是打心里認為他們在宣傳傳統(tǒng)文化，本就該全民免費啊。
    寧衛(wèi)民即使再有本事，他愿意跟劇組簽訂商業(yè)方面的獨家合作協(xié)議，又有什么實際意義呢？他的權(quán)利根本沒人再乎啊。
    他做了什么一旦火了，保證就有人跟風，偏偏他還沒法告人家。
    先不說有沒有用，他敢主張權(quán)利就得被老百姓一人一口吐沫噴死。ωωω.ΧしεωēＮ.ＣoＭ
    《西游記》那是全民族的文化遺產(chǎn)，怎么就成你一人兒的了，想錢想瘋了吧！
    敗類！HE，TUI！……
    沒轍，這屬于時代局限，是意識形態(tài)問題。
    所以這贊助怎么給啊？
    給多少算是扔多少，純粹肉包子打狗，一點效益沒有。
    寧衛(wèi)民想來想去，也只能多少舍點，就算為這部經(jīng)典電視劇做貢獻了。
    他就說給八萬，要個電視劇后面的鳴謝。
    可這位《西游記》劇組的制片副主任還有點迂腐，挺不好打發(fā)。
    硬是拿《西游記》跟陳培斯的都市喜劇攀比，大談兩部影視劇拍攝難度和藝術(shù)性的差異，要寧衛(wèi)民本著對西游文化的熱愛，盡量為支持名著影視化，多做點貢獻。
    還給寧衛(wèi)民講起了為什么要拍這部戲的初衷，直接聯(lián)系到國家、民族、文化尊嚴的問題上了。
    這高度立刻就上升了，寧衛(wèi)民接不住。
    不得不找借口躲了出去，把這位要講課的副主任給晾了。
    結(jié)果可好，他當時雖然躲了，可也算是招惹了一位當世的愚公啊。
    這位副主任居然天天來，天天等，天天笑容滿面，不怕吃臉色，恨不得他去廁所蹲坑都尾隨陪著。
    那真跟劉寶瑞相聲里說的似的，山西人要賬——定后跟啊。
    寧衛(wèi)民實在是發(fā)自內(nèi)心服氣了。
    他再看看這位，年紀都四十多了，又是一個堂堂制片副主任。
    求人求到了這個地步，也真有點讓他不落忍。
    老話說的好啊，與人方便自己方便，日后弄不好還有打交道的時候。
    得，他惻隱之心一動，就又給對方開了條路走。
    “我說大主任啊，您這股子精氣神我佩服。所以全沖您了，我可以再給您十萬塊。不過這錢可不是我們公司出的，而是我個人出的。咱們明著說，你們這戲啊，不能跟別人比。因為題材特殊，對我們企業(yè)來說，投錢真是沒什么宣傳方面的幫助。我畢竟端著公司的碗呢，職責所在，就得為公司利益著想。總不能為了幫你們的忙讓公司當冤大頭……。”
    開始聽說有錢，副主任于些許窘迫中透著高興，滿口說是。
    可聽到最后，也不禁愣住了。
    那詫異的表情，明顯是有點反應(yīng)不過來了。
    大概是心說，你不讓你們公司當冤大頭，你自己怎么還投錢呢？
    寧衛(wèi)民也不容他問，主動就把下文給交代了。
    “我這錢當然也不是白給的。你們得跟我簽一份沒有時間限制的商業(yè)授權(quán)合同，得同意我個人撈回點本兒來，把電視劇里的各種角色形象運用于各種領(lǐng)域的商業(yè)用途。而且這合同不能兒戲，得你們劇組總導(dǎo)演和臺里的領(lǐng)導(dǎo)都得簽字蓋章才行。”
    寧衛(wèi)民心里是這么想的。
    就是積德行善了，也不能干虧本買賣啊。
    總得摟草打兔子，得點什么吧？
    現(xiàn)在雖然沒有版權(quán)和版稅的問題，但等上二三十年也就有了。
    鑒于這部戲的長期時效，這筆錢投出去，想必到時候還能收回點紅利來，應(yīng)該也算個不錯的投資。
    唯獨需要警醒的，是那位導(dǎo)演好像有說話不算話的毛病，可別回頭翻臉不認賬。
    所以合同得簽的嚴謹點，而且雙保險才行。
    副主任的見識有限，對寧衛(wèi)民心思琢磨不透，也就聽了個半懂半不懂的。
    但簽合同就有錢拿，加起來總共十八萬的‘布施’，已經(jīng)夠拍一集的經(jīng)費了，這無疑是明白的。
    人家簽合同是為了賺點錢，這也無可厚非。
    何況形勢比人強啊，別人還沒這個興趣呢。
    于是他自然滿應(yīng)滿許，只是有一樣有點為難——臺里的領(lǐng)導(dǎo)簽字好辦，可楊導(dǎo)不在，身在日本呢，恐怕得再等一周時間。
    寧衛(wèi)民這就奇怪了，這似乎和他所了解的情況有差距啊。
    他就問，“哎，你們劇組到底缺不缺經(jīng)費啊？楊導(dǎo)怎么不拍電視劇，跑日本去了？難道你們還真跟外界傳言似的，假公濟私？”
    副主任趕緊解釋，“不是，你誤會了。這是政治任務(wù)，楊導(dǎo)是帶了幾集成片，去日本參加‘第二屆國際電視藝術(shù)交流展覽會’去了。讓日本同行看看咱們用落后條件拍出來的《西游記》，比他們資金充裕，技術(shù)先進的強上百倍……”
    接著，這副主任又開始聊起了當初日本的78版《西游記》為國家電視臺禁播的事兒，那意思是楊導(dǎo)這次是撥亂反正，用事實成果，給咱們傳統(tǒng)文化正名去了。
    然而寧衛(wèi)民卻沒受到多大的鼓舞，這不是他有精日屬性，或者是他對于日本篡改《西游記》完全無所謂。
    恰恰相反，主要是他似乎受到了某種觸動，好像抓住了一條思維脈絡(luò)，可以很大程度上解決《西游記》劇組經(jīng)費難題。
    他無暇再顧忌其他了。
    “展覽會……展覽……會……”
    自言自語的呢喃后，忽然，他靈光一現(xiàn)，徹底通達。
    跟著他就打斷了副主任的嘮叨，提出了一個讓副主任做夢也想不到的新的合作建議。
    “喂，我說主任啊，你們頭幾集拍完的道具還有嗎？還有一些用不上的戲裝？”
    “有啊，有啊……”副主任愕然了，禿腦門上差點沒蹦出問號來。
    “你們拍戲的時候，具體的拍攝，有沒有照片，留沒留資料什么的？”
    “有啊，也有啊。楊導(dǎo)有筆記，那上面全是拍攝需要解決的困難。好些演員也有寫日記的習(xí)慣。尤其荒郊野外的時候，演員沒事干，也會拍照留念。”
    “那就行了。你看這么著好不好，你們劇組把這些東西提供給我。我代表皮爾卡頓公司和天壇公園，和你們簽合同，咱們聯(lián)合辦個《西游記》劇組的主題展覽會。資金，廣告，場地，人員，具體怎么運作你們就別管了，專心拍攝就好。那都是我和天壇的事兒。反正咱們額外收門票，然后三家一起分錢。這或許能解決你們一部分資金問題，也能讓公眾知道知道你們的辛苦和付出。能減少點外界無端的猜疑。你們要著急用錢，我們甚至可以預(yù)支給你們二十萬……”
    好家伙啊！
    這副主任遭受的震撼，比他當初在看見那日本《西游記》里女人演得唐僧時大多了！
    但也不能不說，太棒了！
    激動的心情怎么平靜得了啊？
    于是當天晚上，剛在交流會上把日本同行電擊了一把的楊潔導(dǎo)演，接到了副主任從國內(nèi)來的長途電話！
    也一樣被雷了一把，好好過了一把電擊的癮！那是絕對的酥爽。
    給她樂得啊，當時就電話里對副主任表示。
    “你這事辦得太好了。沒說的，同意！把道具戲服收好了，資料多準備點，等我回去就簽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