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點一刻，正是“壇宮”飯莊最忙碌的時候。
    今天京城華僑旅行社的導(dǎo)游帶來了一個五十三人大型港城旅行團。
    于是本來是八成上座率的餐廳，瞬間人滿為患。
    而且由于港城顧客對中餐的喜好也不同歐美客人，吃的都是包桌便席。
    廚房里更是超負(fù)荷運轉(zhuǎn)，前所未有的熱火朝天。
    只見廚房的爐灶上，烈焰翻騰。
    只聽鍋勺和各種不銹鋼器皿的碰撞聲此起彼伏。
    至于負(fù)責(zé)送菜的服務(wù)員，至少也得有十幾個聚集在此，焦慮的排著等菜。
    甚至有的人已經(jīng)急不可耐的擠在出菜臺前，七嘴八舌地央求上了廚師。
    “程師傅，您先走我們‘圜丘’的菜吧，我這個快！都是湯菜……”
    “對不起，江師傅，‘神樂署’那幾桌兒已經(jīng)不能再等了，那些人好像都餓壞了，沒有什么耐心。要不先把兩道面點出了……”
    “常師傅，您那冰糖甲魚和桃花泛好了沒有？‘祈谷壇’的客人都急了，真的要投訴了……”
    “艾師傅，烤鴨還多久出爐？對，我的五只，都是‘七十二連房’的，好好，我馬上準(zhǔn)備料盤……”
    “我……我呀……”
    待尷尬平歇，寧衛(wèi)民擦擦腦門的汗，才又說道。
    “其實啊，我跟你面前提錢的事兒，沒別的意思。就是覺著有好處，我不該一人獨吞。覺著你幫我這么大的忙，理應(yīng)咱們有福同享，我才不虧心。”
    “可是呢，我一沒想到，我那投機倒把的魚腥味會熏著你。二是沒想到這事兒還會這么巧。咱們出去竟然還被羅嬸兒和玉娟嫂子撞上了。”
    “都賴我呀，整個一大俗人，除了錢想不到可以謝你的東西了。怪我辦事沒腦子，考慮太不周到了。社會上現(xiàn)在不都在說那句話嗎？叫‘吃了沒文化的虧’，我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
    “我知道，這個事兒羅嬸兒和玉娟嫂子看見了，恐怕得往歪了想，也許她們還會背后瞎說道，這些肯定讓你很尷尬。而且萬一將來讓你的未婚夫知道，弄不好還破壞你們的感情呢。”
    “我同樣也明白，為了避嫌，你沒有別的辦法，只有和我保持距離，盡量冷處理了。是不是？還有，我更知道你的為人。別看生氣時你看著挺兇，但其實特善于替人著想，品質(zhì)是相當(dāng)?shù)馗呱小５蹲幼於垢亩疾荒苄稳菽悖愫喼本透兴_一樣，那叫慧而有情。”
    “可越是這樣，我越覺得自己的罪孽深重，對不住你呀。曉冉，你得相信我。有句話叫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我不想當(dāng)壞人，更不能坑了像你這樣好心好意幫我的人。所以我一定極力挽回惡劣后果。我得給你正名，我得還你清白，否則我就以死謝罪……”
    寧衛(wèi)民還就有這點本事。
    不管他懷揣什么目的，琢磨什么事，話又有多么夸張。
    反正只要從他嘴里說出來，總有那么股子誠懇勁兒。
    讓人聽著都感動，都覺得是他善解人意，在為你著想。
    于是電話那頭，米曉冉便繃不住樂了。
    “你可真夠能瞎說的！什么未婚夫啊？什么菩薩啊？還以死謝罪？你也太夸張了！”
    只是話雖然是嗔怪的話，但從她逐漸開朗飽含笑意的語氣里，寧衛(wèi)民卻完全能夠確定，對方已經(jīng)原諒了自己。
    為此，他也就更賣力的發(fā)揮了起來。
    “真的真的，我寧衛(wèi)民生是一言九鼎的人，死是千金一諾的鬼！如有虛言，天誅地滅！”
    這一下，弄得跟發(fā)毒誓似的，米曉冉那頭更是樂不可支了。
    “你怎么越說越?jīng)]邊了。什么人啊鬼的？哎，我說你也說點實際的，你到底想怎么挽回惡劣影響？別光說不練啊……”
    “這……這個暫時嘛，我還沒考慮成熟。不過有一點我已經(jīng)想好了，那就是怎么能讓你疏散心理壓力。”
    寧衛(wèi)民假模三道的躊躇了一下，隨后繼續(xù)他荒誕不經(jīng)的建議。
    “據(jù)說，摔東西這種辦法很管用，唯一的副作用就是也會同樣增加一些經(jīng)濟壓力。你看這樣怎么樣？我買一箱子玻璃杯去，咱找個地兒，你好好（卒瓦）上一通，你就把杯子當(dāng)我，先出出火怎么樣……”
    偏偏大多數(shù)姑娘還就吃這套。
    雖然聽了，嘴里會說“討厭”，但心里肯定不是這么想的。
    像米曉冉，就幾乎要笑得肚子疼了。
    “去你的，你這什么招兒啊。我才不干呢……”
    “你怕累啊？那不要緊。我還有一轍，咱就吃冷飲。我買一桶冰激凌給你怎么樣？想怎么吃怎么吃，敗火……”
    就這么著，隨著持續(xù)不斷的說笑，一場風(fēng)波，總算在寧衛(wèi)民賣力的游說下平息了。
    至于這通電話，那時間可長了，足足打了得有三毛錢的。
    如果不是這年頭電話線路的交換機還很原始，導(dǎo)致電話線路中斷，那橫是得奔四毛去了。
    可還別說，即便如此，米曉冉花這錢也沒半點不樂意的。
    反而是滿面含笑交的錢，美得就跟聽了場相聲大會似的。
    甚至從她明媚的表情中，和剛才的對話語氣里，連4號院負(fù)責(zé)看電話的球子媽都誤會了。
    臨收錢的時候，這小老太太樂不津兒把一張胖臉湊過去，神秘兮兮地問米曉冉。
    “閨女？怎么著？這是男朋友的電話啊？是不是剛吵完架，上趕著求你，這又和好了？哎，咱大姑娘家，就得拿捏著點，那小伙子才圍著你轉(zhuǎn)悠呢……”
    這話讓米曉冉登時臉兒一紅，趕緊急切的否認(rèn)。
    “不是不是……哎呀，大媽，我哪兒有男朋友啊。瞧您。這都說得什么呀？是我表哥……”
    而球子媽倆眼珠子瞪得圓溜溜的，滿臉的神色都是不相信。
    “表哥？哦？是嗎？”
    米曉冉再次臉泛桃花，扭身兒跑了。
    于是直到米曉冉背影消失在眼前，這球子媽還沒結(jié)沒完的撇嘴呢。
    “切，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傻丫頭一個。還想懵我？大媽我也是過來人……”
    跟著，老太太搖著腦袋一轉(zhuǎn)身，把屋里話匣子給調(diào)大了。
    說來也不知怎么那么寸，這電臺里也正放京劇《西廂記》呢。
    而且還是小紅娘的西皮流水。
    這戲詞兒也是絕對應(yīng)景兒啊。
    “這兄妹本是夫人話，只怨張生一度念差。”
    “說什么待月西廂下，亂猜詩謎學(xué)偷花。”
    “果然是膽量比天大，夤夜深入閨閣家。”
    “若打官司當(dāng)賊拿，板子打、夾棍夾、游街示眾還帶枷。”
    “姑念無知初犯法，看奴的薄面你就饒恕了他……”
    與此同時，電話的另一頭。
    寧衛(wèi)民大大伸了個懶腰，如釋重負(fù)地松了口氣，卻發(fā)出了頗為自戀的感慨。
    “唉，總算沒白費吐沫，給個臭丫頭哄好了。我怎么就這么有才，這么能說呢？呵呵，爺?shù)亩莾海蔷褪请s貨鋪兒啊……”
    不過也真不能怪他嘚瑟，誰讓他目的全實現(xiàn)了呢。
    米曉冉不但對他前嫌盡釋，而且告訴他答應(yīng)的事兒不變，這就讓他吃了定心丸了。
    想了想，他認(rèn)為問題已經(jīng)解決，完全可以通知雜志社那邊換新地址了。
    而緊跟著，完全出于本性，又一琢磨，更大的貪婪心起。
    他覺著既然這事兒已經(jīng)證明有效，那干嘛不試試加大投入，去擴大戰(zhàn)果呢？
    當(dāng)然，沒必要在《現(xiàn)代青年》換底封啊。
    可干嘛不再多找?guī)准译s志社試試呢？
    以前他是萬事開頭難，沒人做過這樣的廣告，任何編輯部恐怕都有顧慮。
    可現(xiàn)在不同了，已經(jīng)有了《現(xiàn)代青年》刊登的廣告做樣板，又沒產(chǎn)生不良后果。
    相信那些雜志也會少了許多顧慮。
    對，對，反正都是玩兒，干脆就往大了去玩兒。
    真要是再跑下其他家來，索性就在重文門旅館包間房好了。
    按那些抗日老電影里漢奸的話來說，恐怕日后，那就是金票大大滴啊。
    重要的是時間，千萬不能等神仙魚臭大街啊。
    照他預(yù)計，這小生意頂多玩兒一年，也就賺不到什么錢了。
    想到這里，寧衛(wèi)民的眼睛越來越亮。
    就好像看到了裝著五塊錢的信件，如浪潮一樣滾滾而來。“我……我呀……”
    待尷尬平歇，寧衛(wèi)民擦擦腦門的汗，才又說道。
    “其實啊，我跟你面前提錢的事兒，沒別的意思。就是覺著有好處，我不該一人獨吞。覺著你幫我這么大的忙，理應(yīng)咱們有福同享，我才不虧心。”
    “可是呢，我一沒想到，我那投機倒把的魚腥味會熏著你。二是沒想到這事兒還會這么巧。咱們出去竟然還被羅嬸兒和玉娟嫂子撞上了。”
    “都賴我呀，整個一大俗人，除了錢想不到可以謝你的東西了。怪我辦事沒腦子，考慮太不周到了。社會上現(xiàn)在不都在說那句話嗎？叫‘吃了沒文化的虧’，我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
    “我知道，這個事兒羅嬸兒和玉娟嫂子看見了，恐怕得往歪了想，也許她們還會背后瞎說道，這些肯定讓你很尷尬。而且萬一將來讓你的未婚夫知道，弄不好還破壞你們的感情呢。”
    “我同樣也明白，為了避嫌，你沒有別的辦法，只有和我保持距離，盡量冷處理了。是不是？還有，我更知道你的為人。別看生氣時你看著挺兇，但其實特善于替人著想，品質(zhì)是相當(dāng)?shù)馗呱小５蹲幼於垢亩疾荒苄稳菽悖愫喼本透兴_一樣，那叫慧而有情。”
    “可越是這樣，我越覺得自己的罪孽深重，對不住你呀。曉冉，你得相信我。有句話叫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我不想當(dāng)壞人，更不能坑了像你這樣好心好意幫我的人。所以我一定極力挽回惡劣后果。我得給你正名，我得還你清白，否則我就以死謝罪……”
    寧衛(wèi)民還就有這點本事。
    不管他懷揣什么目的，琢磨什么事，話又有多么夸張。
    反正只要從他嘴里說出來，總有那么股子誠懇勁兒。
    讓人聽著都感動，都覺得是他善解人意，在為你著想。
    于是電話那頭，米曉冉便繃不住樂了。
    “你可真夠能瞎說的！什么未婚夫啊？什么菩薩啊？還以死謝罪？你也太夸張了！”
    只是話雖然是嗔怪的話，但從她逐漸開朗飽含笑意的語氣里，寧衛(wèi)民卻完全能夠確定，對方已經(jīng)原諒了自己。
    為此，他也就更賣力的發(fā)揮了起來。
    “真的真的，我寧衛(wèi)民生是一言九鼎的人，死是千金一諾的鬼！如有虛言，天誅地滅！”
    這一下，弄得跟發(fā)毒誓似的，米曉冉那頭更是樂不可支了。
    “你怎么越說越?jīng)]邊了。什么人啊鬼的？哎，我說你也說點實際的，你到底想怎么挽回惡劣影響？別光說不練啊……”
    “這……這個暫時嘛，我還沒考慮成熟。不過有一點我已經(jīng)想好了，那就是怎么能讓你疏散心理壓力。”
    寧衛(wèi)民假模三道的躊躇了一下，隨后繼續(xù)他荒誕不經(jīng)的建議。
    “據(jù)說，摔東西這種辦法很管用，唯一的副作用就是也會同樣增加一些經(jīng)濟壓力。你看這樣怎么樣？我買一箱子玻璃杯去，咱找個地兒，你好好（卒瓦）上一通，你就把杯子當(dāng)我，先出出火怎么樣……”
    偏偏大多數(shù)姑娘還就吃這套。
    雖然聽了，嘴里會說“討厭”，但心里肯定不是這么想的。
    像米曉冉，就幾乎要笑得肚子疼了。
    “去你的，你這什么招兒啊。我才不干呢……”
    “你怕累啊？那不要緊。我還有一轍，咱就吃冷飲。我買一桶冰激凌給你怎么樣？想怎么吃怎么吃，敗火……”
    就這么著，隨著持續(xù)不斷的說笑，一場風(fēng)波，總算在寧衛(wèi)民賣力的游說下平息了。
    至于這通電話，那時間可長了，足足打了得有三毛錢的。
    如果不是這年頭電話線路的交換機還很原始，導(dǎo)致電話線路中斷，那橫是得奔四毛去了。
    可還別說，即便如此，米曉冉花這錢也沒半點不樂意的。
    反而是滿面含笑交的錢，美得就跟聽了場相聲大會似的。
    甚至從她明媚的表情中，和剛才的對話語氣里，連4號院負(fù)責(zé)看電話的球子媽都誤會了。
    臨收錢的時候，這小老太太樂不津兒把一張胖臉湊過去，神秘兮兮地問米曉冉。
    “閨女？怎么著？這是男朋友的電話啊？是不是剛吵完架，上趕著求你，這又和好了？哎，咱大姑娘家，就得拿捏著點，那小伙子才圍著你轉(zhuǎn)悠呢……”
    這話讓米曉冉登時臉兒一紅，趕緊急切的否認(rèn)。
    “不是不是……哎呀，大媽，我哪兒有男朋友啊。瞧您。這都說得什么呀？是我表哥……”
    而球子媽倆眼珠子瞪得圓溜溜的，滿臉的神色都是不相信。
    “表哥？哦？是嗎？”
    米曉冉再次臉泛桃花，扭身兒跑了。
    于是直到米曉冉背影消失在眼前，這球子媽還沒結(jié)沒完的撇嘴呢。
    “切，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傻丫頭一個。還想懵我？大媽我也是過來人……”
    跟著，老太太搖著腦袋一轉(zhuǎn)身，把屋里話匣子給調(diào)大了。
    說來也不知怎么那么寸，這電臺里也正放京劇《西廂記》呢。
    而且還是小紅娘的西皮流水。
    這戲詞兒也是絕對應(yīng)景兒啊。
    “這兄妹本是夫人話，只怨張生一度念差。”
    “說什么待月西廂下，亂猜詩謎學(xué)偷花。”
    “果然是膽量比天大，夤夜深入閨閣家。”
    “若打官司當(dāng)賊拿，板子打、夾棍夾、游街示眾還帶枷。”
    “姑念無知初犯法，看奴的薄面你就饒恕了他……”
    與此同時，電話的另一頭。
    寧衛(wèi)民大大伸了個懶腰，如釋重負(fù)地松了口氣，卻發(fā)出了頗為自戀的感慨。
    “唉，總算沒白費吐沫，給個臭丫頭哄好了。我怎么就這么有才，這么能說呢？呵呵，爺?shù)亩莾海蔷褪请s貨鋪兒啊……”
    不過也真不能怪他嘚瑟，誰讓他目的全實現(xiàn)了呢。
    米曉冉不但對他前嫌盡釋，而且告訴他答應(yīng)的事兒不變，這就讓他吃了定心丸了。
    想了想，他認(rèn)為問題已經(jīng)解決，完全可以通知雜志社那邊換新地址了。
    而緊跟著，完全出于本性，又一琢磨，更大的貪婪心起。
    他覺著既然這事兒已經(jīng)證明有效，那干嘛不試試加大投入，去擴大戰(zhàn)果呢？
    當(dāng)然，沒必要在《現(xiàn)代青年》換底封啊。
    可干嘛不再多找?guī)准译s志社試試呢？Ｘιèωèи.ＣoＭ
    以前他是萬事開頭難，沒人做過這樣的廣告，任何編輯部恐怕都有顧慮。
    可現(xiàn)在不同了，已經(jīng)有了《現(xiàn)代青年》刊登的廣告做樣板，又沒產(chǎn)生不良后果。
    相信那些雜志也會少了許多顧慮。
    對，對，反正都是玩兒，干脆就往大了去玩兒。
    真要是再跑下其他家來，索性就在重文門旅館包間房好了。
    按那些抗日老電影里漢奸的話來說，恐怕日后，那就是金票大大滴啊。
    重要的是時間，千萬不能等神仙魚臭大街啊。
    照他預(yù)計，這小生意頂多玩兒一年，也就賺不到什么錢了。
    想到這里，寧衛(wèi)民的眼睛越來越亮。
    就好像看到了裝著五塊錢的信件，如浪潮一樣滾滾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