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已經是深夜。
    往常這種時候，父母會早早的睡了，妻子也會帶著兒女一起入睡。
    可是今天，奎尼吐艾迪走進家門的時候，他們都沒睡，兒子被奶奶抱著，女兒則靠在妻子的懷里打著瞌睡，顯然都在等他。
    看見奎尼吐艾迪進來，維族老漢重重的對著老煙斗吸了一口，用恨鐵不成鋼的眼神看了兒子一眼，沉聲問道：“怎么樣，損失了多少？”
    老漢似乎也沒期待兒子回答出個什么，轉頭對老婆子揮了揮手，示意她把手里用手絹包裹著的一疊錢拿出來，又道：“這是我和你阿帕攢下的一點錢，本來想著將來辦喪事的時候用的，現在……咳，你拿去吧，能還多少是多少，最重要是保住房子，不能讓我們全家連住的地方都沒有。”
    奎尼吐艾迪的母親把那疊錢放在桌上，對兒子說：“拿著吧，敗了就敗了，沒關系的，以后多聽人勸，再把錢掙回來哩。”
    奎尼吐艾迪愣了一愣，有點難以置信的看看父親，看看母親，又看看那一疊面額不一的紙幣，眼淚不爭氣的再次流了下來。
    這些天，父母一直罵他、埋怨他，未曾給他一個好臉，他的心里不是沒堵著氣，可是臨到了這個時候，他卻突然發現，肯把自己的棺材本都拿出來給他的，卻還是倆老……
    “阿塔，阿帕……”
    奎尼吐艾迪從小就不是個心思玲瓏的人，他的憨直來自于母親，他的倔強來自于父親，這一瞬間他突然哽咽得連話兒都說不囫圇。
    還是妻子比他心思更細，抹了把淚，推了推自己的丈夫：“還愣著干什么呀？快給阿塔和阿帕道個歉吧，這些天你就跟頭犟驢似的，阿塔和阿帕為你擔驚受怕，連覺都睡不好哩。”
    “阿塔，阿帕，對不起哩，是我不好，讓你們……讓你們擔心哩……”
    奎尼吐艾迪連忙把眼淚抹掉，用哭腔給父母道歉。
    “好哩，好哩，趕緊把錢拿走，回去歇著吧。明天一早就去一趟信用社，問問他們能不能先還這一些，剩下的以后再慢慢還，就不要收我們的房子和地哩。”
    老漢看不得兒子流淚，那么大個人了，哭起來比個孩子都不如，讓他只覺得心疼，之前有多少氣惱在這個時候都煙消云散了。
    奎尼吐艾迪接口：“阿塔，不會的哩，我們的房子和地不會被收的，這……這些錢你們拿回去吧，用不著。”
    “嗯？”
    維族老漢呆了一呆，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臉色慘白的看著兒子：“難道……難道全都沒了？一點也不剩下？”
    奎尼吐艾迪搖了搖頭：“不是的哩。”
    “那是什么，你快說！”
    維族老漢急了，把煙斗一敲，死盯著兒子。
    “我們的樹苗，一點事兒都沒有哩。”
    “什么？”
    維族老漢的臉上打問號。
    “一點事兒都沒有是什么意思？”
    母親的臉上打問號。
    “怎么可能？這是真的嗎？”
    妻子的臉上打問號。
    ……
    第二天，當莎門鄉所有人都叫苦連天的時候，奎尼吐艾迪一如既往的做著自己的事兒。
    他不聲不響，看見其他人圍在一起訴苦他就躲，遇上其他人問他損失怎么樣，他就含糊其辭……反正就是盡量讓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不和人多說自家的事兒。
    奎尼吐艾迪這么做，全都是他父親教的。
    前一天晚上聽完奎尼吐艾迪說過林地的情況后，維族老漢第一時間就拉著兒子去了一趟林地，等確認兒子說的都是真的，他們一家子簡直驚喜得完全沒了睡意。
    為了這事兒，他們聊了大半宿，維族老漢擔心會惹得其他人的嫉妒，所以特地囑咐兒子不要聲張，盡量不要引人注意，一切都等風頭過去再說。
    這么一連過了好幾天，原本鄉里的人也沒怎么去注意奎尼吐艾迪這么個“大傻子”，可紙終究是包不住火的，這天，有一個同鄉路過奎尼吐艾迪的林地，發現那林地里的樹苗不但沒有遭到沙塵暴的損毀，而且還長得特別好，這事兒直接讓那個同鄉驚得下巴都要掉了。
    然后，在很短的時間內，“奎尼吐艾迪的林地完好無損”的消息一下子傳遍了整個莎門鄉，所有人都知道這一場沙塵暴中，當其他人遭受到巨大損失的同時，唯獨奎尼吐艾迪的林地一點事兒也沒有，簡直就創造了一個奇跡。
    “你說他平時看著傻不拉幾的，可為什么運氣就這么好？”
    “這是運氣嗎？運氣再好也不可能一點事都沒有哩，我看啊，他對種樹這事兒，還是有一手的。”
    “他這樹究竟是怎么種的？怎么就能經過這樣的沙塵暴后，一點事兒都沒有呢？”
    “我怎么知道？我要是知道了，家里的林子還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嗎？”
    “唉，前一陣子他把房子和地押給信用社貸錢買苗，好些人還笑話他是傻子呢，現在看來，人家是一點也不傻啊。”
    “誰說不是呢……”
    ……
    奎尼吐艾迪現在走在鄉里，到處都是注視他的目光。
    一開始的時候，他還有點不習慣，覺得人家看他的眼神總有點怪怪的，讓他很不安。
    可是漸漸的他就習慣了，因為鄉里、村里和他打招呼的人變得越來越多，要知道以前很多不愛搭理他的人，現在看見他的時候都是客客氣氣的，讓他覺得自己受重視了。
    回到家，他把這些事情和自家老漢說了，維族老漢笑瞇瞇的給他解惑：“傻小子，他們的林子遭災了，你沒有，所以你就是這個……”沖著兒子頂了個大拇指，他又接著說：“現在莎門鄉的人都知道你會種樹哩，這是你的本事，他們想學本事，敬著你不是應該的嗎？”
    奎尼吐艾迪頓時弄明白了，原來這就是被人尊敬的滋味，這么多年來他一直沒感受過，現在結結實實的感受了一回兒……嗯，這滋味兒啊，還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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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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