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行帶著孫沖趕到市舶司的時候，蕭克己正在嘉賓樓執行公務，招待幾個遠道而來的西洋商人。
市舶司總管這活兒，往大了說是統轄三大港口，執掌一切外貿，但在生意順遂的時候，就是個交際花。
每天只要看著下面人搜船、驗貨、入港、收稅就算完，只在偶爾有大宗生意的時候，需要陪同巡撫、布政使、按察使跟外國人談生意。
蕭克己是個冷臉冷心的人，懶得應酬，也幸虧高盛能說會道，有他主持，不會誤事。
蕭克己也就全權交給了他，放任他從中抽點小利，只要不是太過分就當沒看見。
但畢竟兼著市舶司總管的差事，還是要過來做做樣子。
今天一大早就有天竺船隊帶著香料寶石入港，順便購買三十萬匹絲綢，交易數目約合白銀三百萬兩。
如此大的數目，蕭克己無論如何都得親自過去看著，蕭景行便在大廳飲茶，由蕭克己的貼身太監溫廷，親自奉茶。
“溫公公客氣。”
蕭景行略微欠身道：“一介草民，當不得公公如此盡心。”
溫廷古怪地看他一眼，沒說什么。
蕭景行就當沒看見，溫廷應該是知道點什么，但不會多，以他的武功盯不了蕭克己，但畢竟是隨身侍奉多年的心腹，有時候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就能看出主人對待客人的親厚程度。
蕭克己的冷漠騙得了外人，不一定能騙得了他。
就比如這次，親自叫他去鎮遠鏢局找人，親自叫他侍奉——過去連叫巡撫都是隨便指個人去。
溫廷猜測主人應該是起了惜才之心，或者有意收歸市舶司門下，幫他分憂。
畢竟主人懶得應酬已經算是人盡皆知，而蕭景行恰恰是做生意的好手。
溫廷用了上好茶葉，蕭景行也不客氣，就在大廳里喝茶，大約過了一炷香時間，蕭克己回來了。
“把賞賜放這，你出去吧。”
說完對行禮的蕭景行抬了抬手，示意免禮，大步走上上首座位。
“是。”
溫廷恭敬地退了出去。
蕭克己放出真氣仔細感應，確認方圓百步無人，這才說道：“這個人算是我一手帶起來的，跟在我身邊多年，也算盡心竭力，但人心易變，不可輕托，若是有急事找不到我，可以找他，但要注意分寸。”
“我明白。”
蕭景行當然知道這點，劉擎眼線無數，手段無數，真到生死關頭，這個溫廷未必靠得住。
世人都是如此，有朝一日傍上大樹，同富貴可以，共患難不行，正所謂，樹倒猢猻散，墻倒眾人推。
“嗯。”
蕭克己交代一句，隨手一揮，一個錦盒飛到蕭景行身旁小桌上：“這是天竺人剛獻上的秘籍，叫做《無上瑜伽秘術》，相傳是天竺大派菩提伽耶寺三經之一，與達摩老祖所創《易筋經》、《洗髓經》有些淵源，就為了這個我才多待了一炷香，你看看吧，或許對你的經脈有幫助。”
瑜伽……
蕭景行饒有興趣地打開盒子，翻看秘籍，開篇第一頁就寫著此功有舒經活絡、協理五臟、祛病健身、延年益壽之效，可養護經脈，調節身心……
看著挺像回事的。
蕭景行暗想，可以讓家里人都練練，就當健身操了。
“然后，就是這些賞賜。”
蕭克己指向桌上的包袱：“除了那三顆【涪靈珠】外，里面還有黃金三百兩、雪參十株，以示嘉獎。”
蕭景行收起書，意外道：“還挺大方啊。”
“大方什么。”
蕭克己不屑一顧：“這次東瀛使團打了朝廷的臉，皇帝也很惱火，伱幫著引出賊首，冒險建功，就給這么點東西，跟打發叫花子沒區別，賞我的，得用車拉——晚上我給你送去。就算什么都沒做的高盛，也有黃金三千兩的厚賜，明白了嗎？”
“……”
蕭景行恍然，哭笑不得：“這還真是任人唯親，賞人也唯親啊，看來高盛這么多年的孝敬沒白給。”
蕭克己道：“他在一堆貪官污吏里算是好的了，收斂的財寶多數都用在打通上下關系上，要不然，這個巡撫的位置坐不穩，之后替百姓做事也就無從談起，是挺難得的。”
蕭景行點點頭。
“還有一個消息。”
蕭克己的神色嚴肅起來，說出了讓他來一趟的真正目的：“飛魚島的眼線傳回密報，最近柳生家族的樓船一直在島外巡航，已有半月有余，家主柳生晨嚴就在船上，似有救助細川楓之意。
沿海水師能擋倭寇，但擋不住真正的高手，柳生晨嚴如此大張旗鼓，或許真身已經進入泉州，伺機行動。細川楓被抓，有你的原因，他們未必不會報復，千萬小心！”
“柳生家族……”
蕭景行腦中靈光一閃，連忙把昨夜有人暗中出手救走魏奄的事說了：“小叔，你說這個人，會不會就是柳生家的人……輪回教惡名昭著，能對他們施以援手的人，多半都是窮兇極惡之徒，通緝令上的常客，也就無所謂隱瞞形貌了，但這個人遮遮掩掩不露面，還有如此高的功力，所用暗器也只是石子，擺明了有所隱瞞……泉州這地方，通幽境界的人屈指可數，此事多半有蹊蹺。”
“有道理……”
蕭克己皺眉沉思：“倘若易位相處，我是柳生晨嚴，在偷偷潛入泉州的前提下，也不會直接暴露自己，而是假借名號，背地里行事，如此更加方便……輪回教只是小派，又無惡不作，正好可以藏身他們的行動之后，隱藏真正的目的。”
“嗯。”
蕭景行點頭：“那之后……有關這個教派的動作，就得小心些了。”
蕭克己道：“如果真是如此，柳生晨嚴想必不會輕易出手，出手則必打七寸，多半還是會用在救走細川楓上。柳生家族效忠細川氏，這位少主救不回去，其他的功勞再大也沒用。”
蕭景行：“輪回教主力還在贛南出不來，但有了他們相助就不一樣了，可以從輪回教的動向，猜測背后是不是有人相助。若他們的主力很快抵達泉州，那就必是柳生晨嚴插手無疑！”
蕭克己：“如此，日后輪回教就是幌子，只要反其道行之，自然就能暗算那個老不死！”
蕭景行想了想：“你得整張假面，還得找個傀儡，我看溫廷就可以，迷惑他們。這事我來吧，他們或許還在盯著你，最好不要親身去這種地方，以免引起懷疑……另外我給你留一瓶【千日醉】，涂在匕首上，趁他救人的時候，一劍要他的老命！”
“……”
蕭克己望著侄子，神色古怪。
這小子真是一肚子壞水啊，陰損主意一個接一個。
“怎么了？”
蕭景行摸了摸自己的臉：“哪不對嗎？”
“沒有。”
蕭克己由衷道：“世道不平，你這樣挺好。回去吧，待久了引起懷疑，晚上我把東西給你送過去。”
“小叔……”
蕭景行猶豫道：“我不會說不讓你送的話，但是你也得多為自己考慮啊……”
“放心吧。”
蕭克己心中溫暖，拍拍他的肩膀，說道：“我的境界卡在通幽巔峰幾年了，現在吃多少天材地寶都沒用，只能靠自悟破境，這次請命來泉州，除了找你們，也有與高手實戰積累感悟的目的。
上次與熊澤一郎一戰，領悟頗多，這種幫助，比藥更難得。再者，我混了這么多年，自也積攢了不少保命手段，要不然，萬一出師未捷，不是白受這么多年的罪？你覺得我有那么傻嗎？”
“那就好。”
蕭景行松了口氣：“我先走了。”
“嗯。”
蕭克己目送他離去，良久方才回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