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需要理會這個廢物，直接動手就是。”
    很多人從我的身邊跨過，他們拿著這里的法器，烏燭陽一生積蓄，全部都在這里了，對于普通人來說，這些東西，都是寶物。
    這些人是專門沖著這里來的。
    我沒有動，我只是握著烏燭陽逐漸冰冷的手掌，心里面卻是有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
    我看著他，才發(fā)現(xiàn)烏燭陽的一層黑發(fā)之下，隱藏的全部都是凌亂的白發(fā)，外人所看到的是一個威嚴厚重的養(yǎng)鬼道長老，可我眼里，卻只是一個風(fēng)燭殘年的老人。
    我透過他的白發(fā)，隱隱看到了他正在逐漸遠去的痕跡，那是他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所有，就這樣化成白光，逐漸的遠去，只是這白光，卻走的是那般遲疑，時而回頭，看一眼大地，看一眼我。
    烏十三嚎啕大哭，他的哭音影響著我，讓我陷入了一種虛幻所堆積出來的悲傷情緒之中，我仿佛感受到了那藤條打在身上的疼痛，第一眼看見的烏燭陽，是嚴厲的眼神中包含著溺愛，那一次次落下的藤條，打出的鞭痕，雖然是在我的身上，但他的心，卻更痛十倍。
    當我不好好修煉，丟下養(yǎng)鬼秘術(shù)不予理會的時候，又是他，在呵斥無果之后，黯然的離開，那鬢角的一絲華發(fā)，竟是成了抹不去的記憶，讓我的心，瞬間就觸動了。
    還有那彌留之際，在恐懼和慈愛中掙扎的他，那攔著我的手，說出自己“不甘”的聲音。
    有人踹了我一腳：“滾開！”
    他們搬著烏燭陽的身體，在他的身上摸索，試圖找到什么貼身的法器。
    沒有人制止，這本來就是邪道的規(guī)矩，弱肉強食，這些東西本來屬于烏十三，可是，沒有人認為，他能夠守住這些東西。
    或許，在很多人眼里，不找他麻煩已經(jīng)不錯了，你還想貪圖寶物，那就過分了。
    長老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作為掌刑長老，必須要做到的是公正，然而公正代表的卻是得罪人，若是這般，也就罷了，別人至少會贊你一聲剛直，可偏偏對自己的兒子，又是法外有情，這便引起了所有人的不滿，所以烏燭陽孤獨，他只有兒子，沒有朋友。
    我忽然間明白了送子亭的含義，送子送子，他已經(jīng)預(yù)料到了死亡，更是預(yù)料到了自己死亡之后的畫面，人死了，一了百了，世間的一切，都沒有關(guān)系了，可是兒子呢？
    表面上是烏十三送他歸天，可實際上烏燭陽卻明白，自己離開的時候，也是烏十三將要沒有依靠，而生存不下去的時刻，所以，亭子名字叫做送子，送別自己不成器的兒子。
    “幫我，幫我殺了他們，求你，求求你！”
    在靈魂深處，烏十三瘋狂叩頭，他的眼淚，就像是斷了線的珠子，從未見過這軟骨頭的家伙如此傷心，在經(jīng)歷了一遍記憶之后，以一個旁觀者的角度，他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錯過了多少。
    那曾經(jīng)以為是啰嗦的訓(xùn)斥，此刻都變成了最溫柔的音調(diào)；
    那曾經(jīng)高高揮舞卻輕輕落下的藤條，此刻都變成了甜蜜的回想；
    那一次次失望和一次次痛心的背后，都是在月光下拉長的身影輕嘆，是父親。
    烏十三明白了，就像是世界上無數(shù)不懂父愛的孩子，只可惜明白的太晚，他望著這一切，恐懼著這一切，同樣慶幸著這一切，因為是夢，這是夢！
    然而，我卻不覺得，這是一場夢。
    亭子在不斷地虛幻，那被風(fēng)吹起的白綾，正在不斷地飄蕩，我看到那一片片白，融合在虛無的空氣里，就像是有一把畫筆，正在將本該有的顏色涂抹干凈。
    夢在消失嗎？
    我深吸一口氣，看著這正在不斷變淡的夢，嘴角緩緩露出笑容：“既然是夢，那么，夢的主人死了，唯一知道是夢的我，是不是也能操控一些東西呢？”
    “假如烏十三很勤奮，從小就沉迷修煉，那么，他會在弱冠之年，就成為養(yǎng)鬼道年輕一輩第一人。”
    我喃喃說道，踏前了一步。
    所有正在拿著寶物的人，突然間覺得有些不對勁了，他們回頭，陌生的看著我，眸子里有著遲疑和古怪，就像是有什么東西，好像被改變了，讓他們有一種不適應(yīng)感。
    “假如我是養(yǎng)鬼道年輕一輩第一人，那我肯定會得到鬼王，并且能將其培養(yǎng)起來，成為強悍的存在?！?br/>     我再次開口，拍了拍養(yǎng)鬼罐。
    一團黑霧彌漫，走出來的，居然是我。
    或者說，應(yīng)該是惡魄。
    這讓我苦笑不已，看來即使是夢，和現(xiàn)實也是有一定的聯(lián)系啊。
    “夢里的人，沒有存在的意義了?！?br/>     我如是輕嘆，鬼王出手，殺人不過是時間問題，這些夢里的人，殺不殺本就意義不大，只是烏十三的請求，這一次我不想拒絕。
    夢境破碎的更加快了，整個送子亭幾乎形成了一個時空的裂縫，那些曾經(jīng)鮮艷的畫面，全部都被吸了進去，我站在虛無之中，反而有一種腳踏實地的感覺，我知道自己應(yīng)該是回到了現(xiàn)實。
    我逐漸看清楚了眼前的一切，看到了烏燭陽睜開的眼睛里那錯愕的目光，他望著我，大笑了起來，充滿了不可思議和自嘲。
    “沒想到，最后居然是你，是你走進了我的夢。”
    他笑著笑著，吐出金色的血來，我想起來了，烏十三說，每次做夢，都是烏燭陽在療傷，那么這次，顯然是還沒有傷愈，就因為我的參與，而讓這夢醒來了。
    他的氣息，就像是被針扎了一下的氣球，陡然間就弱了下來。
    我微微動容，沉聲問道：“你怎么樣了？”
    烏燭陽搖頭：“正如你看到的，要死了?！?br/>     體內(nèi)的烏十三如遭雷擊，本來以為只是夢境的他，此刻徹底的傻了，他難以置信的搖頭：“不可能，不可能！”
    他就像是一只困在籠子里的囚犯，抓著鐵欄桿，瘋狂的嘶吼著讓我出去，我于心不忍，打算如愿，然而烏燭陽卻是察覺到了，說道：“可以了，我不想看見他?！?br/>     我詫異的望著他：“你說什么？”
    一個寵溺兒子到了這種程度的人，居然會說不想看見他。
    烏燭陽平躺著，眼里帶著幸福的笑意：“這個夢，我做了很多年，從他小的時候，我每次受傷，都會做美夢，我想，我的兒子一定會更加優(yōu)秀，成為所有人仰望的對象，然而現(xiàn)實，卻是讓美夢變成了噩夢，可悲的是，噩夢持續(xù)的時間是這么的久，而美夢，卻是那么的短暫，我以為我這次，會跟以前一樣，要么做噩夢做到驚醒傷愈，要么則干脆醒不來……可是你，卻是讓我完成了心愿?！?br/>     他的目光復(fù)雜：“很奇怪不是嗎？一個殺我兒子的仇人，最后卻是完成了我所有的夙愿，我知道這是夢，這是假的，可我仍然感動，因為那本來就是我所期待的畫面啊……”
    我的內(nèi)心也是混亂，輕嘆一聲，不知道說什么好。
    然而就在此時，這送子亭的陣法，卻是突然間被觸動了，有個人，就像是硬生生的擠進來一般，他出現(xiàn)在我們的面前。
    看此人，粗手粗腳，就像是一個農(nóng)夫。
    然而他的眼神，卻是帶著一股讓人琢磨不透的神色，他抱著雙臂，瞅著我，然后又瞅著烏燭陽，忽然間露出了笑臉：“有意思。”
    我看著他，那一瞬間，我涌出了無法形容的熟悉感，就像是看了很多次，卻明明想不起來，我的目光沉凝，能給我這種感覺的人，到目前為止，似乎只有一個，那就是……養(yǎng)鬼道掌教！
    我的瞳孔睜大，養(yǎng)鬼道掌教，居然就這么來臨了！
    他先沒有管我，而是瞅著烏燭陽，戲謔說道：“看來，你已經(jīng)要死了，那么按照約定，是不是該把靈魂給我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