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是歷代蠱婆的墳地。
    苗人信仰蠱神，蠱婆又是信仰的象征，只有每一代蠱婆死后，才有資格葬在后山墳地。
    柳葉兒與苗疆沒有關(guān)系，那么只可能是她身上月月的氣息帶來的影響，我看見她的眼中滿是迷茫，拔出鑰匙說道：“去看看吧。”
    柳葉兒有些麻木的向前，她的狀態(tài)很奇怪，有點小心翼翼，就像是即將要去見什么令自己緊張的人一樣。
    我們一直走到后山，就看到青苗寨歷代蠱婆的墳地，那一座座墳包，無序的排列著，墳前的墓碑，也只是一塊木頭，最深處的幾塊，木頭明顯都腐爛了，上面的字跡很不清晰。
    苗人崇尚自然，死后不提倡鋪張，尤其是蠱婆歸天，他們看做是去侍奉蠱神了，所以除了葬禮隆重之外，殯葬方式和墳地這些外物都是很普通的，甚至可以說是簡陋。
    柳葉兒突然間落下淚來，臉上因為悲痛而扭曲，我嚇了一跳：“你怎么了？”
    她搖頭，有些惶然的抓住我的衣角：“我不知道，只是很想哭。”
    我安慰了她一句，將視線放在角落，呼喚她的聲音，就是從角落里傳出來的。
    我們緩緩走過去，就看到一座小墳，墳包似乎很久沒有人去打理了，上面還長著幾顆雜草，并且有好大的一個裂縫，我看著墓碑上寫的字，喃喃念道：“青苗寨第三十七代蠱婆……”
    我覺得很奇怪，問道：“此人是誰？”
    柳葉兒抬頭看著我，眼里有著化不開的悲傷：“上一代蠱婆，也就是月月的母親。”
    我身子一震，原來是這樣！
    我想起曾經(jīng)寧雪在飛機上給我講的故事，小的時候，最開始是跟著月月的母親，也就是她口中的奶奶，而這個老人，每一日都坐在門檻上，望著進(jìn)寨子的方向，似乎在等待著什么，可惜，一直到死，她都沒有等到自己的女兒回來，我想起寧雪曾經(jīng)說的一個關(guān)鍵，她說，奶奶臨死前的遺愿，就是讓小阿姨回去，一定要去她的墳前，見她最后一面。
    難道這句話不是巧合，而是意有所指嗎？
    就在此時，柳葉兒跪了下去，她的手指，搭在了墓碑上，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輕輕摩挲著，可是沒過多久，這墓碑上的字，竟然開始變色了，變得鮮紅，有一種即將溢出來的感覺我，我看向柳葉兒，卻發(fā)現(xiàn)她雙目茫然，明顯不正常。
    “快放開！”
    我擔(dān)心她出事，一把去抓這墓碑，然而就在手指剛剛觸碰到的時候，我的身子也是僵住，眼里空洞無光。
    沒有人知道，此刻我看到的是另一個畫面，就像是一場用曾經(jīng)的往事拍攝下來的電影，帶著一股難言的悲痛，沖擊著我的視線。
    天才有兩種，一種是早慧，從小就表現(xiàn)出令人驚喜的天賦，而另一種則是后天，隨著成長，天賦才逐漸的被挖掘出來。上一代蠱婆甄熙便是這樣的人，在她成年之前，非常的平凡，所以很早父母就把她給嫁了出去，她和丈夫很恩愛，沒多久就孕育了個孩子，可就在生了孩子之后，她卻是展現(xiàn)出令人驚訝的蠱術(shù)天賦，就像是一塊塵封二十多年的璞玉，綻放出令人驚喜的光芒。
    甄熙在青苗寨的地位直線上升，三十六代蠱婆大喜，要收她為徒學(xué)習(xí)蠱術(shù)，因為她覺得甄熙的天賦遠(yuǎn)勝自己，將來是可以成為苗疆有數(shù)的大蠱婆的。
    可是，甄熙有了丈夫，也有孩子，這對于蠱婆來說，是大忌，學(xué)習(xí)蠱術(shù)，容不得半點雜質(zhì)，若是一般人，恐怕蠱婆也不會這么執(zhí)著，但甄熙的天賦，卻的確是對青苗寨意義重大。
    于是，甄熙的丈夫死于意外。
    她不是傻子，悲痛之余，卻是非常清楚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她抱著孩子，跪在蠱神廟三天，答應(yīng)一定潛心修煉蠱術(shù)，當(dāng)時孩子還小，外面下著大雨，甄熙用自己的身體將她護(hù)住，但仍然遮掩不住那高亢的哭聲。
    后來蠱婆打開了門，讓甄熙進(jìn)去，但孩子卻被送了出來，交給一對很普通的夫婦收養(yǎng)，他們問甄熙：“孩子應(yīng)該取什么名字？”
    甄熙留戀的看了一眼，說道：“就叫月月吧，希望這個平凡的名字，能讓她平凡下去，過普通人的生活。”
    從此，甄熙與世隔絕，與蠱婆學(xué)習(xí)蠱術(shù)，僅僅十年，她便超越了三十六代蠱婆，蠱術(shù)深不可測，成為了青苗寨當(dāng)之無愧的大蠱婆，同年夏天，三十六代蠱婆壽終正寢，而甄熙就成了青苗寨唯一的蠱婆，她終于認(rèn)識到上一代蠱婆的無奈，當(dāng)處于這個位置的時候，根本沒有選擇，繼承人，成為最大的問題。
    蠱婆，肩負(fù)著整個青苗寨，甄熙不敢大意，開始物色人選，一個活潑可愛的姑娘入了她的眼，稍微一測試，那恐怖的天賦，簡直是讓人驚喜，甄熙越看孩子越是喜歡，問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揚起笑臉，天真的說道：“我叫月月。”
    那一刻的笑臉，定格在甄熙永久的記憶中。
    她并不知道嚴(yán)厲的蠱婆其實是自己真正的母親，月月很怕她，因為她很討厭那些惡心的蠱蟲，可是甄婆婆卻是逼著她，甚至用鞭子抽，用木棍打，逼著她去學(xué)習(xí)，月月哭的昏了過去，她并不知道，在自己失去了意識之后，那個討厭的甄婆婆，望著她小小的身體，同樣是悲傷到無助，她伸出自己干瘦而滄桑的手掌，想要摸一摸月月柔嫩的臉蛋，可是到了近前，卻縮了回去。
    造化弄人，月月繼承了母親的天賦，并且青出于藍(lán)，剛剛成年，距離蠱婆的境界已經(jīng)無限接近了，然而一次出游，卻是改變了這一切。
    來自中原的道士，情竇初開的女兒，苗疆古寨森嚴(yán)而沒有半點斡旋余地的規(guī)矩，碰撞在了一起，甄姬在所有人的要求中站了出來，她復(fù)雜的望著那個倔強而冰冷的少女：“你若是一心隨她，當(dāng)廢去這一身蠱術(shù)，永久不能踏進(jìn)苗疆一步！”
    月月大笑，張開雙臂：“來吧！”
    整個過程，血腥而又殘酷，但月月始終不變，她的臉上，洋溢著的是幸福的笑容，這種笑容，深深的刺痛了甄婆婆的心，當(dāng)她看見月月一瘸一拐，但仍然執(zhí)著的走出青苗寨的時候，徹底的崩潰，從高臺上摔了下去。
    那一日開始，蠱婆變了，她臉上的冰冷，化作了溫柔，就像是一個鄰家奶奶，每一日做著桂花糕，寵溺著寧家的小女孩，就像是一個平凡的農(nóng)家老太太，即使是寧雪，也不知道甄婆婆經(jīng)常一坐就是一夜，她望著那漫天的星空，想象著美好的畫面。
    她應(yīng)該是幸福的吧。
    作為母親，只要女兒幸福，又能圖什么呢？
    那個中原的男人，只要對她好，我也就滿足了。
    可是，仍然有一絲抹之不去的擔(dān)憂，存在于她的心中。
    當(dāng)她老了，躺在病床上，意識到自己快要不行的時候，拉過了自己最有前途的弟子，也就是現(xiàn)在的于婆婆，輕聲說道：“有一頁秘術(shù)，可以讓你燃燒壽元，成為蠱婆，你要肩負(fù)起青苗寨的責(zé)任，選出下一代的蠱婆，不要像我這般，一事無成。”
    于婆婆含淚退下，甄婆婆的眼中滿是不甘和柔弱，她的故事，其實早在很久之前，就告訴過寧雪，而寧雪這個大嘴巴，又會泄露給更多的人，之所以這樣做，其實都是那個小小的愿望，如果她能夠知道，自己真的母親是我，會不會選擇回來看我一眼？
    甄婆婆沒有等到答案，就進(jìn)了墳地之中，她將自己這一生的不甘和寂寞，全部刻在墓碑里，只有等待的那個人來了，才能解開。
    當(dāng)意識回歸到身體，我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眼睛已經(jīng)模糊了，看向柳葉兒的時候，卻發(fā)現(xiàn)她讓我感覺到了陌生，似乎屬于月月的那一面，徹底的復(fù)蘇。
    “阿，阿媽……”
    就像是牙牙學(xué)語的嬰兒，她顫抖著吐出這個字音。
    墳地的裂縫陡然擴(kuò)大，就像是有什么東西要破土而出一般，我駭然退后，就看到一只握著鈴鐺的的手，突然間從土里冒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