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生這種事,誰都不想的。
氣氛頓時就有兩秒的凝固。
《NINE》是一本時尚雜志,顧昭行這次要給他們拍攝下一期雜志的封面,用于拍攝的衣服和妝面都由雜志社方面準備,今天雜志社的人先到,顧昭行這會兒來,肯定還是穿著自己的衣服。
男人灰衣黑褲,腳下是一雙黑色德比鞋。
現在那雙黑色德比鞋,正像一道突兀的堤壩,將地磚地板上黃澄澄的液體分割成兩部分。
阿晗終于知道自己聞到的奇怪味道是什么了。
敢情焦糖少爺不知去哪兒溜達了一圈,就是上門口撒了泡尿?
她抬手撓了撓人中,借此掩蓋自己快要憋不住瘋狂亂他媽上揚的嘴角。
顧昭行在八月份剛剛落幕的戎馬電影節以一部犯罪懸疑電影《鏡》斬獲最佳男主角一獎,新鮮出爐的影帝。
他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性子冷。
就像蘇鯉是出了名的脾氣差一樣。
性子冷,就意味著他基本不會做出什么出格的舉動,給廣大吃瓜沙雕網友提供笑料。
網友們能看見的就兩樣:他帥帥帥的臉和酷酷酷的演技。
阿晗毫不懷疑,如果剛剛那一幕錄下來發到網上,熱搜爆掉都是不用說的。
腳上滑稽的狗尿和他臉上冷漠卻明顯頓了一下的表情,足夠成為一個驚天地泣鬼神的笑料了。
顧影帝的臨場能力還是非常不錯的,這么尷尬的場合也沒見他眉宇間露出一絲尷尬,只是抬起頭,望著蘇鯉,什么也沒說,眉毛都沒抬一下。
但蘇鯉神奇地仿佛領悟到了他表達出來的意思:怎么整?
蘇鯉:“……”
顧昭行旁邊的是他的經紀人何全,清咳了一聲,“蘇小姐,這……”
他往顧昭行腳下指了指。
“小楊,阿昌,”蘇鯉轉頭使喚兩個后勤,“處理一下。”
“得嘞。”
接到命令的楊晟和范宇昌動作麻利地一個找來拖把,一個找了塊抹布,楊晟負責拖地,把地上狗尿拖干凈后,范宇昌把抹布遞到顧昭行腳邊,像極了客棧里的小跑堂:“顧先生,勞您抬個腳,往這兒擦擦,哎,對,就這樣兒。”
他倆邊做事兒,蘇鯉邊道了個歉:“顧先生,實在是不好意思了,愛犬頑劣,待會兒我就揍它。”
她語氣聽著真誠,可一雙眼睛全然沒有道歉的意思,又懶又散,還帶著點兒……厭惡?
這種厭惡不單單是淺顯的討厭就可以形容的,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東西,仿佛對他這個人的負面情緒從長久以前就開始醞釀,那厭惡里糅雜著許多看不起的意味。
顧昭行皺了皺眉,動作細微,一秒不到的時間,快到讓人難以捕捉。
他頷首,淡淡道:“小事而已,蘇小姐言重了。”
男人嗓音低沉,像回蕩在厚重積雪之下卻響徹蒼穹的銅鐘,磁性悠悠地震顫在胸膛里。
又帶著點兒泠然泉音。
蘇鯉扯著嘴角笑了笑。
把鞋上的狗尿都擦掉了,顧昭行的腳才重新落地。
落地前腳停頓了下,往前跨了一步,不動聲色地避開方才那灘狗尿的地兒,順勢往里走。
蘇鯉也跟著往里走,閑閑地道:“顧先生,待會兒拍攝得換鞋,您這鞋怎么著都沾了味兒,一會兒您脫下來,我們給您洗洗,就鞋底那一圈兒。”
顧昭行側頭看了她一眼,視線在她臉上停頓兩秒,才收回,聲線冷淡:“不用麻煩了。”
蘇鯉:“哦。”
愛洗不洗。
顧昭行比計劃的時間晚到了一個小時,拍攝原定兩點開始,一點各方各位要到場,這一個小時是用來給他化妝、定造型的。但他現在來晚了一個小時,為了減少拍攝被耽誤的時間,雙方倒是免去了許多商業化的客套,掐著時間讓顧昭行趕緊換衣服化妝。
顧昭行拿了衣服去了化妝間,他帶來的造型師和助理也風風火火地跟了進去。
焦糖少爺見慣了大場面,人多也沒點兒反應,懨懨地趴在沙發邊睡覺。
蘇鯉在它面前蹲下,獎勵似的順了順它的毛,笑瞇瞇地小聲夸獎:“真會挑地方尿。”
焦糖像是聽懂了主人在夸它,耳朵動了動,腦袋從爪子上抬起來。
蘇鯉又摸了把它的腦袋,語氣比剛剛還溫柔,捏住他臉頰毛茸茸的狗皮肉:“別以為這樣我就不揍你了,膽子大了敢在你媽的地盤隨地大小便,嗯?”
焦糖嗚咽一聲。
“蘇小姐!”化妝間傳來一聲呼喚,顧昭行的造型師正從門里探出個腦袋,“您能來一下嗎?”
蘇鯉送開焦糖的狗臉,拍拍手進了化妝間。
化妝間里包含了化妝臺和換衣間,此時顧昭行正在換衣間的隔間里,他的造型師和助理在外面等著。
蘇鯉問:“怎么了?”
造型師不好意思道:“走的時候比較匆忙,我的那套化妝刷沒帶,您這兒有嗎?”
化妝刷?
蘇鯉今天除了相機沒帶別的,她拉開門又朝阿晗喊了一嗓子:“阿晗!”
“哎,老板咋了?”阿晗顛兒顛兒地跑過來。
“化妝刷。”她往造型師那兒偏了偏頭。
“有的有的,我去拿。”
造型師感激地對蘇鯉笑笑,小跑跟了過去。
“等等!”蘇鯉剛要關門,何全又出聲道,“小唐,先過來下!”
叫的是顧昭行的助理。
小唐聽到呼喚,忙放下手里的東西出了化妝間。
可真熱鬧。
蘇鯉扯扯嘴角,煩躁的情緒再次往上浮。
她討厭不守時——就是討厭這種亂七八糟急吼吼的場面。
鬧得人腦殼直發疼。
那邊何全叫完人,這邊換衣間里頭又出聲兒了:“小唐,幫我拿下桌子上的腰帶。”
唯一還留在化妝間的蘇鯉“嘖”了一聲,往桌上瞅了眼,一根黑色皮帶搭在桌角。
舌尖卷了下上槽牙,她翻了個白眼,走過去,食指勾起那條腰帶,敲了敲換衣間的門。
換衣間的門打開,顧昭行看到面前的女人,眸光微頓。
他衣服褲子都已經換好了,上衣是一件寬松的針織長袖,深灰色,V領開到了將近胸膛,胸肌線條隱隱往上攀爬,鎖骨凸顯,線條硬朗明刻,袖口是微微的燈籠袖設計。
褲子是版型普通的黑色長褲,棉綸的料子。
腳下的鞋子換了雙馬丁靴。
整件衣服掛在他身上,襯得他整個人有股慵懶的味道,配上冷調的臉,又顯得不可侵犯的銳利。
“喏,腰帶。”她勾著腰帶往他面前遞了遞,視線輕巧地從他線條流暢的頸部滑到V領的部位,停了停,滑向他的腰際。
顧昭行最早出道的時候,是個模特,轉型成演員前,名氣也不算小。和于芮一樣。
她微瞇著眸舔了下腮幫肉。
“謝謝。”顧昭行接過腰帶,女人做了黑色美甲的修長手指往回勾著收回,簡單的一個收手的動作,她做出來卻有種撩人的勾魄感。
他垂眸,神色未變地將腰帶穿過褲袢。
蘇鯉往后退了一步,抱著手臂,一手托著下巴上下將他掃視一番,伸出手指隨意地指了兩下道:“顧先生,或許你可以——把衣服腰側的部分扎進去一點兒。”
當然,如果待會兒雜志方不樂意,就算了。
顧昭行看了眼腰側,抬頭望著她,頭輕微地歪了下,“怎么做?”
手垂在兩側,神情淡淡的,卻一副等著她過去的無辜茫然樣兒。
蘇鯉笑了聲:“您是真不懂還是跟我這兒裝天真?”
“我在認真討教。”顧昭行平淡地說。
“……”
“你前幾年模特白當了吧。”蘇鯉很煩,放下手,走過去抓住他腰間的衣服,估摸了個大概,一手勾開一點兒他的褲邊,把衣服往里塞。
顧昭行長睫垂著,默然地看著近在咫尺的腦袋。
女人發間散出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
“昭哥,換好衣服了吧?趕緊化妝——”了。
風風火火進來的造型師小姐姐差點兒一個手抖把化妝刷抖到地上。
她的視角,看著非常不可描述。
都傳蘇小姐脾氣大,她怎么瞅著,不止脾氣大,路子也挺野的呢?
蘇鯉卻是不自知,她塞完衣服,松開手立馬退開,掃了兩眼,順眼多了。
單從這個衣服搭配而言。
“行了,你們化妝吧,快點兒,時間耽誤很多了。”她不耐煩地擺擺手,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
造型師回過神來,火急火燎:“對對對,時間時間,昭哥。”
“嗯。”顧昭行到化妝臺坐下。
造型師瞅了眼他的耳朵,眼觀鼻鼻觀心,當做沒看見。
將剛剛進門看見的場景默默地在腦子里過了一遍,握握拳,決定在媒體曝光前將這個作為秘密永久封存心中。
乖乖,耳朵都紅成這樣兒了。
要說沒發生點兒什么,誰他媽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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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被耽擱了不少,只能把效率一再提升。
沒有時間給大家多廢話,顧昭行作為模特的業務能力也是業界一線的水準,蘇鯉是最愛跟這種懂事兒的模特合作,幾個小時的拍攝下來,心里頭對于他遲到的那點兒不爽也稍微往下降了那么點兒。
如果說先前是十分,那么現在就只有九分了。
拍攝結束后,顧昭行好像還有什么急事兒,先走了,蘇鯉送走了《NINE》的幾位負責人,時間已經指向下午六點半。
阿晗和小楊阿昌三個人正貓在電腦前,大呼小叫就沒停下過。
“臥槽這張絕了!”阿晗尖叫。
“狗屎,這張才好看,你顧昭行還是你顧昭行,嘖嘖。”小楊稱奇。
“怎么說話的,要沒有老板這么驚艷絕倫的拍照技術,他區區顧昭行能這么好看?”這是阿昌的彩虹屁。
蘇鯉扒開他們,把照片存好,關電腦,“就你們嘴皮子最能叭叭,收拾收拾回去了。”
她收好U盤,去拿焦糖的狗繩,對他們剛剛的一番討論緩慢地插了一嘴:“你們知道顧昭行那樣兒的,最適合什么嗎?”
三人本來在收拾東西,一聽這個就來了勁兒:“什么?”
蘇鯉一笑,清晰吐字:“適合包養。”
“?!”阿昌震驚,“老板,你路子這么野?”
“是啊,”蘇鯉瞥她一眼,一副嫌他沒見識的樣子,“他不是號稱圈里啥都會么,這么厲害,當然得包養了,余興節目多好看啊。”
“那您打算讓他表演點兒什么?”
蘇鯉瞇著眼敲敲下巴,認真地思考了一下,說:“別的在他電影里都看膩了,還是來點兒不一樣的。”
“怎么個不一樣?”
“就讓他每天變著花樣兒給我劈叉玩兒吧。”蘇鯉說。
語氣輕松不在意得像在談論自己中午吃了啥——隨便吧,無所謂,來一個。
“……”
三個人都沉默了,張著嘴,被雷劈了似的。
腦子里卻不受控制地想象起顧昭行劈叉的樣子……
“不是,”小楊猛晃腦袋,把里頭的幻想和水一塊兒晃出去,表情非常一言難盡,“您圖啥?”
蘇鯉給焦糖扣好狗鏈,直起腰懶懶地掃了他們仨一眼,話語隨著走過的風輕飄飄落地。
“扯蛋。”